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簽字筆比嘴沉
九點，小醬公司。
今天汪總辦公室門口多了兩把摺疊椅，走廊盡頭老周和法務小趙已經等著了。老周五十多歲，黑框眼鏡，筆記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小趙三十出頭，短髮，面前一摞文件夾，桌角擱著一支錄音筆。
林牧帶著陳陽進門時，汪總還是昨天那件深藍Polo衫，坐在紅木桌後面，茶已經泡好了。
「林總，昨天提的方案，團隊商量了一下，有幾處異議。「
「您說。「
「周末批次品控問題。「老周推了推眼鏡，「品控標準是萬疆定的，陀螺儀偏差不超過零點二度，合同里寫得很清楚。小醬出廠檢測就按零點二度驗收，你現在說周末批次超了——那也得看看，你定的標準合不合理。「
陳默的嘴唇剛動，手腕就被林牧的手指輕輕搭住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傳來，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周總監說得對，標準是萬疆定的。但標準定了，執行就要到位。「
他從陳陽手裡接過文件夾，抽出一張表放在茶几上。
「周末批次都沒達標，周六偏差均值零點三四度，周日零點四一度，周一到周五均值零點一八度。「
「數據來源？「
「萬疆退貨產品序列號追溯。每台退貨都能對應到小醬的出廠批次、品控單號、質檢員工號，周總監可以一台一台核對。「
老周拿起表，鏡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小趙開口了：「林總，這些數據涉及小醬的生產流程、質檢標準、人員排班，屬於商業秘密。萬疆作為委託方，有權查看品控報告，但無權把內部數據拿來做談判籌碼。「
辦公室安靜下來。角落的魚缸里，氧氣泵嗡嗡響，幾條金龍魚慢悠悠地擺著尾巴。
林牧看了一眼錄音筆。
「趙律師說得對，今天不是來用數據壓人的。「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新方案，兩頁紙，放在茶几上。
「萬疆可以調整。召回成本，萬疆承擔百分之七十，小醬承擔百分之三十。開模費和後續量產折扣不變。新散熱方案研發費用，小醬出技術資源，萬疆出材料費和模具費。「
汪總拿起來翻了翻。
「三成？昨天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天是第一次見面。方案得一步步談，一上來就亮底牌，那不叫談判。「
「叫什麼？「
「叫送錢。「
汪總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這笑聲不再是浮在嘴角的客套，而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林總，你二十六？「
「二十六。「
「我二十六的時候還在車間裡擰螺絲，一個月工資三百八，加班到半夜，食堂打份紅燒肉都捨不得。「
林牧沒接話，端起茶杯。茶涼了，有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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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總轉向老周：「你怎麼看？「
老周抬起頭：「召回成本三成，按五百萬總額算，小醬出一百五十萬。如果後續量產訂單能保證，可以接受。「
「陳陽。「林牧朝陳陽點了下頭，「你說說周末批次的數據。「
陳陽站起來。文件夾差點滑下去，膝蓋碰到茶几，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楚。他清了清嗓子，辦公室里只剩下魚缸氧氣泵固執的嗡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灼熱。
「汪總、周總監、趙律師。根據萬疆退貨產品序列號追溯，十月到十一月共收到退貨一千二百三十七台。周末生產批次退貨占比較平時高出十九個百分點。「
聲音有點抖，但比想像中大。
「周六生產批次陀螺儀偏差均值零點三四度，周日零點四一度，周一至周五零點一八度。偏差擴大主要出現在夜班時段。「
「行了。「汪總打斷他。
陳陽閉上嘴，額頭上滲了層細汗。
汪總看著他，又看向林牧。
「林總，你這個總經理，從哪找的？「
「我同事，陳陽。數據他一條一條查的，在萬疆系統里翻了三天。「
汪總沉默了一會兒。老周在敲鍵盤，小趙在寫東西，魚缸的氧氣泵嗡嗡響。他看的不是林牧，也不是眼前的數據，而是那個叫陳陽的年輕人。一個普通員工，為了這點偏差，能熬三天三夜去翻數據。萬疆這家公司，有這樣的狠人，也有林牧這樣的操盤手。一百五十萬，買斷一個潛在的巨大品控風險，再綁上一個未來兩年的大客戶和一套免費研發的新技術方案……這筆帳，算得過來。他抬起頭，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的審視，多了幾分決斷。
「一百五十萬，小醬認了。「
陳默在旁邊鬆了口氣。
「但有個條件。「汪總豎起一根手指，「新散熱方案許嵐牽頭，測試設備材料實驗室小醬出。但萬疆要保證，未來兩年內，量產訂單不低於五萬台。「
「可以。但訂單價格按市場行情走，不能因為小醬出了研發資源就加價。「
