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家有人在等你
到淮北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綠皮車晃了五個多小時，從杭州東一路晃過來，中間停了不知道多少個站。
蘇玥靠窗睡了一路，腦袋歪在玻璃上，偶爾被進站的剎車聲震醒，眼皮抬一下又沉回去。
林牧沒睡。
他在想，上輩子他有沒有來過淮北。
想了半天，想不起來。
上輩子的事太多，有些記得清楚，有些像被水泡過的紙，一碰就碎。
出了站，蘇玥站在廣場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
「嗯。」
「打車還得半個鐘頭，先坐三輪吧。」
站前廣場停著一排三輪車，司機蹲在車邊抽菸，看見有人出來，掐了煙站起來招呼。
蘇玥跟一個瘦高個說了幾句本地話，林牧沒聽懂，只看見那司機點了點頭，把后座上的蛇皮袋挪了挪，騰出兩個位置。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起來，從水泥路拐進土路，兩邊的路燈越來越稀，最後全黑了。
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坑坑窪窪的，顛得林牧屁股疼。
蘇玥坐在他旁邊，一路上沒說話。
林牧也沒問。
他看得出來，越靠近家，她的話越少。
三輪車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是老樓，外牆貼著白瓷磚，年代久了泛黃。
門口亮著一盞燈，燈泡上沾了一層灰，光暈散不開，昏黃昏黃的。
蘇玥下了車，站了幾秒。
「我奶奶以前在鎮上教書。」
林牧沒接話。
「她退休以後回了村，一個人住這兒。我媽走得早，我爸在蘇州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是她帶大的。」
蘇玥推開門。
屋裡一股藥味，混著老房子的潮氣。
客廳不大，一張老式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邊上貼著蘇玥上學時的獎狀。
靠牆的柜子上擺著一台老電視，罩著花布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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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傳來咳嗽聲。
蘇玥快步走進去。
林牧站在客廳里，沒跟進去。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杵在門口就行。
裡屋的燈亮了。
蘇玥的聲音傳出來，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然後是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風箱漏了氣。
過了一會兒，蘇玥走出來。
「奶奶睡了。」
「哪樣情況？」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這次有點嚴重。醫生說要住院，她不肯，說住不慣。」
林牧沒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你先坐，我去燒點水。」
蘇玥轉身進了廚房。
林牧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次打火機打了幾下沒著，最後一下著了。
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打量了一圈。
牆上蘇玥的獎狀從一年級貼到六年級，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作文比賽二等獎。
有一張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用透明膠粘著。
柜子上擺著一張照片，蘇玥穿著校服，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笑得很開。
裡屋又傳來咳嗽聲。
蘇玥從廚房出來，端著兩杯水，站在裡屋門口聽了聽，等咳嗽停了才走過來。
「明天我帶她去鎮上醫院看看。」
「嗯。」
「你……」
「我沒事。」
林牧喝了口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
「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蘇玥沒再推。
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水杯捧在手裡，沒喝。
燈光照在她臉上，林牧看見她眼眶紅了一下，但沒哭出來。
「我小時候，奶奶每天走五里路接送我上學。下雨天，她背著我，傘全打在我身上，她自己淋得透濕。」
林牧沒接話。
「她供我讀到高中，我爸說女孩子不用讀那麼多書，她跟我爸吵了一架，說只要她活著，我就得讀。」
林牧還是沒接話。
有些話，聽就行了。
蘇玥吸了吸鼻子。
「我大學四年，她每個月給我寄錢，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我畢業那年，她生了一場病，沒告訴我。等我回去才知道，她住了半個月院，花了兩萬多。」
「為啥不告訴你？」
「怕我擔心。」
林牧放下杯子。
「明天先去醫院看看，能治就治，錢的事你別管。」
「我有點錢。」
「你那點錢留著。」
林牧說，「公司帳上還有項目經費，先挪一下。」
「那不是你的錢。」
「公司是王聰聰的，但我是內容副總裁。項目經費怎麼用，我說了算。」
