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不賒帳我送你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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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廣發說的那個人姓什麼叫什麼,那天在店裡沒說。陸錚回廠的路上想了一路,第二天讓林晚去打聽。

  林晚跑了三天,頭兩天全白跑,檔口老闆嘴上都說認識這個黑人,問到哪年來的、一次拉多少,又一律改口說記不清,有一家還反過來問她是不是替同行來摸底的。

  第三天她繞開檔口,去樓下找做貨代的。

  裝船要報箱數、報品名、報收貨人,貨代的本子上什麼都記著。她請那人吃了頓午飯,走的時候留下兩條煙。

  抄下來的這幾行,比檔口老闆的嘴准。

  這人是奈及利亞人,中文名報的是奧德彪,在華鋒北買了六年貨,一年拉走三十幾個貨櫃。

  他不進商場,不看廣交會,就在這幾棟樓里一家一家檔口地轉,看中了就訂,訂完自己找貨代裝箱。

  第四天,林晚又添了一條:他每次來都是一個人,不帶翻譯,也不帶助手。

  陸錚聽完這條,心裡那點譜才算落下來。帶一隊人來的是替公司跑腿的,說了不算;一個人來的才是老闆,當場就能拍板。

  這幾天廠里沒閒著。

  2萬台F8拆下來的零件重新盤了一遍,屏和電池按品類分箱碼在牆邊;徐長順把二樓那條線的排產表改了三版,最後一版按日產750排到月底;孟憲文把8月的帳單獨立了個本子,封皮上寫著「出口」兩個字,裡頭一頁沒記。

  陸錚自己幹了兩件事。

  他先去華鋒北那幾棟樓里轉了兩天,專門看做外貿的檔口在怎麼談生意。他不進門,就站在過道上聽。

  聽下來的東西不複雜:客人報個數,檔口老闆報個價,現金點清,貨裝走。前後不超過20分鐘,沒人提發票,沒人問抬頭,貨櫃寫誰的名字都行。

  回廠以後他把去年的出口單據翻了出來。他爸在的時候也接過外貿的活,單子上寫的都是別人的名字。

  這條街上的生意就是這麼做的。陸錚把那沓舊單據合上,心裡清楚得很,奧德彪進門開口要的,一定也是這一套。

  所以他得先想好,憑什麼讓對方接受另一套。

  第五天早上,人來了。

  奧德彪比約定的時間早到40分鐘,一個人,沒帶翻譯。他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先問洗手間在哪兒,出來的時候兩隻手還帶著水,在褲縫上抹了抹。

  「機器呢?」

  陸錚把一台F1從桌上遞過去。昨天在趙廣發店裡頭一回聽見這個名字,他差點沒繃住,要不是怕這買賣黃了,他真想問一句香蕉今年多少錢一串。

  心裡那點樂勁只持續到對方伸手接機器。那雙手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接過來的姿勢不像客人,像驗貨的。陸錚立刻明白,這一趟得當驗貨扛過去,別當生意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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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人,陳九,做中東線的,自己也有廠子,昨天下午就來了,說要800台,錢在包里,現結。徐長順給他倒了第二杯茶。

  奧德彪接過機器,沒看屏幕,也沒按開機鍵。

  他先把後蓋摳了下來。

  指甲卡進縫裡,咔的一聲,後蓋落在手心。他兩根手指捏住電池邊上那個凹口,一撬就起來了,翻過來看電池倉的底,倉底一片乾淨,露著一圈注塑時留下的頂針印,他用食指在倉底摸了一圈,摸完把指頭湊到眼前看了看,又點了點那個位置,說別家這裡有東西。

  「有鐵片,我拆過。」陸錚解道。

  奧德彪把電池裝回去,後蓋扣上,這才開機。開機音樂響的時候,他把音量鍵按到底。

  桌上一支筆跳了一下,滾到桌沿停住。

  陳九在旁邊「嚯」了一聲,奧德彪像是沒聽見。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一半,辦公室暗下來,他按開手電筒,光打在對面樓的外牆上。

  他沒問照多遠,他解開襯衣上口袋的扣子,抽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展開,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上面有幾個用原子筆畫的圈。

  「拉各斯到伊巴丹,晚上開車,兩個半小時,路上黑的。」他說。

  他把光打到走廊盡頭,又收回來照自己腳邊,說這個可以。

  然後他抬手把機器往地上一撂,手腕還帶了點甩。

  機器落地的聲音很悶,跳了兩跳才停下,屏幕朝上,還亮著。

  徐長順的臉抽了一下,奧德彪彎腰撿起來,翻過去看邊角,磕出一道白印。他用拇指來回蹭那道白印,蹭了三四下。

  「好!」

  他把機器放回桌上,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問多少錢。

  「288。」

  「3000台。」

  陸錚在心裡過了一遍:3000台,86.4萬,倉庫里現在壓著的正好是這個數。

  「可以。」

  接下來那三句,奧德彪說得很快,像是背熟了的:現金,這次帶來的先付一半,剩下的貨到拉各斯賣完再給,不開發票,報關走別人的抬頭,他那邊有人,不用管。

  六年來他每一次進貨都是這一套,說完從來沒人問過第二句。

  陸錚聽完,說了兩個字。

  「不行。」

  陳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奧德彪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一下陸錚看得很清楚。眉毛動的那種動法不帶火氣,六年沒聽過的兩個字,他得先想想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哪裡不行?」

