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窮人只能買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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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紫萱把手腕往回收,鐲子從桌沿滑開。

  「你記這個數字搞哪樣?」

  「以後有用。」

  「林牧,這食堂的菜是不是有點上頭。」

  她把筷子橫在鐵盤上,「你說你要買房。」

  「買。」

  「你和陳默?」

  「我不是哈。」

  陳默擺手,「我沒打算在杭州買房,今天是林牧把我拉來的。這小子陰包穀一個,早上只說帶我出來轉轉,結果騎車騎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陰包穀?」

  高紫萱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是不是玉米做的一種吃法?」

  「對。」

  陳默忍著笑,「陰包穀就是說他不耿直,一肚子壞水。」

  「耿直曉得吧?就是說……」

  「你再解釋下去,貴普都要被你整成普通話六級聽力了。」

  林牧把他打斷。

  高紫萱撐著下巴。

  「這麼說,是你買。」

  「隨便看看。」

  「準備買多大的?」

  「你們這有多大的?」

  「小的九十幾平,大的兩百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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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直了些,「小戶型一萬六左右,大戶型便宜點,一萬四。」

  林牧把筷子擱在盤沿上。

  「看套九十幾平的。一個人住,用不著太大。」

  「不用解釋。」

  「我沒解釋。」

  「你是高端客戶嘛。」

  陳默低著頭扒飯,一口菜嚼了很久沒敢咽。

  高紫萱起身。

  「走吧,帶你去看戶型圖。」

  「莫忙。」

  林牧也站起來,「既然你親自帶看,有沒有內部價?」

  「你剛才不是說要把姿態端起來,不能隨便降?」

  「對外不能降。」

  「對內咋個?」

  「對內可以給朋友一點溫暖。」

  「我第一次見有人能把不要臉講得這麼清新脫俗。」

  「紫萱妹妹。」

  聲音是從打飯窗口那邊過來的。

  林牧轉頭。

  瞿奮。

  以前只在畫報和財經版上見過,本人站在這兒,一身裁剪利落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那塊綠水鬼在食堂的白燈下泛著冷光。

