第298章 如何讓羅馬首富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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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最冷的時候,克拉蘇登上了壁壘。

  木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哨兵挺直腰板,矛尖在火把光里抖了一下。他沒看那個哨兵,徑直走到牆後面,兩手按在還帶著夜露的木頭上。

  霧從谷底往上爬,漫過壕溝,漫過拒馬,在三人高的壁壘腳下停住。霧的另一頭,叛軍營地的灶火連成一片,比昨夜又多了三成。

  「數過了嗎?」

  首席百夫長站在他身後半步。「數過了,將軍。灶火四百二十處,比前日多出一百三十。攻城梯的骨架立起了第三排,新添的有六架。攻城槌的木架也在動工,鋸木聲後半夜就沒有停過。」

  「木料從哪裡來?」

  「東面的松坡,他們連夜在砍。」

  克拉蘇眯起眼。霧裡那些歪歪斜斜的骨架看不真切,只剩輪廓,一排比一排高。

  他從親隨手裡接過杯子。裡面裝了溫熱的葡萄酒,兌了蜂蜜,一路端上壁壘還冒著熱氣。他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霧裡那片灶火。

  「塞克斯圖斯到哪裡了。」

  「最後一封信是從納爾尼亞發出的,他說正在往北去。」

  「叫他快一些。」克拉蘇把杯子遞迴去,「叛軍就要攻牆了。在那之前,我要把那個希臘人的腦袋釘在他們全營都看得見的地方。」

  他下了壁壘。晨霧裡,叛軍營中的鼓聲敲響了當天的第一操。

  鼓是真的,梯子是木頭的。別的,全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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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城,蘇布拉區,希臘旅店「奧德修斯之家」的頂樓房間。

  塞拉斯和阿格里皮娜面對面,隔著一張桌子坐著,塞拉斯正在用炭筆在莎草紙上寫寫畫畫。

  「六個軍團,三萬六千人,全靠克拉蘇一個人的錢養著。軍餉、冬糧、賞格,每過一天都是一大筆錢。而他人在前線,後背朝著羅馬。他在這座城裡經營了半輩子,錢、人脈、恩怨都在這裡,他一定有軟肋,有仇家。我們就在這座城裡找能斷他錢的方法,找能從後方打他的把柄。讓他分心,讓他犯錯。」

  塞拉斯把炭條放下,「首先,我們要摸清他的錢在哪裡。」

  他把要查的東西一樣一樣列出來:「克拉蘇是羅馬首富,但首富的錢從來不會堆在地窖里睡覺,一定是放出去生利息的。地產、銀礦、奴隸、放貸,每一條線上都有中間人、有帳、有去處。查到去處,就能找到縫。」

  「第二,元老院裡誰和誰在咬。克拉蘇自掏腰包養活六個軍團,這件事得罪的人,比討好的人多。有人嫉恨他、有人怕他做大、有人寧可看他栽跟頭,也不願看他凱旋。這些人是誰,裂縫開在什麼地方,我們得摸清楚。」

  「第三,在這座城裡,一句訊息從城東傳到城西需要多久?我們只有十幾天,做任何事都必須先知道訊息跑得有多快。」

  「去哪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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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城我不熟。」塞拉斯說,「你在這裡住過四年,但四年前的羅馬,和今天的羅馬未必是同一座城。明天我先去見一個人。」

  阿格里皮娜看著他。


  「希拉羅斯的兒子。」阿格里皮娜低聲說。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銅牌上,停了一下。

  「希拉羅斯說,他在蘇布拉的每一條巷子裡都認得路。醫館的學徒出入各種人家,什麼都看得見、聽得見。如果這座城裡有一個人既熟悉地面、又能替我們豎起耳朵,就是他。」

  他把銅牌收回去。

  「先找到他。剩下的事,等我摸清這座城的脈絡之後再定。」

  阿格里皮娜沉默了一陣,然後她開口。

  「帕拉丁山上那些高門大宅,每個貴婦的鏡子前面,都站著一個梳頭的女奴。」她說,「主人們談事情從不避著她們,她們聽見的,比主人以為的多得多。」

  塞拉斯看著她。

  「我在埃斯奎里山的醫師家做過四年事,跟著出診,進過那些宅子。」她說,「手藝好到能梳帕拉丁山髮式的女奴,都私下接外面的活。只要出雙倍的價錢,就能把她請到你自己的鏡子前來。她們知道的事,比她們的主人以為的多得多。」

  「那這條線歸你。」塞拉斯說,「明天一早,我去染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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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城的第二天一早,塞拉斯出了門。他穿過蘇布拉的窄巷,朝染坊街走去。

