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管這叫山寨機
趙廣發的店在華鋒北A座一樓，門口掛著一塊諾記授權銅牌，他一天擦兩遍。
陸錚把兩台F1從包里掏出來的時候，趙廣發正在擦第二遍。
「小陸，你爸的事我聽說了，錢不夠跟我說，貨別拿出來。」抹布在銅牌上轉了個圈。
電話是昨天夜裡打的，號碼在他爸手機通訊錄里存了三年，備註四個字，趙廣發，諾記。陸錚報完名字，那頭先問了句父親怎麼樣，問完才報地址，讓他早上九點到。
一路上他以為這趟是來敘舊的。進門第一句話就把這個念頭打掉了，問陸錚是不是缺錢，他可以借，然後拒貨，這是長輩的體面話，也是生意人的擋箭牌。
「我不缺錢。」
準確說是不缺小錢，缺大錢。
趙廣發把抹布疊成方塊塞進櫃檯底下，一件一件報給他聽：2萬台F8全退、索賠40萬、發哥斷供、連他自己帶頭把2萬台拆了的事，全在這條街上過了一遍，這條街沒有秘密，賣了十二年手機的人更沒有。
聽著像夸，其實是在劃線。意思很清楚，你乾的那點事我全知道，正因為知道，你的貨我不能碰。
陸錚把包放在櫃檯上，拉鏈沒動。他心裡清楚這時候把機器掏出來就輸了，貨一上櫃檯，主動權就歸了看貨的人。
「趙叔，你聽我三句話，第一，我今天不借錢！第二，我不要你進貨！第三，我只要三天。」
趙廣發伸手把櫃檯里一台諾記1110擺正了些。那是他店裡走得最好的機器，368。
「三天幹什麼？」
「把我的機器擺在你櫃檯上三天，賣不掉我自己拉走，一分錢不要你的，賣掉咱們再談價錢。」
詞條的特性3，定價低於對標競品時，供應鏈議價與市場熱度提升。要是能上櫃檯，就能有熱度。
趙廣發笑了一聲，那聲笑不好聽。他從櫃檯底下摸出個鐵皮盒，掀開，裡頭一沓單據，邊角全卷了。
他把那沓單據抖開給陸錚看：零五年有個廠來找他，說機器比諾記便宜一半，功能一模一樣，他進了300台。三個月，退回來47台，屏壞19台，不開機14台，剩下的喇叭全啞了。
第四個月那廠就關了，老闆換個名字在隔壁樓重新開張。47台是他自己貼的，八千多塊。
鐵盒蓋上。
「錢是小事，這47個人，再沒進過我的店。」他說。
這類貨陸錚見得太多，上輩子他在華鋒北修了十年手機，天天修的就是這個，屏用回收料重拋，電池標兩千實測640，喇叭腔里塞一片折好的紙。
他修一台收15塊，用戶罵一句「這破手機」，罵的是那台機器，可這條街上再沒人認得出那個廠叫什麼。牌子每個月都換，換牌子的成本比做好一台機器便宜多了。
所以趙廣發那句「再沒進過我的店」，陸錚聽得懂，也知道自己拿什麼去接。
「我的牌子不換，鵬峰，我爸起的名！廠在沙浦，三層樓，130號人，跑不掉。」他這才把包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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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台F1擺上櫃檯，黑的一台，白的一台。
趙廣發拿起黑的那台掂了掂，掂完往那台1110旁邊一擺。兩台並排，一台80克，一台230克，高下立見。
「小陸，你拿塊磚頭來讓我賣？」
趙廣發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重了，改了口：「我不是說你這機器不行，我是說，這個厚度我櫃檯上沒人問。」
「磚頭就磚頭，陸錚你是沒見過那種八十克的祖宗，揣兜里都能自己裂條縫，還得天天供著。」
