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十一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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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馬爾斯廣場。

  這支兵權落到克拉蘇手裡之前,羅馬先把臉丟盡了。

  廣場上理髮匠的攤子,向來是全城訊息最靈通的地方。這天上午,理髮匠給客人刮著臉,朝牆上新貼的選官告示努了努嘴。

  「看見沒有,執政官的候選名單。往年八個人搶破頭,今年報名的——」他騰出一隻手,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

  「兩個。今早又撤了一個。」理髮匠的刀在皮帶上蹭了兩下,「能不撤嗎?現在不撤,起義軍那些事,就得落在新官頭上。」

  椅子上的客人打了個寒噤,下巴上的皂沫都跟著一顫。

  隔壁賭檔的夥計正扯著嗓子吆喝:「買定離手——賭下一個北上的倒霉蛋是誰!賭他能撐幾個月!」人群里有人罵他缺德,夥計把手一攤:「缺德?兩位執政官,一個死了,一個灰溜溜帶著幾十個人回來。副執法官、執法官、執政官……這一年派出去的官老爺,摞起來夠鋪半條阿庇亞大道了。我開這盤,好歹還留了個羅馬贏的碗!」

  他喊了一上午。「羅馬贏」那隻碗裡,只孤零零躺著三枚銅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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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元老院。

  元老院的會,開得像一場葬禮。主持會議的元老把同一句話問了三遍——「誰,願意接去北方的指揮權?」

  第一遍,沒人應。第二遍,前排幾位打過仗的老將不約而同低頭,研究起自己的鞋。第三遍問完,大廳里靜得能聽見銅爐里炭塊塌落的聲音。

  最終,後排有人站了起來。

  「我來。」克拉蘇說,「但是我有兩個條件。第一,我自己出錢募兵。第二,仗怎麼打,元老院誰也不許插手。」

  一個白髮老元老皺起眉:「私人出資募軍,於法——」

  話沒說完就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拽住了袖子。那人湊到他耳邊,聲音壓低:「閉嘴。全羅馬就剩這一個肯去送死的有錢人了。」

  表決快得近乎失禮。最高指揮權就這樣塞進了克拉蘇手裡,像遞一塊燒紅的鐵,人人都巴不得快點脫手。

  克拉蘇接過軍權後乾的第一件事,是去城外檢閱他唯一能接收的現成部隊:兩位執政官軍團的殘部。他沿著佇列慢慢走,走到一個鬢角花白的老兵面前停下。

  「打了幾年仗?」

  「回、回統帥,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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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的老兵,把鷹旗丟在戰場上,就這麼自己跑了回來。」克拉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告訴我,你們敗給了什麼。」

  老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塞……塞拉斯……」那個名字說出口,他握矛的手抖得矛尖都在顫。他身後,一整排人跟著垂下了頭。

  克拉蘇盯著那杆發抖的矛,看了很久。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回到帳中,他只對軍法官交代了一句話:

  「去檔案庫。把共和國最老的那捲軍律翻出來,一條一條,念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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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五百人站成五十排,沒有甲,沒有兵器,只穿束腰短袍。清晨的風很冷,但他們背上的汗已經把袍子洇透了。這些人是潰逃殘部里被點出來的帶頭者,按律,臨陣潰逃是死罪,但從來沒人真按律辦:五百顆人頭,哪個統帥下得去手。

  所以當軍法官展開那捲發黃的羊皮紙,開始宣讀時,佇列里起初沒人明白要發生什麼。

  判詞用的是共和國開國年月的古拉丁語,詞句硬得硌牙。念到一半,前排一個鬢角花白的老百夫長臉色變了。他聽懂了其中一個詞。

  「十一抽殺。」他喃喃了一句,嗓子劈了,「德奇馬提奧……」

  這個詞像瘟疫一樣順著佇列往後傳。有人腿一軟跪了下去,被身邊的人架住。

  十一抽殺。老兵們只在營火邊的鬼故事裡聽過它:軍團如果潰逃,全隊每十人抽籤,抽中的一人會被處死,但不由劊子手動手,而是由同帳的九個弟兄,用棍棒當場活活打死。

  這是共和國最古老、也最狠毒的軍法,狠毒到羅馬人自己都下不去手。它已經在律書里睡了不知多少代人,連在座士兵的曾祖父都沒親眼見過。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死了。