  門楣上的那條銅蛇已經發綠,蛇身彎成一個結,嘴裡銜著一根權杖,那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標誌。

  門半開著,裡面傳出研缽搗藥的聲音和一股混雜了百里香、沒藥與醋的氣味。三四個等候診治的平民坐在門廊的石階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用布條纏著手。

  塞拉斯走進去。

  正廳不大,靠牆擺著一排陶罐,罐口用蠟封著,上面貼了希臘文的標籤。一個頭髮花白的希臘老人,正在裡間替一個咳嗽不止的老婦人聽診。外間的長桌前,一個年輕人正低頭研磨什麼東西,石臼里的粉末已經細如麵粉。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

  他大約二十出頭,黑髮,下頜的線條硬得像是拿刀刻出來的。他的手指上沾滿了藥粉,指甲剪得很短。

  「找格勞科斯先生?」他問。

  「找你。」塞拉斯說。

  他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那半枚銅牌,放在桌上。

  年輕人的手停了下來。研杵懸在石臼上方,一動不動。他盯著那半枚銅牌,盯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研杵,伸手拿起它,翻過來,拇指摸過斷裂面那道參差不齊的鋸口。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母親留給我一隻木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桌子對面的人能聽見,「匣子裡有半枚一樣的銅牌。」

  「我知道。」塞拉斯說。

  「你是誰?」

  「你父親的一個朋友。」

  年輕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把銅牌收進胸前的衣褶里,站起身來。

  「我叫菲洛。」他說,「在這條街上,所有人都叫我菲洛。」

  他沒有再問父親在哪裡、父親是否還活著。也許是不敢問,也許是在蘇布拉長大的人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的答案一旦聽到,就再也放不下。

  塞拉斯也沒有多說。他只是告訴菲洛,自己是從科林斯來的布商,在羅馬城人生地不熟,需要一個本地人幫忙。

  菲洛聽完,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把門帘掀起來,看了看外面的街面,又放下來。

  「你今晚住哪裡?」

  「台伯河這邊,磨坊巷的一家旅店。」

  「那地方不好。」菲洛說,「磨坊巷的旅店老闆喜歡跟城市衛兵隊的人喝酒。換個地方,我帶你去。」

  菲洛幫他們換了住處,新住處在蘇布拉深處一棟五層樓的頂層,房東是個聾了半邊的敘利亞寡婦,不問來歷,只收房錢。從視窗望出去,能看見遠處朱庇特神廟的簷角。

  菲洛帶著塞拉斯走了幾條主要的街道,告訴他哪條巷子是死胡同、哪條能通到台伯河邊、哪個路口白天有城市衛兵站崗。

  阿格里皮娜在這座城裡生活過四年,舊日的記憶正在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甦醒,但四年過去了,有些鋪面換了主人,有些巷口多了新砌的牆,菲洛補上了這些空缺。

  傍晚,三個人坐在頂樓的窗台邊,吃著菲洛從街上買回來的鷹嘴豆餅和酸橄欖。塞拉斯嚼著餅,問了一個他從進城起就在想的問題。

  「在這座城裡,什麼地方最容易聽到各種訊息?不是街頭的閒話,是貴人的、商人的、和元老院有關的。」

  菲洛把一顆橄欖核吐在掌心裡,想都沒想就答了。

  「浴場。」

  塞拉斯等他繼續。

  「格勞科斯師傅替帕拉丁山上好幾位貴人看病。」菲洛說,「他們當中,至少有四個人每天下午去同一座浴場,馬爾斯廣場附近的斯塔提利烏斯浴場。我替師傅送過藥,認識裡面的浴場管事,還有幾個按摩師。」

  他把橄欖核彈出窗外,「羅馬人有一個習慣,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穿著托加的時候說一套話,脫了托加泡在水裡的時候,說的是另一套。浴場裡的蒸汽能讓人放鬆警惕,熱水池邊上談成的生意,比廣場上公開簽的合同多得多。按摩師就更不用說了,那些人的手替半個羅馬的貴人揉過肩膀,什麼秘密都聽見過。給他們塞一枚銀幣,他們比元老院的書記官還健談。」

  阿格里皮娜看了塞拉斯一眼。塞拉斯沒有說話,把最後一塊鷹嘴豆餅吃完了。

  「入場費多少?」他問。

  「一個阿斯。」菲洛說,「半杯酸酒的價錢。裡面另算,按摩、刮身、熱油,樣樣收費。」

  「明天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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