「是塊磚頭。」陸錚把配置一條一條報了：照40米，雙喇叭三瓦，4000毫安真容量，三張卡一起插，出廠288。他報得很平，像在念一張料單。
趙廣發沒有接價錢這個話頭，心裡詫異，這堆料的程度他還沒見過。
現在是還沒小米的出現，大家對性價比這塊的意識很淡薄，F1的這種配置價錢說實話，要不是這麼塊磚頭，他很樂意試一試。
不過配置表是配置表，這年頭虛標的基本都快成為行業共識了。
他把黑的那台翻過來，指甲沿著後蓋那道合模縫颳了一下。
指甲卡不進去。
他又颳了一下，換了個方向。
還是卡不進去。
「這縫誰做的。」
「紅旗機械廠出來的一個八級鉗工，手工刮的，0.05。」
趙廣發沒再說話，他把機器擱下，走到門口去看那塊銅牌，看了兩眼又回來，像是那道縫讓他想起點什麼，但他沒打算說。
門口的塑料門帘被人撞開了。
進來的是個二十七八的男的，穿件洗得發灰的工裝，褲腳上濺著水泥點子。左手小指纏著一圈膠布，膠布外面又纏了一層膠帶，他手裡攥著一台3310，機身上蹭得全是黑印子，來換電池，說充滿了用不到兩天。
趙廣發拉開抽屜找電池。那男的站在櫃檯前等，眼睛在玻璃櫃裡掃，掃著掃著停在那兩台F1上。
黑的那台亮著一小格屏。
「這什麼機器？」
「新的，還沒上櫃。」趙廣發頭也沒回。
男的伸手把黑那台拿起來了。他沒看屏幕，先在手裡顛了兩下，然後往櫃檯角上磕了一下，不重，就是那種試探性的一磕。
陸錚站在旁邊看著，一個字沒說。上輩子在檔口修機器，他見過太多這個動作，先掂後磕的都是幹活的人，他們不問參數，他們問這東西經不經得起摔。
男的把機器翻過來，看見了前臉上那顆LED。
「這個燈，能照多遠。」
這是他問的第一句。
陸錚往店外指了指，華鋒北A座一樓是條長走廊，兩邊全是玻璃檔口，走廊盡頭一扇捲簾門，從這兒看過去足有40米。
男的把手電筒按開了。
一束光從他手裡射出去，穿過整條走廊，釘在盡頭那扇鐵門上，在鐵皮上亮出一個白圈。圈裡那幾根橫楞，一根一根數得清。隔壁檔口有人探出頭來看。
「日。」男的說了一個字。
他把手電往下壓，地上那塊光斑縮成巴掌大，邊兒是齊的，沒往外洇黃。這一路開下來，亮度一格沒掉。
「經摔嗎？」
「你試試。」
男的看了趙廣發一眼，躍躍欲試，趙廣發剛把電池找出來擱在櫃檯上，正拿眼睛盯著他手裡那台機器，一句話沒說，也沒伸手攔。
「摔壞了算誰的？」
「算我的！我的機器，我說了算。」陸錚說。
男的把機器舉到齊肩高，鬆手。
機器砸在水泥地上，彈起來半尺，轉了半圈，停住。後蓋沒脫，屏沒裂。他彎腰撿起來，按開機鍵，振動，亮屏，開機音樂響了。
第二次他舉到頭頂，背面著地，撿起來還亮著。
趙廣發伸手把機器接過去，自己看了一遍邊角，只磕出一道白印。「你別摔了，我是說你這樣摔是摔不壞。」
男的這才問第三個問題：一次充電能用幾天。
「三張卡全開，15天，到不了我就把標稱改小，寫15天就得能用15天。」陸錚說。
男的把機器放在櫃檯上，兩隻手撐著櫃檯邊，低頭看了很久。他左手小指那圈膠布已經髒得發黑，邊上翹起來一角。
「老闆，這個多少錢？」他沖趙廣發說。
趙廣發看向陸錚，趙廣發之前都沒打算上櫃檯，更不會主動詢問價格。
「338。」
比諾記那台便宜三十，電池大三倍。男的把機器又拿起來顛了一下，問裡面塞的是不是鐵片子。
這話問得又快又准，陸錚差點笑出來。上輩子他拆過太多機器，後蓋一開，電池倉里躺著一小塊配重鐵，用戶買手機會掂，太輕的覺得是空殼，整條街都在這麼幹。
「你拆開看。」
男的還真拆了，他指甲摳開後蓋卡扣，咔一聲，後蓋下來了。電池倉里是一整塊方方正正的電池，占滿大半個倉，兩片電芯並排貼著，中間壓著一條保護板。他把手指伸進電池和倉壁之間那道縫裡摳了一圈，摳出來的指頭是乾淨的。
