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搬離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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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還沒落盡,林牧已經走出了公司大門。

  一路上,林牧不停的刷著租房信息,翻了十幾頁,房租都高得嚇人。

  其實,房子他早就找好了。

  他上了公交車,坐了兩站,下了車,順腳就拐進一條油煙味很濃的小巷。

  巷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還在老地方擺攤。

  鐵桶里的炭火暗紅,香味飄了半條街。

  林牧掏出五塊錢:「老闆,來一個。」

  紅薯燙手,他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撕開皮咬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

  城中村的巷子越走越窄。

  電線桿上掛著幾隻舊鞋,牆根下堆著幾袋垃圾,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嘩響。

  房東李大爺躺在門口的藤椅上,手裡那把鵝毛扇用了十來年,邊沿的羽毛都禿了,扇起來只剩竹骨架。

  電視裡放著《三國演義》,諸葛亮正在罵王朗。

  藤椅吱呀吱呀的,跟扇子的節奏配在一起。

  李嫂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小林回來了,鍋里還有麵條,要不要吃一碗?」

  「吃過了,李嫂,你跟李大爺吃嘛。」

  李大爺的鵝毛扇停了,他把老花鏡推到鼻樑上,視線從電視轉到林牧身上,上下掃了一圈。

  「房子找好了?」

  林牧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退租的事。

  「找了,明天一早就搬。」

  「升職了?」

  「算是吧。」

  李大爺眯起眼睛,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早就說過的,你不是住八平米的人。」

  林牧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在手裡轉了轉。

  蘋果有點蔫,皮上有一塊黑斑,但還能吃。

  「李大爺,您又當自己是諸葛亮了。」

  「我用不著算命。」

  李大爺指了指樓上:「這個屋裡來來去去的租客,我見得多了。有些人搬進來的時候一臉認命,有些人進來的時候包不大,眼睛老是往外看。」

  他又搖起扇子,禿毛的扇骨刮在藤椅上,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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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常往外看的人,遲早要走。」

  林牧咬了一口蘋果,居然還是脆生生的。

  「您眼光是真毒。」

  李大爺從藤椅墊子底下摸出一個舊信封,放到茶几上。

  信封是拆過的,邊角有一塊咖啡漬,上面印著「中國郵政」幾個字。

  「押金,拿起走。」

  林牧沒接:「沒提前一個月說,按規矩要扣的。」

  「少拿規矩來套我。」

  李大爺哼了一聲,扇子啪地打在藤椅上:「老頭子租房是賺錢,不是搶錢。你住得乾淨,牆沒破,東西沒壞,該退的一分不少退給你。」

  林牧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拿起信封。

  「那就多謝李大爺了。」

  「謝哪樣,以後混好了,莫忘了這破地方就行。」

  「忘不了。」

  林牧轉身上樓。


  到了三樓,公共廚房那邊傳來鍋鏟敲鐵鍋的聲音,噹噹當的。

  群租房的晚高峰到了,幾個灶眼同時開著,油煙味混在一起。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

  八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腿墊著廢紙殼的方桌。

  窗台上放著一盆扁竹蘭,綠葉子在晚風裡晃。

  林牧走到日曆前面,撕掉昨天的日期,露出今天的黃曆:3月21日,忌搬家。

  紙撕下來的聲音很脆,像什麼東西斷了。

  他把床底下兩個舊紙箱拉出來,開始收拾。

  紙箱底上沾著灰,摸上去毛刺刺的。

  隔壁傳來鍵盤敲擊聲,噼里啪啦的,又急又重。

  那個穿格子衫的程式設計師在打電話,牆太薄,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要上線,凌晨之前必須修好,但是這個接口又不是我寫的,前端那幫人挖的坑,現在讓我來填?」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程式設計師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發出一聲認命的長嘆:「行,我修。」

  鍵盤聲又響了,比之前更急。

  林牧把衣服疊好放進紙箱。

  隔壁的鍵盤聲像機關槍一樣,很密集。

  他把衣櫃裡的幾件T恤拿出來,疊好,放進紙箱。

  窗外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走廊陽台上,那個每天早上排隊洗漱的姑娘在打電話。

  水聲開得很大,嘩嘩的。

  「媽,我真沒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大半。

  「錢夠用的,你們別打了,發了工資我就轉過去。我這邊挺好的,同事好,老闆也好,一點都不累。」

  水聲更大了,把後面的話衝散了。

  林牧把紙箱封好,膠帶撕拉一聲。

  他走到走廊上透透氣。

  夜晚的風從遠處吹來,夾著河水的腥氣,還有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

  隔壁常年關著門的房間裡,傳來吉他聲。

  一個男孩壓低聲音,在喧鬧的晚飯時間唱了起來。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嗓音沙啞,氣息不穩,高音部分有些破。

  唱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林牧靠著牆,沒動。

  牆皮蹭在背上,涼颼颼的。

  男孩咳嗽了一聲,在房間裡說:「不好意思,吵到你們了。」

  最裡面那戶年輕夫妻的門拉開一條縫,女人的聲音傳出來:「沒吵到,挺好聽的。」

  程式設計師隔著門喊:「兄弟,再來一首,我還要修半小時的代碼。」

  衛生間門口的女孩小聲說了一句:「我也想聽。」

  男孩的聲音有點澀:「那行,我再唱一首。」

  吉他聲又響了。

  林牧轉過身走進房間,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

  他從包里拿出《城市求生》的策劃案,翻開封面,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音樂直播,素人歌手,深夜樹洞。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他又加了一行:彈幕點歌,情緒陪伴。

  最後一個紙箱封好了。

  林牧在八平米的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桌上有一張地鐵票,2014年3月17號的,從鳳起路到城站,兩塊錢。

  票根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他沒拿那張票。

  拎起紙箱,關燈,帶上門。

  門軸嘎吱一聲,跟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牆上的小廣告。

  他往下走,腳步不快不慢。

  走到二樓拐角,聽見李大爺的電視還在響。

  諸葛亮的聲音剛好到那句,「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林牧嘴角不自覺的笑了一下,腳步沒停。

  一樓的牆上,那個紅色的「拆」字畫在圓圈裡,油漆還沒幹透,在路燈底下泛著光。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巷子口的紅薯攤已經收了,鐵桶里的炭火滅了,只剩一點白灰。

  遠處的高樓上,燈還亮著,一格一格的,像沒寫完的稿紙。

  林牧站在巷口,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目光停在一個人名上。

  王聰聰。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確沒撥出去,轉頭就往新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要搬新家,後天要見那個唱歌的男孩,大後天三十天倒計時正式開始。

  他走得不快,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卻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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