  「你怎麼來了?」

  高紫萱沒抬頭。

  「來看你有沒有無聊死。」

  「我和他有點親戚關係。」

  她朝林牧說了一句,「很意外?」

  「沒。」

  林牧說,「我只想說杭州真小。」

  瞿奮走過來,先看高紫萱,又看陳默,最後落在林牧身上。

  那點笑僵了一下。

  林牧看見了。

  瞿奮曉得他看見了。

  「紫萱,不介紹一下?」

  林牧把手在紙巾上擦了擦,先伸了出去。

  「你好。熊貓直播,林牧。」

  陳默盯著自己的餐盤,這頓飯吃不下去了。

  兩人隔空掰了那麼久的手腕,誰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上。

  瞿奮停了一秒,還是伸手過來。

  兩隻手碰了一下就鬆開。

  「原來是熊貓直播的林總。久仰。」

  「幸會。百聞不如一見,瞿總真是風度翩翩,光彩照人。」

  高紫萱看了林牧一眼。

  這話不太像客套。

  「林總說話有意思。」

  「還行。」

  林牧把紙巾團起來,「主要是吃工地食堂吃出來的靈感。」

  「林牧要看房,我帶他去。」

  高紫萱把話接走。

  「看房?」

  瞿奮看著林牧,「林總準備買這裡?」

  「有這個想法。這地方現在看著荒,幾年以後未必不發達。」

  「林總眼光獨到。」

  「沒辦法。」

  林牧說,「窮人買房,只能買未來。」

  高紫萱把還沒端起來的湯碗又放下了。

  窮人買現在買不起,只買得起未來。

  買一片荒地,買一張規劃圖,買一個幾年後可能兌現的說法。

  她這幾天見的客戶,一個個都是這麼被推著往前走的。

  「走吧。」

  林牧說,「高端客戶時間寶貴。」

  「你還真敢接這個稱呼。」

  「別人叫是諷刺。」

  林牧說,「自己認了就是自信。」

  出門前,他回頭朝瞿奮那邊看了一眼。對方站在原地,目光沉靜,似乎在審視著什麼。林牧心中微動,對身旁的陳默低聲道:「他在這兒,這戲就得唱大點。」

  售樓部和食堂之間隔著一段土路,一台罐車剛過去,揚起來的黃土在半空里晃。

  高紫萱走在前面,白牛仔褲的褲腳已經沾了一層灰。

  「紫萱。」

  林牧在她後頭開口,「我想買兩套。」

  她腳步停下。

  「你逮著一隻羊薅?剛才不是說一個人住不了多大。」

  「一套住。」

  林牧說,「一套放著看它漲。」

  「老牧,你腦殼瓦特了?」

  陳默急了。

  林牧拍了拍他肩膀。

  「你要是信我,也買一套。」

  「我真沒打算買。」

  「那就從現在開始打算。」

  林牧說,「有些車錯過了還有下一班,有些房子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真這麼看好這裡?」

  高紫萱回過身。

  「我看好的是你紫萱,更是美麗的大杭州。」

  林牧說,「現在人人都講北上廣,我敢說,再過一二十年,人人都會講北上廣杭。」

  售樓部里的大爺大媽薅完午飯全撤了,只剩兩個銷售在收傳單。

  林牧站在沙盤邊上,在九十平那一欄點了點。

  「這棟。中間樓層。採光好的。」

  銷售小姐把手裡的傳單放下。

  「先生,您確定要這個?」

  「確定。兩套。」

  「兩……兩套?」

  「要不要我寫下來。」

  高紫萱在旁邊看著。

  剛才在食堂里插科打諢的林牧,跟現在這個盯著沙盤的林牧,像是兩個人。

  前一個負責讓人放鬆,後一個負責搞突然襲擊。

  瞿奮站在售樓部門外,隔著玻璃往裡看。

  陽光落在玻璃上,反出一層白。

  林牧抬起頭,朝他那邊笑了笑。

  很淡。

  陳默順著看過去。

  「你跟他有仇?」

  「沒有。」

  「那你笑得這麼缺德。」

  「我這人待客熱情。」

  陳默翻了個白眼。

  他現在確定了,林牧不只是陰包穀,是發霉的陰包穀。

  「帶我去樣板間。」

  林牧對銷售說,「內部價的事,你們最好先幫我問問。」

  「你剛才那套端著賣的理論呢。」

  高紫萱問。

  「理論歸理論。」

  林牧說,「砍價歸砍價。成年人不能只講理想,也要講生活。」

  高紫萱轉身往樣板間那邊走。

  「跟我來,高端客戶。」

  樣板間在工地南側的板房裡。

  九十平的戶型,客廳鋪著一層灰的地磚,主臥的窗戶對著兩台正在刨地基的挖掘機。

  林牧在每個房間都站了一會兒,最後在陽台上停下,把認購書那幾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簽完,他把筆帽扣好,遞還給銷售。

  「定金今天能刷?」

  「能,能。」

  高紫萱的手機響了。

  她走到陽台外面接,說了沒幾句就把電話按掉了。

  回來的時候,她臉色不太好看,把鐲子往手腕上推了推。

  「我叔那邊說,這兩套先押著。」

  「押著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等他問過一個人。林牧,這單生意……可能不是我能做的了。你要是現在收手,定金還能退。」

  陳默把頭湊過來。

  「問誰啊?」

  高紫萱沒答。

  板房外那輛車已經掉了頭,車輪碾過土路,尾燈在黃塵里晃了兩下。

  林牧把認購書折好,塞進牛仔褲口袋。

  「高紫萱。」

  「哪樣。」

  「你現在敢不敢把章蓋下去。」

  「我敢又咋個。」

  「你今天敢,杭州賣房的人以後都會記得你的名字。」

  高紫萱看著他,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長笛,是江對岸的工地在放收工哨。

  「你曉不曉得你在讓我做什麼。」她聲音有些發緊,「你這是在讓我跟他對著幹。」

  「曉得。」

  林牧說,「我在讓你畢業。」

  畢業?她愣住了。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裡的迷霧。是啊,畢業。自己一直以來,不就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不依靠任何人、僅憑自己的判斷和魄力做成一單大事的機會嗎?林牧不是在命令她,他只是把那扇她始終不敢推開的門,指給了她看。

  她轉身往售樓部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章在我叔辦公室。」

  「那就去拿。」

  高紫萱站在土路中間,一動沒動。黃塵在她腳邊盤旋,像她此刻翻騰的內心。

  她這輩子,還沒跟誰提過畢業這兩個字。

  今天,她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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