他把電池摳出來掂了掂，說這一塊就有二兩多。
「115克。」
男的說他上個月在天橋那邊買過一台，標2000毫安，拿回工地第二天就沒電了。
「那台標兩千，實測640。」
「你怎麼知道。」
「我拆過20台。」
男的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沓票子。舊票，皺的，用皮筋捆著。他把皮筋褪下來，蹲在櫃檯邊上數了兩遍，把錢推到櫃檯上，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那台3310往兜里一塞。電池不換了，他說這台留著當手電筒使。
他走的時候門帘甩了兩下。
櫃檯上那沓票子還攤著。趙廣發把錢攏起來數了一遍，數完沒有立刻收進抽屜，而是一張一張理平了，壓在玻璃板底下。
「我知道，他是來換電池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買。」
陸錚當然知道。可這句話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從他嘴裡說出來那叫吹牛，得從趙廣發嘴裡說出來才算數。
「你說。」
趙廣發把玻璃板下那沓錢看了兩眼。
「扎鋼筋的，工地上多半沒電，宿舍晚上十點半拉閘，工棚里連個路燈都沒有。他一天下來手上全是口子，摸黑找東西，找一次劃一次。」他說。
「他要的不是手機，他要的是那束光。」
「那再說第二樣，他為什麼當場就掏錢？」趙廣發說。
「因為他摔了兩次。」
趙廣發這回是真笑了，這條街上賣手機的沒一個敢讓客人往地上摔，櫃姐都拿絨布墊著給你看，客人手一抖她心一抖。
你敢讓他摔，他就敢信你後面那15天。
店裡的收音機一直開著，正放著一段廣告。趙廣發伸手把音量擰小了兩格。
「三天不用了。」
「什麼意思？」
趙廣發拉開抽屜，摸出個本子和一支原子筆，原子筆在紙上劃了兩下才出水，「我不用擺三天，我進貨，價錢你說。」
「出廠288。」
趙廣發把兩個數寫在本子上：338零售，一台賺五十，他嫌少。
陸錚沒接這句話頭，來之前他把這家店問清楚了：櫃檯一天走三台，一個月90台，可趙廣發手上握著華南三十幾個批發戶的電話，一個電話過去一家50台，三天就是1500台。他要賺的從來不是那50塊。
「你要賺的是那三十幾個電話。」
趙廣發慢慢把筆擱下了。
「你打聽過我。」
「我爸打聽的，他手機里存了你三年，一次沒打過。」
趙廣發拿筆的手頓了頓，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點，他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第一批200台，寫到付款方式那一欄，他寫下帳期三個月。
「現款！」
做批發的哪家不是三個月，這條街的規矩就是這樣。
他大概以為這兩個字是新手不懂行，陸錚看得出來，也知道自己接下來這筆帳一算完，他就不會再這麼想。
陸錚把這筆帳當場算給他：三個月帳期，壓他5.76萬，這5.76萬拿去買料能多做200台，那200台又能壓出5.76萬，三個月轉四輪，他少做800台。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所以我把它算進價錢里了。現款288，帳期三個月308，你挑。」陸錚說。
趙廣發這回是真愣了一下，他做了十二年批發，被人壓帳期壓了十二年，頭一回碰見有人把帳期明碼標價掛出來賣。
他把本子合上，「288！不過你那筆帳我沒聽懂，也不想聽。」