蘇玥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蘇玥把奶奶叫起來，吃了早飯，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
老太太精神還行，就是走幾步路喘得厲害，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林牧站在門口，看見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小玥的領導？」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有對象沒？」
蘇玥在旁邊喊了一聲：「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問。
三輪車開到鎮上醫院，醫生看了看片子，說住院一周，打消炎針，再做幾項檢查。
蘇玥去辦住院手續，林牧坐在走廊里等著。
走廊盡頭，一個年輕人快步走過來，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頭髮有點長，臉上帶著汗。
他看見林牧，愣了一下。
「你誰？」
「林牧。」
「蘇玥呢？」
「在裡面辦手續。」
年輕人沒再問，直接往裡走。
蘇玥正好出來，兩個人碰上了。
「哥。」
「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又能怎樣？」
蘇明沒接話。
他看了林牧一眼，又看了看蘇玥。
「他是誰？」
「我領導。」
「領導跟著你回老家？」
蘇玥沒回答。
蘇明盯著林牧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出來一下。」
林牧站起來，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
「你跟我妹什麼關係？」
「同事。」
「同事跟著她回老家？」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蘇明盯著他，沒說話。
「你奶奶的病，醫生說要住院一周。」
林牧說，「費用的事你別擔心。」
「我有錢。」
「我知道你有。」
林牧說，「但多一個人，總好過你一個人扛。」
蘇明沒再說話，轉身走進病房。
林牧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這小子跟他姐一樣，嘴硬。
下午，蘇玥從病房出來，說奶奶睡著了。
「你去哪？」
「回村拿點東西。」
「我跟你一起。」
兩個人又坐了三輪車回去。
路上，蘇玥一直看著窗外，林牧也沒說話。
到了村口，蘇玥突然說：「我哥這個人，嘴硬心軟。他其實比我更在乎奶奶，只是不會說。」
「看得出來。」
「他大學畢業以後在蘇州上班，工資不高，每個月還要寄錢回來。」
林牧沒接話。
蘇玥推開院門，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衣擺一飄一飄的。
「林牧。」
「嗯？」
「謝謝你。」
林牧沒接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綠皮車晃了五個多小時，從杭州東一路晃過來，中間停了不知道多少個站。
蘇玥靠窗睡了一路，腦袋歪在玻璃上，偶爾被進站的剎車聲震醒，眼皮抬一下又沉回去。
林牧沒睡。
他在想，上輩子他有沒有來過淮北。
想了半天，想不起來。
上輩子的事太多，有些記得清楚，有些像被水泡過的紙，一碰就碎。
出了站，蘇玥站在廣場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
「嗯。」
「打車還得半個鐘頭，先坐三輪吧。」
站前廣場停著一排三輪車，司機蹲在車邊抽菸，看見有人出來，掐了煙站起來招呼。
蘇玥跟一個瘦高個說了幾句本地話，林牧沒聽懂，只看見那司機點了點頭，把后座上的蛇皮袋挪了挪，騰出兩個位置。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起來，從水泥路拐進土路，兩邊的路燈越來越稀，最後全黑了。
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坑坑窪窪的，顛得林牧屁股疼。
蘇玥坐在他旁邊，一路上沒說話。
林牧也沒問。
他看得出來，越靠近家，她的話越少。
三輪車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是老樓，外牆貼著白瓷磚，年代久了泛黃。
門口亮著一盞燈，燈泡上沾了一層灰，光暈散不開，昏黃昏黃的。
蘇玥下了車，站了幾秒。
「我奶奶以前在鎮上教書。」
林牧沒接話。
「她退休以後回了村，一個人住這兒。我媽走得早，我爸在蘇州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是她帶大的。」
蘇玥推開門。
屋裡一股藥味，混著老房子的潮氣。
客廳不大，一張老式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邊上貼著蘇玥上學時的獎狀。
靠牆的柜子上擺著一台老電視，罩著花布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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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傳來咳嗽聲。
蘇玥快步走進去。
林牧站在客廳里，沒跟進去。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杵在門口就行。
裡屋的燈亮了。
蘇玥的聲音傳出來，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然後是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風箱漏了氣。
過了一會兒，蘇玥走出來。