「行。「
「還有。「林牧說，「許嵐技術服務費三十萬，萬疆出，走小醬帳代繳稅款，新方案專利共享。「
「沒問題。「
汪總站起來，伸出手。林牧握住了。
「林總，你比昨天更難纏了。「
「是汪總給我機會。「
汪總咧嘴一笑，鬆開手：「老周、小趙，去擬協議，下午三點簽。「
林牧端起茶杯，熱氣撲面。
「汪總，協議我下午看。有幾條採購條款，想提前跟您通個氣。「
「你說。「
「協議里小醬寫了'優先採購'，意思是萬疆採購小醬產品時，小醬享有優先供應權。這個沒問題。但如果是'萬疆優先採購小醬產品'，那約束的就是萬疆——以後就算別家報價更低、交期更短，萬疆也得先買小醬的貨。「
汪總手裡的筆停了。
「所以呢？「
「改成'小醬在同等條件下向萬疆優先供貨'。約束對象從萬疆換成小醬，對雙方都公平。「
汪總轉了兩下筆。
「林總，你這人談生意，一步都不讓。「
「讓了。讓了七成召回成本。「
汪總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筆往桌上一丟。
「行，按你說的改。「
林牧站起身：「汪總，那我們下午再來。「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發財樹還是那棵發財樹。
陳陽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出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肩膀塌了下去。
「牧哥，我剛才有沒有講錯？「
「沒有。「
「那個偏差零點三九，我念的時候舌頭打結了。「
「沒事。汪總沒注意。「
「真的？「
「真的。因為他根本沒在聽數字。「
陳陽愣住了：「那他在聽什麼？「
「聽你說話的聲音。你念得磕磕巴巴，比老周念十遍PPT都真。「
陳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陳默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
「我說什麼來著？你行的。「
陳陽這才露出點笑，很淺，又收回去。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的前台還在吃盒飯，今天換了個口味，酸菜魚。
「下午簽完協議，晚上請許嵐吃飯。「林牧說。
陳默腳步慢了半拍：「啊？「
「你昨晚答應了的。「
「我那是喝了酒。「
「喝酒說的話也是話。找個好點的餐廳。「
陳默耳朵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低著頭走了好幾步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今天汪總辦公室門口多了兩把摺疊椅，走廊盡頭老周和法務小趙已經等著了。老周五十多歲，黑框眼鏡，筆記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小趙三十出頭，短髮，面前一摞文件夾，桌角擱著一支錄音筆。
林牧帶著陳陽進門時，汪總還是昨天那件深藍Polo衫，坐在紅木桌後面，茶已經泡好了。
「林總，昨天提的方案，團隊商量了一下，有幾處異議。「
「您說。「
「周末批次品控問題。「老周推了推眼鏡，「品控標準是萬疆定的，陀螺儀偏差不超過零點二度，合同里寫得很清楚。小醬出廠檢測就按零點二度驗收，你現在說周末批次超了——那也得看看，你定的標準合不合理。「
陳默的嘴唇剛動，手腕就被林牧的手指輕輕搭住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傳來，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周總監說得對，標準是萬疆定的。但標準定了，執行就要到位。「
他從陳陽手裡接過文件夾，抽出一張表放在茶几上。
「周末批次都沒達標，周六偏差均值零點三四度，周日零點四一度，周一到周五均值零點一八度。「
「數據來源？「
「萬疆退貨產品序列號追溯。每台退貨都能對應到小醬的出廠批次、品控單號、質檢員工號，周總監可以一台一台核對。「
老周拿起表，鏡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小趙開口了：「林總，這些數據涉及小醬的生產流程、質檢標準、人員排班，屬於商業秘密。萬疆作為委託方，有權查看品控報告，但無權把內部數據拿來做談判籌碼。「
辦公室安靜下來。角落的魚缸里，氧氣泵嗡嗡響，幾條金龍魚慢悠悠地擺著尾巴。
林牧看了一眼錄音筆。
「趙律師說得對，今天不是來用數據壓人的。「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新方案，兩頁紙，放在茶几上。
「萬疆可以調整。召回成本，萬疆承擔百分之七十，小醬承擔百分之三十。開模費和後續量產折扣不變。新散熱方案研發費用，小醬出技術資源，萬疆出材料費和模具費。「
汪總拿起來翻了翻。
「三成？昨天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天是第一次見面。方案得一步步談，一上來就亮底牌，那不叫談判。「
「叫什麼？「
「叫送錢。「
汪總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這笑聲不再是浮在嘴角的客套，而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林總，你二十六？「
