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敗軍易治,勝勢難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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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利烏斯等來的,是從河谷拐口處湧出來的、漫山遍野的人,矛尖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

  羅馬軍的號角聲亂成一團。兩個軍團還散在長長的行軍縱隊裡,前後拉開了好幾羅馬里,士兵慌忙去解肩上的盾,百夫長嘶吼著想把人攏成橫陣——

  起義軍已經撞上來了。

  沒有列陣的軍團兵,連一面像樣的盾牆都湊不齊。起義軍的長矛從側面捅進鬆散的行軍佇列,把它一截一截地切斷。騎兵繞到輜重那裡放火,黑煙衝起來,驚了馱畜,斷了後隊的退路。

  蓋利烏斯的兩個軍團在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時候,就被斷成了七零八落的幾十堆,每一堆都被三倍、五倍的人圍著往死里砍。

  血順著河谷的坡往下淌,在低處積成一汪一汪的暗紅。

  塞拉斯殺進蓋利烏斯的中軍時,五個百夫長把他圍在了中間。

  這些是羅馬軍團里最能打的一批人,他們一手短劍、一手大盾,一攻一守,是他們從十幾歲練到現在的活法。

  塞拉斯兩手都是刀。

  他的右手是色雷斯彎刀,左手是羅馬短匕,兩條胳膊同時發力、同時出招,劈、捅、撩、格,沒有一個動作是空的。

  百夫長們招架住了他右手的彎刀,但他左手的短匕已經從另一個角度送進了肋下。他們擋住了短匕,彎刀又回手抹過咽喉。

  這種兩隻手當四隻手用、攻勢從不停頓的殺法,兩千年後會從菲律賓的海島上傳出來。

  在那些島上,人們管它叫卡利,一手長、一手短,劍與匕並用,是從幾百年裡對抗刀劍、對抗殖民者中,一寸一寸磨出來的打法。它最狠的地方,不在花哨,而在它壓根不承認「攻「和「防「是兩件事。

  別人的劍法,是一攻一防、一來一往,像兩個人隔著桌子遞東西,你劈,我擋。我擋穩了,再回你一劍。

  但塞拉斯不這樣打。

  他右手彎刀劈出去,被格開,但彎刀被磕偏的那一瞬,偏出去的力道沒有浪費,會順勢盪向下一個角度。與此同時,左手短匕早已從這一格空出來的縫裡鑽了進去。

  一柄兵器永遠在攻,另一柄永遠在補位。高的封住了,低的就捅進去。裡面擋開了,外面就繞過來。對方擋得住第一刀,擋不住第一刀帶出來的第二刀、第三刀,這是一整片沒有間斷的刀鋒。

  圍著他的這五個百夫長,用了一輩子單手劍,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兩件兵器用得這樣密、這樣快。五個人圍著他,卻像五個各自在跟一個人單打,而那個人有四隻手。

  幾十秒後,五個百夫長,一個接一個栽進泥里。

  塞拉斯踩過他們的屍體,往中軍大旗下走去。

  蓋利烏斯的衛隊已經被斯巴達克斯帶人衝散了。老執政官被掀下馬,背抵著一輛被翻倒的輜重車,手裡還攥著一柄劍。一個色雷斯人的長矛先捅穿了他的大腿,他半跪下去,斯巴達克斯的彎刀緊跟著落下來。

  第二尊軍團銀鷹,倒在了血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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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掃戰場用了整整一夜。

  火把在田埂上游到天亮。起義軍從死人身上剝甲、拔矛、割錢袋,把兩尊銀鷹從血泥里拔出來,抬回營里。

  天亮清點,這一戰打垮了四個羅馬軍團。經此一役,從阿爾卑斯山到墨西拿海峽,義大利境內,再沒有一支能列成陣和自由軍團正面對峙的軍隊了。

  兩位執政官,一個死在亂軍里,另一個丟下殘部、只帶著幾十騎狼狽逃回了羅馬。

  整個義大利半島,現在已經敞開在起義軍面前,再沒有誰能擋得住。

  之後十幾天,逃奴、角鬥士、從礦坑裡放出來的囚徒,一股接一股的湧進營盤。隊伍每天都在擴大,帳篷從山腳一直搭到河灣,埋鍋的煙連成一片,壓在營盤上空。

  整個義大利半島,對於起義軍來說,已經像一間大開著門,沒人看守的庫房。無人看守的貴族莊園裡,堆著大量的糧食、酒和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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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糧隊一隊接一隊的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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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

  十二輛牛車碾過營門前的干土路,車軸吱呀作響,車上堆著酒桶、成捆的亞麻布、銀盤銀壺,最前面那輛車的車轅上,還倒掛著一尊從莊園神龕里拔下來的青銅家神,麻繩勒在雕像脖子上,一路走一路磕車板,磕得噹噹響。

  高盧人在車隊兩側走得東倒西歪。有人把搶來的紫邊托加袍披在光膀子上,下擺拖在土裡。有人脖子上一口氣掛了三條金項圈,走一步響一聲。

  他們唱著高盧人老掉牙的羅訥河谷小調,踩著泥濘的步點。那曲子原本有些哀怨,但這幫糙漢偏要在中間夾一句拉丁語的髒詞。每唱到那個詞,全隊就一起吼起來,驚得營柵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來。

  一個高盧人騎在繳來的騾子上,他一手舉著敞口的銀壺,一手朝營里的人高聲招呼,酒液順著下巴流下來。他把酒壺朝天一灑,任大半壺酒潑灑在泥地上,沖著下面仰頭望他的人喊道:

  「你們都看見了——兩個執政官,四個軍團,全成了我們的手下敗將!羅馬還剩下什麼?就剩這些了!」他舉起手裡的銀壺,「遍地都是這個,只等我們去取!」

  底下爆發出一片叫好,長矛頓地,刀背敲擊著盾牌,聲浪隨夜風滾過半個營地。

  一個色雷斯人走上前,伸手去抓騾背上的一件銀器。騎在騾上的高盧人一腳踹開他的手:「滾開,這是高盧人打回來的。」


  阿提洛斯擠進人群,一手揪住高盧人的後領,一手扣住色雷斯人的手腕,兩臂較力,將兩人硬生生分開,按倒在泥地上。

  「軍法!」他吼道,聲音蓋過了所有人,「殺同袍者,處死!不論高盧人還是色雷斯人。誰想試,現在就上來。」

  沒人動。

  塞拉斯站在中軍帳外的高地上,將下面的一切盡收眼底。

  納爾澤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今天第三支了。」他望著那條漸漸沒入營地的火把長線,「打了這麼一場大勝仗,人人都以為羅馬已經完了,凡是能拖回來的東西,都往營里拖。」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如果羅馬人今夜殺過來,這營地里還能站得穩、握得住刀的,沒有幾個。」

  塞拉斯沒有答話。他望著騾背上堆得高高的銀器,望著底下那些高舉刀矛、嗓子喊到嘶啞的人。

  那些人幾個月前還戴著腳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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