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禍從口出
同一天傍晚，上海，陸家嘴。
星火總部三十七層，一份A4列印件被扔在玻璃桌面上，滑了半尺才停。
「網信辦的通報，下午三點掛上官網的。」
瞿奮在轉椅里坐下來，「名單十一家，熊貓排第三。」
盧小偉坐在對面沙發上，腳邊擱著個沒封口的牛皮紙袋，袋口露出一疊列印紙的白邊。他沒去看那份通報。
「看到了。」
「東西是你遞的。」
「遞了。」
瞿奮把列印件轉過來，紙角朝著自己。
「底盤數據，違規截圖，多少頁。」
「沒數。」
瞿奮的眉頭擰了起來：「盧總，錢是我出的，我總得曉得買了幾斤幾兩。」
「四十一頁。」盧小偉提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數據是三個季度的，截圖挑的凌晨一點到三點，遊戲區串進秀場那一段。」
「就四十一頁。」
「夠了。」
瞿奮的手指在通報上敲了三下，停住。
「我在外頭推了三波熱搜。頭一波昨天夜裡，第二波今天上午十點，第三波壓著通報出來的點。現在評論三千多條，熱評第一是『早該管了』。」
「我看了。」
「你倒是什麼都看。」
盧小偉把杯子端起來，又擱回去。杯里的龍井轉了半圈，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沉，像一幕無聲的落雪。
「舉報不是刀。」他說，「是引線。上面本來就要動手，我們把引線搭到了熊貓門口。」
「我不管它是刀還是引線，我要的是王聰聰出血。」瞿奮往椅背上一靠，「秀場那些半夜擦邊的東西，他一直當寶，說是生態。現在好，生態成了罪證。」
「他的問題不在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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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
「在兩樣一起做。」盧小偉說，「文化那邊管演出，網信這邊管內容，廣電還管播出。熊貓秀場混著素人，三頭都能伸手，誰伸手他都得站著挨。」
「星火不也做秀場。」
「十月壓到一成八了。」
瞿奮的手從通報上抬起來，目光銳利。
「你壓的。」
「我壓的。」
「你沒跟我打招呼。」
「打了，八月底那次，你在打高爾夫。」盧小偉語氣平淡，「我說秀場收一收，你說牌打得正順。」
瞿奮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把煙盒摸過來，抽了一根，沒點。指間的煙有些發涼，他像是渾然不覺。
「我倒回去想。八月你讓我別急著挖熊貓的人，也是這個道理。」
「急著挖，挖過來的一起挨刀。」
「你怎麼曉得會挨刀。」
「我妹妹在BJ。」盧小偉說，「一個政策研究所。」
「研究所。」
「不大，二十幾個人，一年出不了幾份東西。」
「她跟你講了什麼。」
「九月中，她打電話問我星火今年秀場流水占幾成。」盧小偉的腦海里閃過妹妹在電話那頭疲憊卻異常嚴肅的聲線。
「就問這個。」
「就問這個。我說四成出頭。她說那你們明年不好過。」
煙在瞿奮手裡轉了半圈。
「就這一句話，你就把三成二的流水關掉了。」
「一個月關一點，關了三個月。」
「要是她講錯了呢。」
「那我少賺三個月的錢。」盧小偉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她講對了，我保住的是牌照。」
瞿奮把煙叼上，火機在桌角敲了兩下，沒打。他盯著盧小偉，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她一個寫材料的，憑什麼算得出來。」
「研究所的人不算。」
「那幹什麼。」
「提前把話寫下來。」
「寫給誰看。」
「寫給要拍板的人看。」
瞿奮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擱在桌上。
「盧總，你今天話有點多。」
「你問了。」
「我還想問一句。」瞿奮彎著腰，兩隻手撐在玻璃桌沿上，影子將盧小偉籠罩，「你妹妹那份材料，跟這次的通報，是一回事嗎。」
盧小偉彎下身，把腳邊那個牛皮紙袋提起來，放在膝上。袋子上有一道壓得很實的摺痕，邊角磨白了，折過不止一次。
