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擦肩而過(今日單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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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傍晚,他們試了第一柱煙。兩座台子立在遙遙相望的兩處山頭上,第一座點燃,濕柴壓出的白煙拔地而起,筆直一柱。所有人都望著南邊第二座山頭。希拉羅斯掐著自己的脈搏數,數到第二百下,第二座山頭上,一柱白煙應聲而起。

  山脊上沒人說話。風把兩柱煙吹得歪了歪,又直起來。

  臨走前,塞拉斯把全軍的號手、鼓手和工匠頭目召集起來,下了一系列串命令:從明天起,營中灶火加倍,白天伐木,當著羅馬人的面打造攻城踏板和雲梯,鼓號每日三操,給壁壘上望的樓看。

  「讓克拉蘇相信我們要強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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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塞拉斯和阿格里皮娜出發了。

  兩匹馬,一頭馱騾,從營地南緣的暗哨線上悄無聲息地出去。

  斯巴達克斯一個人駐守哨線,他沒說話,伸手把塞拉斯腰間刀柄上的穗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緊。

  「我等你回來。」他說。

  塞拉斯點點頭,一夾馬背,融進坡下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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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時分,他們已在三十里外的一處山脊上,塞拉斯勒住馬回頭望去。

  北面,晨光里的雪山腳下,自由軍團的營盤鋪滿谷地,幾道煙大張旗鼓地升起。營盤更北處,羅馬壁壘上的鷹徽隱約可辨。而在營盤側東南部的第一座山頂上,一柱筆直的白煙靜靜立著。

  一柱表示平安。

  阿格里皮娜催馬到了他的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北邊的煙,又看著他。

  「道路不會太平。」她說。

  「不太平才好。」塞拉斯一抖韁繩,「路上亂一點,就沒人會注意兩個趕路的人。」

  兩人一夾馬背,沿著山路下山,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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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拉米尼亞大道朝著南方鋪下去,兩百年間來來往往的車輪,在鋪路的玄武岩上已經碾出了深深的轍印。

  這條路上什麼都有。馱著雙耳陶罐的騾隊鈴聲不斷,罐里是運往北方軍營的酒和油。

  一名元老的信使打著號旗從中道疾馳而過,所有車馬向兩側避讓。

  朝聖的農人結隊走向某處泉水聖所,邊走邊唱。

  里程碑一座接一座,碑上的數字朝著羅馬一路遞減。

  大道兩旁排開死者的國度。羅馬人把墳修在路邊,好讓死者永遠看著活人來往。石棺、骨灰龕、刻著生平的墓碑在陽光下排出去幾里。有一塊碑比別的都矮,碑頭雕著一頂麵包師的帽子,下面刻的銘文以羅馬墓碑慣用的體例起頭:

  行人,請留步。在你腳下,長眠著麵包師尤根尼烏斯。他揉了四年麵團,是個好麵包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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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路口的小龕里供著墨丘利,那是旅人之神,商販之神,順帶庇護小偷和騙子的神。龕前的陶盤裡,堆著過路車伕投的半塊乾麵包,一隻野貓在麵包上臥著曬太陽。

  上路兩天後,塞拉斯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城裡的希臘旅店裡困著一個走投無路的科林斯布商。此人叫克萊奧尼科斯,是克塞諾芬尼斯家的次子,半年前押著一整車上等科林斯毛料渡海過來,和一個本地合伙人約好,要在北義大利分銷。

  結果貨剛落地,合伙人卷著兩人合本的現錢消失了,把他連人帶貨撂在旅店裡,欠著店錢,湊不出回程的船資,每天坐在院子裡對著貨車發呆。

  塞拉斯用足金的價錢買下了他的整車貨。連車,連騾,連他隨身的通關文書、行會印信、科林斯商會的薦書,以及他記了六年的商帳。

  布商起先不敢相信,捧著錢袋的手一直在抖。等他確認這生意是真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拉著塞拉斯的手,把他在科林斯的宅子、行會裡的熟人、從祖父那一帶的生意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到羅馬的時候,他講得尤其細:城門的規矩,稅吏的胃口,哪個市場的行東說了算,哪條街的錢莊收外邦匯票。