  今天,有人把它從墳里刨了出來。

  高台上擺著一張折凳。克拉蘇坐在凳上,膝頭攤著一冊帳簿,右手邊的小案上放一隻銀杯,杯里的葡萄酒是溫的,他的貼身奴隸每隔一刻鐘換一次,用銅壺隔水溫著。

  一個年輕的副將快步登上高台,在他耳邊急促地說著什麼。隔得遠聽不清詞句,但誰都看得懂那副神情:求情。他說到最後幾乎躬下了腰,手指向台下那五百人。

  克拉蘇聽完了,一個字一個字聽完了,然後翻過一頁帳簿,頭也沒抬。

  「穆米烏斯,」他說,聲音不大,「這五百人臨陣脫逃,丟了兩面鷹旗。如果我把他們全放了,三萬六千名新兵會學到什麼?」他用筆桿點了點帳簿,「我殺五十個,換回三萬六千人的軍紀。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便宜的一筆買賣。退下。」

  副將的臉白了,他一步一步退下高台。

  抽籤開始了。簽是掰斷的麥稈,長九短一,裝在一頂倒扣的頭盔里,從隊首傳起。頭盔傳到哪裡,哪裡就死一樣地靜。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兵抽中了短稈,他捏著那截麥稈看了半天,突然回頭去看佇列里另一個人,那是一個跟他長得七八分像的年輕人,那是他哥哥。按律,他哥哥要跟另外八個人一起,用棍子把他打死。

  五十個抽中的人被反綁雙手,跪成一排。他們身後各站九個同帳的弟兄,每人手裡握著一根木棍。

  鼓響了。

  第一排的九根棍子舉起來了,有的手抖得握不住,有的人閉著眼。跪著的人在喊,喊妻子的名字,喊母親,喊冤。但棍子落下去,幾聲鈍響,一聲接一聲,喊聲很快就沒了,鈍響還在繼續,軍法官站在旁邊監刑,按律每一個都要打滿數目,少一下,行刑的人要自己跪上去補上。

  克拉蘇翻了一頁帳簿。

  第二排。第三排。那個少年兵倒下的時候,他哥哥的棍子始終沒有落到他身上,落在他身上的是另外八根。打完之後,哥哥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棍子從手裡滑出去,滾到血泊邊上。沒有人去扶他。

  廣場邊緣圍觀的市民起初還伸著脖子。到第四排,人群開始往後退,有人吐了,有孩子被大人捂著眼睛拖走。觀禮席上,兩個年輕的元老臉色發白,其中一個湊近同伴:

  「你知道他年輕時是怎麼發家的嗎?他養了一支私人救火隊,全羅馬唯一的一支。誰家著火,他的人第一個趕到,但趕到了卻不救火。他就站在火場對面,冷眼看著火星飛到隔壁,逼著房主和鄰居把房子賣給他。火燒大一分,價錢就壓低一分。房主如果咬牙不賣,他就抱著胳膊看它燒塌,回來連地皮一起買下,更便宜。」

  年輕元老看著台下那一排排不再動的東西,半天說出一句:「他今天做的,是同一件事。」

  「什麼意思?」

  「火燒得越大,東西越便宜。」元老的聲音幹得發啞,「這五十條命,是他買一支軍隊的定金。你看著吧,從今天起,這三萬六千人不會再潰逃了。」

  高台上,克拉蘇抬起手,貼身奴隸立刻把溫好的酒換上來。他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台下,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沒有動。

  四百五十個行刑的人拄著染紅的棍子,站在原地,沒有一個敢直起腰。

  克拉蘇站起來,走到高台邊緣。他五十出頭,中等身量,髮際線很靠後,一張臉上找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開口,聲音不大,也不需要大,現在廣場上靜得連烏鴉落地都聽得見。

  「從今天起,你們怕我,勝過怕塞拉斯。」他說,「很好,這就是我要的全部。」

  他走下高台。台下,六面嶄新的軍團旗迎風展開,旗杆是新漆的,鷹徽是新鑄的,鑄鷹用的白銀出自克拉蘇自己的銀庫。旗下,三萬六千名重新披甲的老兵一動不動。

  而那五百殘兵里活下來的四百五十人,當晚領到的口糧從小麥換成了餵牲口的大麥。他們的帳篷被下令移到營牆之外,扎在壕溝邊上,與野地里的狼之間,再沒有一道牆。整個大營都看著他們把帳篷一頂頂搬出營門。

  自這一天起,羅馬軍中再沒有出現過一起潰逃。

  克拉蘇用五十條人命,讓他計程車兵明白:戰場上背對塞拉斯的奴隸軍團,你未必會死。但背對克拉蘇,你一定會死,而且是死在自己同帳弟兄的棍子下。被嚇破的膽,就這樣被更大的恐懼一巴掌摁了回去。這支軍隊的軍紀,從這個血淋淋的清晨起,徹底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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