他抬手指了指剛才那人走出去的方向。
「我要的是他那種客人，現款！你什麼時候能出貨？」
「今天下午裝車。倉庫里壓著3000台。三天前我跑了三十九個檔口，出貨一台。」陸錚說。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意思。三天前那台是在遠望三樓賣出去的，那老闆多半是買回去拆的，看看有沒有值得抄的地方。
「三十九個檔口，他們沒一個讓客人上手的吧？」趙廣發重複了一遍。
「沒有，看一眼配置就把機器推回來了。」
趙廣發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那塊銅牌又擦了一把。
這機器不該擺櫃檯，他背對著門說。配置寫在紙上，紙上的東西誰都會寫，你得讓人拿在手裡，得讓人往地上摔，擺櫃檯是櫃姐替你說，讓人上手是客人替你說，這兩樣差著一個天。
趙廣發把抹布搭回櫃檯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爸要是站在這兒，這單他多半不簽。」
「為什麼？」
「他嫌288賣賤了，那個人一輩子這樣，寧可少賣兩百台，也不肯往下讓一塊錢。」趙廣發說。
陸錚把包拉上，單子一式兩份，趙廣發把自己那份折了兩折，塞進櫃檯底下那個鐵皮盒，跟零五年那沓卷了邊的舊單據擱在一處。
「趙叔，你手上那三十幾個批發戶，誰最能跑。」
「批發戶跑不了多遠，都在珠三角，你要跑遠的？」趙廣發回過身來。
「越遠越好。」
趙廣發想了一會兒，說他認識一個人。
那人一年從這條街拉走的貨，比整個鵬城的櫃檯加起來都多，他不在這兒買手機，他在這兒買一整個貨櫃。
「人在哪兒？」
「下個禮拜到，不過有一樣你得先知道，這人不好打交道。他在這條街上買了六年貨，六年沒一家肯給他做保修。」趙廣發把櫃檯里那台1110拿出來，裝進紙盒。
陸錚把兩台F1從包里掏出來的時候，趙廣發正在擦第二遍。
「小陸，你爸的事我聽說了，錢不夠跟我說，貨別拿出來。」抹布在銅牌上轉了個圈。
電話是昨天夜裡打的，號碼在他爸手機通訊錄里存了三年，備註四個字，趙廣發，諾記。陸錚報完名字，那頭先問了句父親怎麼樣，問完才報地址，讓他早上九點到。
一路上他以為這趟是來敘舊的。進門第一句話就把這個念頭打掉了，問陸錚是不是缺錢，他可以借，然後拒貨，這是長輩的體面話，也是生意人的擋箭牌。
「我不缺錢。」
準確說是不缺小錢，缺大錢。
趙廣發把抹布疊成方塊塞進櫃檯底下，一件一件報給他聽：2萬台F8全退、索賠40萬、發哥斷供、連他自己帶頭把2萬台拆了的事，全在這條街上過了一遍，這條街沒有秘密，賣了十二年手機的人更沒有。
聽著像夸，其實是在劃線。意思很清楚，你乾的那點事我全知道，正因為知道，你的貨我不能碰。
陸錚把包放在櫃檯上，拉鏈沒動。他心裡清楚這時候把機器掏出來就輸了，貨一上櫃檯，主動權就歸了看貨的人。
「趙叔，你聽我三句話，第一，我今天不借錢！第二，我不要你進貨！第三，我只要三天。」
趙廣發伸手把櫃檯里一台諾記1110擺正了些。那是他店裡走得最好的機器，368。
「三天幹什麼？」
「把我的機器擺在你櫃檯上三天，賣不掉我自己拉走，一分錢不要你的，賣掉咱們再談價錢。」
詞條的特性3，定價低於對標競品時，供應鏈議價與市場熱度提升。要是能上櫃檯，就能有熱度。
趙廣發笑了一聲，那聲笑不好聽。他從櫃檯底下摸出個鐵皮盒，掀開，裡頭一沓單據，邊角全卷了。
他把那沓單據抖開給陸錚看：零五年有個廠來找他，說機器比諾記便宜一半，功能一模一樣，他進了300台。三個月，退回來47台，屏壞19台，不開機14台，剩下的喇叭全啞了。