  「記住一條。」最後他說,「進羅馬的城門,稅要交兩遍。一遍給羅馬,一遍給守門的人。頭一遍照章辦事,第二遍看眼色。給早了顯得心虛,給晚了耽誤你半天事。」

  塞拉斯認真聽完,請他喝了這半年來的第一頓好酒。

  當天夜裡,旅店的油燈下,阿格里皮娜替塞拉斯改衣服。

  希臘行商的及膝短袍,羊毛的旅行斗篷,一頂寬簷氈帽。她拿剪刀剪短了他的頭髮,又用一小碟核桃殼熬的褐汁,給他的鬢角上了色,退後兩步端詳,皺眉,上前再補兩筆。

  「從今夜起,你叫克萊奧尼科斯。」她把一枚刻著克塞諾芬尼斯家紋的銅指環套上他的手指,「科林斯人,布商,第一次來羅馬。我是你在雅典娶的妻子,識文斷字,替你管帳。」

  她頓了頓,「記住,商人見了兵會怕。你走路的時候,肩膀要塌下去一點。」

  塞拉斯對著銅鏡看了看。鏡子裡的人塌著肩,鬢角發褐,帽簷壓著眉毛。他試著把腰彎了彎。

  「再塌。」阿格里皮娜說,「你現在這副樣子,見過血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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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的傍晚,暴雨把他們逼進了納爾尼亞城外的一家路邊旅店。

  門口歪歪斜斜釘著一塊木牌,畫了兩頭騾子,一高一矮,下面有一行漆字:「雙騾旅店,酒食兼供,自帶臥具減半價。」

  門旁的柱子上刻滿了前客的留言,有的是名字和日期,有的是對老闆的詳細評價。

  最新一條,用鐵筆深深地刻在最顯眼的位置:「我在這間房睡了一夜,他們沒有收跳蚤的房錢。」

  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泡成了漿。騾馬擠在四面透風的棚下,趕車的、送信的、販牲口的擠在正房的火四周。

  正房的泥牆被煙燻得發黑,角落裡四五個人圍著一局骰子,輸了的拍桌子,贏了的往嘴裡灌摻了水的酸酒。樓梯後面掛著一道布簾,帘子後頭偶爾傳出笑聲和木板響。

  空氣里的味道以汗和騾馬糞便為基調,摻進了廉價燈油的焦苦、豆子湯的熱氣,以及通鋪方向那股未經稀釋的汗味。

  塞拉斯進院的時候,掃了一眼拴馬樁。樁上拴著十幾匹馬,其中十匹一看就出自同一個馬廄,膘肥,蹄新,全都卸了鞍還披著毯。

  趕路的商隊,用不起這麼好的馬。

  正房裡,那十匹馬的主人們占了最好的一角。十個人圍著兩張桌,自稱是從南邊逃出來的莊園奴隸,要往北去投奔山裡的叛軍。

  逃出來的奴隸該是什麼樣子,塞拉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又瘦又髒,肩膀是塌的,後背和小腿上少不了鞭痕和鐵鐐磨出的舊疤。

  但這十個人一個都不像。最顯眼的是體格,每個人的肩、臂、腰腿都繃得很緊,不是搬石頭和推磨磨出來的粗壯,更像是那種經年重複同一套動作練出來的勻稱。

  坐在門邊那個最年輕的,袖口滑上去的時候露出小臂內側,皮膚比手背白了許多,那是長年扎縛前臂甲的人才有的曬痕。

  往下看,不對勁的地方更多。他們穿的都是粗麻布衣,又舊又髒,補丁打得很像樣。但衣服底下的軍靴沒換。那種硬底系帶的短靴,釘了銅釘,是軍團制式,塞拉斯和羅馬軍團打了那麼久,一眼就認得出來。

  有兩個人大概意識到了這一點,把褲腿放得很長,但走動的時候,銅釘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和滿屋子其他人的草鞋和光腳截然不同。

  坐得最近的一個背對著塞拉斯,端碗的手正好看得清:虎口和掌根有厚厚的繭,食指第二節也磨出了硬皮。那是常年握劍柄、日復一日做刺擊訓練才會長出來的繭。鋤頭和鐮刀磨不出這個位置的繭。

  旁邊一個在掰麵餅,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看起來幾天前剛修過。逃亡路上的奴隸不會帶修甲的小刀,也不會有這份閒心。