他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間。
「你自己看。」
瞿奮把紙袋的口撐開。裡頭是一疊裝訂好的報告，封皮是最普通的淺灰卡紙，沒有燙金，沒有logo，用兩個騎馬釘釘著，釘子有一點發黑。
《網絡表演（直播）行業內容亂象分析》。
底下一行小字，落款是BJ某政策研究所。
再底下一行，日期。
瞿奮的手停住了。
「九月二十六。」
「嗯。」
「通報是昨天下的。」
「隔九十一天。」
瞿奮把封皮翻起來，又按回去。紙不厚，一百來頁的樣子，頁邊有點卷，中間某一處的切口上透出一道黃色的標記。
「這東西怎麼到你手上的。」
「她給我的。」
「研究所的東西能往外拿。」
「不能。」
屋裡沒人說話。外頭江面上一條遊輪亮著燈往東開，悠長的汽笛聲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甲板上的燈串在玻璃里拖出一條歪斜的光線。
瞿奮把手掌壓在報告上。
「我在這行做了七年。挖人，抬價，壓價，一天到晚跟人搶主播。上個月我從熊貓撬了十七個，帳上花出去兩千一百萬。」
「我曉得。」
「林牧連回都沒回，扭頭去搞什麼內容壁壘。」瞿奮的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我當時覺得他腦子進水了。」
「他沒進水。」
「哪裡沒進。」
「他在棋盤上下棋。」盧小偉說，「下得比你好。」
「那我這兩千一百萬……」
「你那兩千一百萬，買的是十七個人。」盧小偉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四十一頁，昨天讓十一家平台一起停手。」
瞿奮把手從報告上收回來。
「明早我要讓星火所有公會全面接盤熊貓流出來的大主播，一個不落。」
「接。」
「你不勸我省點錢？」
「這回該花。」盧小偉把杯子擱下，「他自查一開，主播沒地方播，那時候你不接，別人接。」
瞿奮往下按了兩下報告的封皮，鄭重地把它捧起來。
「我今晚看完。」
「看完鎖起來。」
「我這樓里沒別人。」
「這東西出了這間屋子，就是禍。」盧小偉說，「不是熊貓的禍。」
瞿奮沒接這句。他把報告抽出紙袋，抽到一半，一張淺黃的便簽從封皮里滑出來，飄到桌面上，正面朝上。
是女人的字跡，筆畫收得很緊，只有六個字。
「哥，看第四章。」
星火總部三十七層，一份A4列印件被扔在玻璃桌面上，滑了半尺才停。
「網信辦的通報，下午三點掛上官網的。」
瞿奮在轉椅里坐下來，「名單十一家，熊貓排第三。」
盧小偉坐在對面沙發上，腳邊擱著個沒封口的牛皮紙袋，袋口露出一疊列印紙的白邊。他沒去看那份通報。
「看到了。」
「東西是你遞的。」
「遞了。」
瞿奮把列印件轉過來，紙角朝著自己。
「底盤數據，違規截圖，多少頁。」
「沒數。」
瞿奮的眉頭擰了起來：「盧總，錢是我出的，我總得曉得買了幾斤幾兩。」
「四十一頁。」盧小偉提起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數據是三個季度的，截圖挑的凌晨一點到三點，遊戲區串進秀場那一段。」
「就四十一頁。」
「夠了。」
瞿奮的手指在通報上敲了三下，停住。
「我在外頭推了三波熱搜。頭一波昨天夜裡，第二波今天上午十點，第三波壓著通報出來的點。現在評論三千多條，熱評第一是『早該管了』。」
「我看了。」
「你倒是什麼都看。」
盧小偉把杯子端起來，又擱回去。杯里的龍井轉了半圈，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沉，像一幕無聲的落雪。
「舉報不是刀。」他說，「是引線。上面本來就要動手，我們把引線搭到了熊貓門口。」
「我不管它是刀還是引線，我要的是王聰聰出血。」瞿奮往椅背上一靠，「秀場那些半夜擦邊的東西，他一直當寶，說是生態。現在好，生態成了罪證。」
「他的問題不在秀場。」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在哪。」
「在兩樣一起做。」盧小偉說，「文化那邊管演出，網信這邊管內容，廣電還管播出。熊貓秀場混著素人，三頭都能伸手，誰伸手他都得站著挨。」
「星火不也做秀場。」
「十月壓到一成八了。」
瞿奮的手從通報上抬起來，目光銳利。
「你壓的。」
「我壓的。」
「你沒跟我打招呼。」