第四個月那廠就關了，老闆換個名字在隔壁樓重新開張。47台是他自己貼的，八千多塊。
鐵盒蓋上。
「錢是小事，這47個人，再沒進過我的店。」他說。
這類貨陸錚見得太多，上輩子他在華鋒北修了十年手機，天天修的就是這個，屏用回收料重拋，電池標兩千實測640，喇叭腔里塞一片折好的紙。
他修一台收15塊，用戶罵一句「這破手機」，罵的是那台機器，可這條街上再沒人認得出那個廠叫什麼。牌子每個月都換，換牌子的成本比做好一台機器便宜多了。
所以趙廣發那句「再沒進過我的店」，陸錚聽得懂，也知道自己拿什麼去接。
「我的牌子不換，鵬峰，我爸起的名！廠在沙浦，三層樓，130號人，跑不掉。」他這才把包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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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台F1擺上櫃檯，黑的一台，白的一台。
趙廣發拿起黑的那台掂了掂，掂完往那台1110旁邊一擺。兩台並排，一台80克，一台230克，高下立見。
「小陸，你拿塊磚頭來讓我賣？」
趙廣發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重了，改了口：「我不是說你這機器不行，我是說，這個厚度我櫃檯上沒人問。」
「磚頭就磚頭，陸錚你是沒見過那種八十克的祖宗，揣兜里都能自己裂條縫，還得天天供著。」
「是塊磚頭。」陸錚把配置一條一條報了：照40米，雙喇叭三瓦，4000毫安真容量，三張卡一起插，出廠288。他報得很平，像在念一張料單。
趙廣發沒有接價錢這個話頭，心裡詫異，這堆料的程度他還沒見過。
現在是還沒小米的出現，大家對性價比這塊的意識很淡薄，F1的這種配置價錢說實話，要不是這麼塊磚頭，他很樂意試一試。
不過配置表是配置表，這年頭虛標的基本都快成為行業共識了。
他把黑的那台翻過來，指甲沿著後蓋那道合模縫颳了一下。
指甲卡不進去。
他又颳了一下，換了個方向。
還是卡不進去。
「這縫誰做的。」
「紅旗機械廠出來的一個八級鉗工，手工刮的，0.05。」
趙廣發沒再說話，他把機器擱下，走到門口去看那塊銅牌，看了兩眼又回來，像是那道縫讓他想起點什麼，但他沒打算說。
門口的塑料門帘被人撞開了。
進來的是個二十七八的男的，穿件洗得發灰的工裝，褲腳上濺著水泥點子。左手小指纏著一圈膠布，膠布外面又纏了一層膠帶，他手裡攥著一台3310，機身上蹭得全是黑印子，來換電池，說充滿了用不到兩天。
趙廣發拉開抽屜找電池。那男的站在櫃檯前等，眼睛在玻璃櫃裡掃，掃著掃著停在那兩台F1上。
黑的那台亮著一小格屏。
「這什麼機器？」
「新的，還沒上櫃。」趙廣發頭也沒回。
男的伸手把黑那台拿起來了。他沒看屏幕，先在手裡顛了兩下，然後往櫃檯角上磕了一下，不重，就是那種試探性的一磕。
陸錚站在旁邊看著，一個字沒說。上輩子在檔口修機器，他見過太多這個動作，先掂後磕的都是幹活的人，他們不問參數，他們問這東西經不經得起摔。
男的把機器翻過來，看見了前臉上那顆LED。
「這個燈，能照多遠。」
這是他問的第一句。
陸錚往店外指了指，華鋒北A座一樓是條長走廊，兩邊全是玻璃檔口，走廊盡頭一扇捲簾門，從這兒看過去足有40米。
男的把手電筒按開了。
一束光從他手裡射出去，穿過整條走廊，釘在盡頭那扇鐵門上，在鐵皮上亮出一個白圈。圈裡那幾根橫楞，一根一根數得清。隔壁檔口有人探出頭來看。
「日。」男的說了一個字。