「二十六。「
「我二十六的時候還在車間裡擰螺絲，一個月工資三百八，加班到半夜，食堂打份紅燒肉都捨不得。「
林牧沒接話，端起茶杯。茶涼了，有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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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總轉向老周：「你怎麼看？「
老周抬起頭：「召回成本三成，按五百萬總額算，小醬出一百五十萬。如果後續量產訂單能保證，可以接受。「
「陳陽。「林牧朝陳陽點了下頭，「你說說周末批次的數據。「
陳陽站起來。文件夾差點滑下去，膝蓋碰到茶几，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楚。他清了清嗓子，辦公室里只剩下魚缸氧氣泵固執的嗡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灼熱。
「汪總、周總監、趙律師。根據萬疆退貨產品序列號追溯，十月到十一月共收到退貨一千二百三十七台。周末生產批次退貨占比較平時高出十九個百分點。「
聲音有點抖，但比想像中大。
「周六生產批次陀螺儀偏差均值零點三四度，周日零點四一度，周一至周五零點一八度。偏差擴大主要出現在夜班時段。「
「行了。「汪總打斷他。
陳陽閉上嘴，額頭上滲了層細汗。
汪總看著他，又看向林牧。
「林總，你這個總經理，從哪找的？「
「我同事，陳陽。數據他一條一條查的，在萬疆系統里翻了三天。「
汪總沉默了一會兒。老周在敲鍵盤，小趙在寫東西，魚缸的氧氣泵嗡嗡響。他看的不是林牧，也不是眼前的數據，而是那個叫陳陽的年輕人。一個普通員工，為了這點偏差，能熬三天三夜去翻數據。萬疆這家公司，有這樣的狠人，也有林牧這樣的操盤手。一百五十萬，買斷一個潛在的巨大品控風險，再綁上一個未來兩年的大客戶和一套免費研發的新技術方案……這筆帳，算得過來。他抬起頭，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的審視，多了幾分決斷。
「一百五十萬，小醬認了。「
陳默在旁邊鬆了口氣。
「但有個條件。「汪總豎起一根手指，「新散熱方案許嵐牽頭，測試設備材料實驗室小醬出。但萬疆要保證，未來兩年內，量產訂單不低於五萬台。「
「可以。但訂單價格按市場行情走，不能因為小醬出了研發資源就加價。「
「行。「
「還有。「林牧說，「許嵐技術服務費三十萬，萬疆出，走小醬帳代繳稅款，新方案專利共享。「
「沒問題。「
汪總站起來，伸出手。林牧握住了。
「林總，你比昨天更難纏了。「
「是汪總給我機會。「
汪總咧嘴一笑，鬆開手：「老周、小趙，去擬協議，下午三點簽。「
林牧端起茶杯，熱氣撲面。
「汪總，協議我下午看。有幾條採購條款，想提前跟您通個氣。「
「你說。「
「協議里小醬寫了'優先採購'，意思是萬疆採購小醬產品時，小醬享有優先供應權。這個沒問題。但如果是'萬疆優先採購小醬產品'，那約束的就是萬疆——以後就算別家報價更低、交期更短，萬疆也得先買小醬的貨。「
汪總手裡的筆停了。
「所以呢？「
「改成'小醬在同等條件下向萬疆優先供貨'。約束對象從萬疆換成小醬，對雙方都公平。「
汪總轉了兩下筆。
「林總，你這人談生意，一步都不讓。「
「讓了。讓了七成召回成本。「
汪總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筆往桌上一丟。
「行，按你說的改。「
林牧站起身：「汪總，那我們下午再來。「
三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發財樹還是那棵發財樹。
陳陽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出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肩膀塌了下去。
「牧哥，我剛才有沒有講錯？「
「沒有。「
「那個偏差零點三九，我念的時候舌頭打結了。「
「沒事。汪總沒注意。「
「真的？「
「真的。因為他根本沒在聽數字。「
陳陽愣住了：「那他在聽什麼？「
「聽你說話的聲音。你念得磕磕巴巴，比老周念十遍PPT都真。「
陳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陳默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
「我說什麼來著？你行的。「
陳陽這才露出點笑，很淺，又收回去。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的前台還在吃盒飯，今天換了個口味，酸菜魚。
「下午簽完協議，晚上請許嵐吃飯。「林牧說。
陳默腳步慢了半拍：「啊？「
「你昨晚答應了的。「
「我那是喝了酒。「
「喝酒說的話也是話。找個好點的餐廳。「
陳默耳朵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低著頭走了好幾步才憋出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