「打了，八月底那次，你在打高爾夫。」盧小偉語氣平淡，「我說秀場收一收，你說牌打得正順。」
瞿奮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把煙盒摸過來，抽了一根，沒點。指間的煙有些發涼，他像是渾然不覺。
「我倒回去想。八月你讓我別急著挖熊貓的人，也是這個道理。」
「急著挖，挖過來的一起挨刀。」
「你怎麼曉得會挨刀。」
「我妹妹在BJ。」盧小偉說，「一個政策研究所。」
「研究所。」
「不大，二十幾個人，一年出不了幾份東西。」
「她跟你講了什麼。」
「九月中，她打電話問我星火今年秀場流水占幾成。」盧小偉的腦海里閃過妹妹在電話那頭疲憊卻異常嚴肅的聲線。
「就問這個。」
「就問這個。我說四成出頭。她說那你們明年不好過。」
煙在瞿奮手裡轉了半圈。
「就這一句話，你就把三成二的流水關掉了。」
「一個月關一點，關了三個月。」
「要是她講錯了呢。」
「那我少賺三個月的錢。」盧小偉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她講對了，我保住的是牌照。」
瞿奮把煙叼上，火機在桌角敲了兩下，沒打。他盯著盧小偉，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她一個寫材料的，憑什麼算得出來。」
「研究所的人不算。」
「那幹什麼。」
「提前把話寫下來。」
「寫給誰看。」
「寫給要拍板的人看。」
瞿奮把煙從嘴裡取下來，擱在桌上。
「盧總，你今天話有點多。」
「你問了。」
「我還想問一句。」瞿奮彎著腰，兩隻手撐在玻璃桌沿上，影子將盧小偉籠罩，「你妹妹那份材料，跟這次的通報，是一回事嗎。」
盧小偉彎下身，把腳邊那個牛皮紙袋提起來，放在膝上。袋子上有一道壓得很實的摺痕，邊角磨白了，折過不止一次。
他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間。
「你自己看。」
瞿奮把紙袋的口撐開。裡頭是一疊裝訂好的報告，封皮是最普通的淺灰卡紙，沒有燙金，沒有logo，用兩個騎馬釘釘著，釘子有一點發黑。
《網絡表演（直播）行業內容亂象分析》。
底下一行小字，落款是BJ某政策研究所。
再底下一行，日期。
瞿奮的手停住了。
「九月二十六。」
「嗯。」
「通報是昨天下的。」
「隔九十一天。」
瞿奮把封皮翻起來，又按回去。紙不厚，一百來頁的樣子，頁邊有點卷，中間某一處的切口上透出一道黃色的標記。
「這東西怎麼到你手上的。」
「她給我的。」
「研究所的東西能往外拿。」
「不能。」
屋裡沒人說話。外頭江面上一條遊輪亮著燈往東開，悠長的汽笛聲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甲板上的燈串在玻璃里拖出一條歪斜的光線。
瞿奮把手掌壓在報告上。
「我在這行做了七年。挖人，抬價，壓價，一天到晚跟人搶主播。上個月我從熊貓撬了十七個，帳上花出去兩千一百萬。」
「我曉得。」
「林牧連回都沒回，扭頭去搞什麼內容壁壘。」瞿奮的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我當時覺得他腦子進水了。」
「他沒進水。」
「哪裡沒進。」
「他在棋盤上下棋。」盧小偉說，「下得比你好。」
「那我這兩千一百萬……」
「你那兩千一百萬，買的是十七個人。」盧小偉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四十一頁，昨天讓十一家平台一起停手。」
瞿奮把手從報告上收回來。
「明早我要讓星火所有公會全面接盤熊貓流出來的大主播，一個不落。」
「接。」
「你不勸我省點錢？」
「這回該花。」盧小偉把杯子擱下，「他自查一開，主播沒地方播，那時候你不接，別人接。」
瞿奮往下按了兩下報告的封皮，鄭重地把它捧起來。
「我今晚看完。」
「看完鎖起來。」
「我這樓里沒別人。」
「這東西出了這間屋子，就是禍。」盧小偉說，「不是熊貓的禍。」
瞿奮沒接這句。他把報告抽出紙袋，抽到一半，一張淺黃的便簽從封皮里滑出來，飄到桌面上，正面朝上。
是女人的字跡，筆畫收得很緊，只有六個字。
「哥，看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