他把手電往下壓，地上那塊光斑縮成巴掌大，邊兒是齊的，沒往外洇黃。這一路開下來，亮度一格沒掉。
「經摔嗎？」
「你試試。」
男的看了趙廣發一眼，躍躍欲試，趙廣發剛把電池找出來擱在櫃檯上，正拿眼睛盯著他手裡那台機器，一句話沒說，也沒伸手攔。
「摔壞了算誰的？」
「算我的！我的機器，我說了算。」陸錚說。
男的把機器舉到齊肩高，鬆手。
機器砸在水泥地上，彈起來半尺，轉了半圈，停住。後蓋沒脫，屏沒裂。他彎腰撿起來，按開機鍵，振動，亮屏，開機音樂響了。
第二次他舉到頭頂，背面著地，撿起來還亮著。
趙廣發伸手把機器接過去，自己看了一遍邊角，只磕出一道白印。「你別摔了，我是說你這樣摔是摔不壞。」
男的這才問第三個問題：一次充電能用幾天。
「三張卡全開，15天，到不了我就把標稱改小，寫15天就得能用15天。」陸錚說。
男的把機器放在櫃檯上，兩隻手撐著櫃檯邊，低頭看了很久。他左手小指那圈膠布已經髒得發黑，邊上翹起來一角。
「老闆，這個多少錢？」他沖趙廣發說。
趙廣發看向陸錚，趙廣發之前都沒打算上櫃檯，更不會主動詢問價格。
「338。」
比諾記那台便宜三十，電池大三倍。男的把機器又拿起來顛了一下，問裡面塞的是不是鐵片子。
這話問得又快又准，陸錚差點笑出來。上輩子他拆過太多機器，後蓋一開，電池倉里躺著一小塊配重鐵，用戶買手機會掂，太輕的覺得是空殼，整條街都在這麼幹。
「你拆開看。」
男的還真拆了，他指甲摳開後蓋卡扣，咔一聲，後蓋下來了。電池倉里是一整塊方方正正的電池，占滿大半個倉，兩片電芯並排貼著，中間壓著一條保護板。他把手指伸進電池和倉壁之間那道縫裡摳了一圈，摳出來的指頭是乾淨的。
他把電池摳出來掂了掂，說這一塊就有二兩多。
「115克。」
男的說他上個月在天橋那邊買過一台，標2000毫安，拿回工地第二天就沒電了。
「那台標兩千，實測640。」
「你怎麼知道。」
「我拆過20台。」
男的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沓票子。舊票，皺的，用皮筋捆著。他把皮筋褪下來，蹲在櫃檯邊上數了兩遍，把錢推到櫃檯上，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那台3310往兜里一塞。電池不換了，他說這台留著當手電筒使。
他走的時候門帘甩了兩下。
櫃檯上那沓票子還攤著。趙廣發把錢攏起來數了一遍，數完沒有立刻收進抽屜，而是一張一張理平了，壓在玻璃板底下。
「我知道，他是來換電池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買。」
陸錚當然知道。可這句話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從他嘴裡說出來那叫吹牛，得從趙廣發嘴裡說出來才算數。
「你說。」
趙廣發把玻璃板下那沓錢看了兩眼。
「扎鋼筋的，工地上多半沒電，宿舍晚上十點半拉閘，工棚里連個路燈都沒有。他一天下來手上全是口子，摸黑找東西，找一次劃一次。」他說。
「他要的不是手機，他要的是那束光。」
「那再說第二樣，他為什麼當場就掏錢？」趙廣發說。
「因為他摔了兩次。」
趙廣發這回是真笑了，這條街上賣手機的沒一個敢讓客人往地上摔，櫃姐都拿絨布墊著給你看，客人手一抖她心一抖。
你敢讓他摔，他就敢信你後面那15天。
店裡的收音機一直開著，正放著一段廣告。趙廣發伸手把音量擰小了兩格。
「三天不用了。」
「什麼意思？」
趙廣發拉開抽屜，摸出個本子和一支原子筆，原子筆在紙上劃了兩下才出水，「我不用擺三天，我進貨，價錢你說。」