「奶奶睡了。」
「哪樣情況？」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這次有點嚴重。醫生說要住院，她不肯，說住不慣。」
林牧沒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你先坐，我去燒點水。」
蘇玥轉身進了廚房。
林牧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次打火機打了幾下沒著，最後一下著了。
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打量了一圈。
牆上蘇玥的獎狀從一年級貼到六年級，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作文比賽二等獎。
有一張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用透明膠粘著。
柜子上擺著一張照片，蘇玥穿著校服，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笑得很開。
裡屋又傳來咳嗽聲。
蘇玥從廚房出來，端著兩杯水，站在裡屋門口聽了聽，等咳嗽停了才走過來。
「明天我帶她去鎮上醫院看看。」
「嗯。」
「你……」
「我沒事。」
林牧喝了口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
「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蘇玥沒再推。
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水杯捧在手裡，沒喝。
燈光照在她臉上，林牧看見她眼眶紅了一下，但沒哭出來。
「我小時候，奶奶每天走五里路接送我上學。下雨天，她背著我，傘全打在我身上，她自己淋得透濕。」
林牧沒接話。
「她供我讀到高中，我爸說女孩子不用讀那麼多書，她跟我爸吵了一架，說只要她活著，我就得讀。」
林牧還是沒接話。
有些話，聽就行了。
蘇玥吸了吸鼻子。
「我大學四年，她每個月給我寄錢，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我畢業那年，她生了一場病，沒告訴我。等我回去才知道，她住了半個月院，花了兩萬多。」
「為啥不告訴你？」
「怕我擔心。」
林牧放下杯子。
「明天先去醫院看看，能治就治，錢的事你別管。」
「我有點錢。」
「你那點錢留著。」
林牧說，「公司帳上還有項目經費，先挪一下。」
「那不是你的錢。」
「公司是王聰聰的，但我是內容副總裁。項目經費怎麼用，我說了算。」
蘇玥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蘇玥把奶奶叫起來，吃了早飯，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
老太太精神還行，就是走幾步路喘得厲害，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林牧站在門口，看見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小玥的領導？」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有對象沒？」
蘇玥在旁邊喊了一聲：「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問。
三輪車開到鎮上醫院，醫生看了看片子，說住院一周，打消炎針，再做幾項檢查。
蘇玥去辦住院手續，林牧坐在走廊里等著。
走廊盡頭，一個年輕人快步走過來，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頭髮有點長，臉上帶著汗。
他看見林牧，愣了一下。
「你誰？」
「林牧。」
「蘇玥呢？」
「在裡面辦手續。」
年輕人沒再問，直接往裡走。
蘇玥正好出來，兩個人碰上了。
「哥。」
「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又能怎樣？」
蘇明沒接話。
他看了林牧一眼，又看了看蘇玥。
「他是誰？」
「我領導。」
「領導跟著你回老家？」
蘇玥沒回答。
蘇明盯著林牧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出來一下。」
林牧站起來，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
「你跟我妹什麼關係？」
「同事。」
「同事跟著她回老家？」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蘇明盯著他，沒說話。
「你奶奶的病，醫生說要住院一周。」
林牧說，「費用的事你別擔心。」
「我有錢。」
「我知道你有。」
林牧說，「但多一個人，總好過你一個人扛。」
蘇明沒再說話，轉身走進病房。
林牧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這小子跟他姐一樣，嘴硬。
下午，蘇玥從病房出來，說奶奶睡著了。
「你去哪？」
「回村拿點東西。」
「我跟你一起。」
兩個人又坐了三輪車回去。
路上，蘇玥一直看著窗外，林牧也沒說話。
到了村口，蘇玥突然說：「我哥這個人，嘴硬心軟。他其實比我更在乎奶奶，只是不會說。」
「看得出來。」
「他大學畢業以後在蘇州上班，工資不高，每個月還要寄錢回來。」
林牧沒接話。
蘇玥推開院門，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衣擺一飄一飄的。
「林牧。」
「嗯？」
「謝謝你。」
林牧沒接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