  他們吃飯分成兩撥,一撥吃,一撥閒坐,閒坐的那撥里,始終有一個人面對著門,一個人面對著後窗。桌上的碗筷擺得很整齊,沒有人把胳膊肘撐到鄰座的地盤上去。

  這不像是十個逃命的人湊在一塊吃飯的樣子,更像是一支小隊在執行宿營命令。

  塞拉斯挑了他們對角的位置坐下,要了兩碗豆子。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繼續看。

  那十個人里,有一個深膚色的,一晚上換了五種語言和滿屋子的人攀談。希臘語、奧斯坎語、高盧話信手拈來,每一種都說得太好。

  莊園奴隸通常只會主人家鄉的一種話,加上拉丁語的日常用語,能講五種語言的奴隸不會在田裡幹活,只會在主人的書房裡幹活。但書房裡的奴隸不會有這樣充滿鍛鍊痕跡的身材。

  他每一句話都繞著北邊的路況打轉:哪條路斷了,哪個山口還能過人,從這裡到叛軍的大營還有幾天腳程,問得又細又自然,像是急著趕路的同道在交換訊息。

  最後,塞拉斯的目光落在最裡面那個人身上。

  為首的坐在角落裡,背抵著牆。他四十多歲,中等身量,穿著一件不新不舊的褐色長袍,一張放進任何一條街巷,都會立刻被忘掉的臉。

  他不碰酒,吃得很少,從進門到現在沒有提高過一次聲音。

  其餘九個人和他說話的方式也不對,嘴上是平輩,身體是下級:遞東西的時候微微欠身,落座之前等他先坐。奴隸之間不會有這種服從,軍營里才有。

  「北邊來的?」吃完飯,那人在塞拉斯對面的長凳上坐了下來。語氣隨和,像是旅人之間消磨雨夜,隨口閒聊。「看車轍,你的車吃重。從阿里米努姆方向來的?」

  「正是,先生。」塞拉斯塌著肩,說著一口帶科林斯口音的拉丁語,語速快,姿態低,「我是做布匹生意的。北邊的市面全叫軍隊的徵購攪亂了,好料子沒人問價。只求到羅馬能折價脫手,湊一筆船資回家。」

  「原來是布商。」那人點點頭,目光掃過院中貨車的方向,又轉回來,「我們是往北去的。打算投奔山裡的弟兄,你大概也聽說了。」他的語氣很坦然,帶著一點逃亡者終於看到出路的樣子,演技不差。「北邊現在什麼情況?」

  「不好說,先生。大路上兵比商旅多,糧價一天一個樣——」

  「弟兄們的大營呢?」那人問得很自然,「你從北邊下來,該路過那一帶吧。他們的人多不多?駐紮在哪個方向?」

  一個真正急著投奔叛軍的逃奴,會問「路上安不安全」、「官軍的哨卡在哪裡」,而不是問大營的方位和兵力。

  這是斥候的問法,不是投奔者的問法。

  「諸神在上,可別提這個。」塞拉斯在胸前比了個希臘人驅避噩運的手勢,聲音都變了調,「隔著兩天的路程我就繞道了。聽南逃的人講,叛軍把大營扎在山口下,有好幾萬人,白天都望得見灶煙。據說他們在日夜趕造器械,要和官軍決一死戰。我一個賣布的,怎麼敢湊近去看。」

  「好幾萬人。」那人的眼神變了變,閃過一絲估量,隨即恢復了那副無害的表情。「南逃的人還講了些什麼?」

  「還講……」塞拉斯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兜售奇聞換酒錢的神情,「講叛軍里有個希臘人,說仗全是那人打贏的。有的說,他是神的使者,有的說他會巫術,還有的說——」

  他左右看了看,「說壓根沒有這麼個人,都是色雷斯人編出來嚇唬官軍的。先生,世上哪有從不打敗仗的人?依我看,多半是編的。」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火光在那張沒有特徵的臉上跳動。


  他回了自己那一角。阿格里皮娜從頭到尾沒有插話,這時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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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十匹好馬披鞍上路,向北去了。塞拉斯站在院門口,目送那隊人馬消失在大道盡頭的晨霧裡。

  他們上馬的動作也不對。

  十個人幾乎同時翻身上馬,連節奏都是齊的。逃跑的莊園奴隸里,或許有一兩個會騎馬的,但不會十個人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上馬。

  「他們不是奴隸。」阿格里皮娜在他身後低聲說。

  「軍靴,劍繭,曬痕,乾淨的指甲。」塞拉斯的目光還釘在北面,「吃飯列隊輪班,上馬整齊劃一。還有那個頭目,其餘九個人拿他當長官一樣對待。這是一支受過訓練的小隊,換了身衣服,往北去找一個人。」

  「找誰?」

  塞拉斯停了停。

  「他們要找的那個人,此刻不在營里。」他說,「剛剛和他們在一家旅館擦肩而過。」

  他轉身把貨車的油布重新捆緊,阿格里皮娜站在原地看著他,什麼都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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