「出廠288。」
趙廣發把兩個數寫在本子上：338零售，一台賺五十，他嫌少。
陸錚沒接這句話頭，來之前他把這家店問清楚了：櫃檯一天走三台，一個月90台，可趙廣發手上握著華南三十幾個批發戶的電話，一個電話過去一家50台，三天就是1500台。他要賺的從來不是那50塊。
「你要賺的是那三十幾個電話。」
趙廣發慢慢把筆擱下了。
「你打聽過我。」
「我爸打聽的，他手機里存了你三年，一次沒打過。」
趙廣發拿筆的手頓了頓，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點，他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第一批200台，寫到付款方式那一欄，他寫下帳期三個月。
「現款！」
做批發的哪家不是三個月，這條街的規矩就是這樣。
他大概以為這兩個字是新手不懂行，陸錚看得出來，也知道自己接下來這筆帳一算完，他就不會再這麼想。
陸錚把這筆帳當場算給他：三個月帳期，壓他5.76萬，這5.76萬拿去買料能多做200台，那200台又能壓出5.76萬，三個月轉四輪，他少做800台。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所以我把它算進價錢里了。現款288，帳期三個月308，你挑。」陸錚說。
趙廣發這回是真愣了一下，他做了十二年批發，被人壓帳期壓了十二年，頭一回碰見有人把帳期明碼標價掛出來賣。
他把本子合上，「288！不過你那筆帳我沒聽懂，也不想聽。」
他抬手指了指剛才那人走出去的方向。
「我要的是他那種客人，現款！你什麼時候能出貨？」
「今天下午裝車。倉庫里壓著3000台。三天前我跑了三十九個檔口，出貨一台。」陸錚說。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意思。三天前那台是在遠望三樓賣出去的，那老闆多半是買回去拆的，看看有沒有值得抄的地方。
「三十九個檔口，他們沒一個讓客人上手的吧？」趙廣發重複了一遍。
「沒有，看一眼配置就把機器推回來了。」
趙廣發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那塊銅牌又擦了一把。
這機器不該擺櫃檯，他背對著門說。配置寫在紙上，紙上的東西誰都會寫，你得讓人拿在手裡，得讓人往地上摔，擺櫃檯是櫃姐替你說，讓人上手是客人替你說，這兩樣差著一個天。
趙廣發把抹布搭回櫃檯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爸要是站在這兒，這單他多半不簽。」
「為什麼？」
「他嫌288賣賤了，那個人一輩子這樣，寧可少賣兩百台，也不肯往下讓一塊錢。」趙廣發說。
陸錚把包拉上，單子一式兩份，趙廣發把自己那份折了兩折，塞進櫃檯底下那個鐵皮盒，跟零五年那沓卷了邊的舊單據擱在一處。
「趙叔，你手上那三十幾個批發戶，誰最能跑。」
「批發戶跑不了多遠，都在珠三角，你要跑遠的？」趙廣發回過身來。
「越遠越好。」
趙廣發想了一會兒，說他認識一個人。
那人一年從這條街拉走的貨，比整個鵬城的櫃檯加起來都多，他不在這兒買手機，他在這兒買一整個貨櫃。
「人在哪兒？」
「下個禮拜到，不過有一樣你得先知道，這人不好打交道。他在這條街上買了六年貨，六年沒一家肯給他做保修。」趙廣發把櫃檯里那台1110拿出來，裝進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