  「三樣都不行,第一,預付三成,打到公司帳上,第二,全額開票,第三,報關走我自己的單子,我們自己報,我們自己出關。」

  「為什麼?」


  奧德彪等著下文,陸錚沒有下文了。

  徐長順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86.4萬的一半明天就能進帳,這是現錢;開票要交稅;報關廠里沒人會辦,光辦出口權就得跑兩個月。他最後說的是線上的事,這兩個月單子接不上,線停在那兒,人得散一半。

  「三樣都是。」

  徐長順張了張嘴又沒往下說。

  「老徐,這三樣麻煩,我今天不受,明年也得受。今年受,是我自己挑時候受;明年受,是被人推著受。」陸錚說。

  徐長順把嘴閉上了。他沒聽明白,可他知道這話後頭還有東西,陸錚不說。

  奧德彪把交叉的手鬆開了。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我在這條街買了六年貨。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不行兩個字。你要的三樣,別人都給。」他說。

  「我不給。」

  「那我為什麼在你這裡買?」

  就是這一句。

  陸錚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厚臉皮,生效。」

  他張嘴的時候,本來打算說的那句「我們的質量您也看到了」,自己拐了個彎。

  他往椅背上一靠。「這個問題問反了。不是你為什麼在我這裡買,是我憑什麼把貨賣給你。」

  陳九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響。徐長順在旁邊坐直了身子。

  奧德彪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出了聲,笑完還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這條街上的人跟他說了六年好話,頭一回有人拿話嗆他。

  「你說。」

  陸錚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替他答:他一年拉三十幾批,型號是別人定的,價錢是別人喊的,什麼時候有貨是別人說了算的;他能挑的只有一樣,今天這家便宜5塊,還是隔壁那家便宜5塊。

  這條街上有100家賣同樣的機器,他的客戶在拉各斯,也能從另外99家手裡買到一模一樣的東西。所以一年三十幾批,賺的還是那點差價。

  「你要說什麼?」

  「我不給你便宜,我給你一整個國家。」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響了一陣。

  「什麼意思?」

  「從簽合同那天算,一年之內,F1這台機器在奈及利亞只走你一個人。我給你的不是最低價,別人在奈及利亞拿不到貨,誰來問我都不賣。」

  「你怎麼保證?」

  「寫進合同,我違約,賠你首批貨值的三倍。」

  奧德彪這回是真愣住了,他坐在那兒,兩隻手重新交叉起來,又鬆開,說這條街上沒人這麼做生意。

  「我知道。」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是老趙找來的人,也因為你自己帶著圖來。剛才你沒問我照多遠,你問的是拉各斯到伊巴丹晚上開車兩個半小時。這條街上問照多遠的有很多,帶圖來的就你一個。」

  奧德彪低頭看了看那張折了四折的紙,把它重新折起來,塞回褲兜。

  「還有一樣,機器壞了我修。」陸錚說。

  奧德彪的手從褲兜里退出來了,眼睛抬起來。

  陸錚把辦法說完:在拉各斯建站,對方出人,鵬峰出件;屏、電池、後蓋、喇叭按上個月的銷量配,零件從這裡發過去。找兩個會用螺絲刀的,這邊派人過去教,兩個星期教會。

  奧德彪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搓了一下臉。

  他說得很慢,中文的調子在這一句上有點亂,「陸總,我做這個生意六年!六年,沒有一個廠跟我說過壞了我修這四個字,一個都沒有。」

  「我賣出去的機器,壞了,客人拿回來找我,我說我也沒辦法,他罵我,第二次他就不來了。」

  「六年,每一個客人,都是這樣走的。」

  陸錚把話頭留在那兒。這句話不該由他接,誰接誰就把它說輕了。

  奧德彪伸手把桌上那台F1拿起來,翻過去,拇指又蹭了蹭剛才那道白印。

  「3000台,預付三成。」他說。

  「25.92萬,開票,報關走我的單子。」

  奧德彪站起來,隔著桌子伸出手。掌根一層厚繭,握上去像捏住一塊木頭,一點汗都沒有。

  林晚把合同打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3000台,離岸價288,貨值86.4萬,預付三成25.92萬,奈及利亞全境獨家一年,售後站兩個月內落地。

  陸錚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又添了一條:每月10號之前,把上個月當地賣出去的機型、零售價、壞了哪幾樣,報回來一份。

  林晚問這個也要寫進去。

  「順手加的,他反正每個月都要跟我對帳。」

  奧德彪看了那一條,問是不是要報客戶名字。

  陸錚說不要名字,只要數據,奧德彪就簽了。他不知道這一條以後能長成什麼樣,陸錚知道,一年之後這張表就是鵬峰在非洲的眼睛。

  簽完他要走,走出去兩步又倒回來,一隻手扶在門框上。

  「這3000台,要是19天賣完,我下個月要1萬台。」

  「19天是什麼日子?」

  奧德彪把行李箱拎起來,「上一次一個廠給我3000台,我賣了七個月。這一次我算過了,19天。」

  門帶上了。

  陳九一直坐在角落裡,那杯茶從頭涼到尾。他把包放到桌上,拉鏈一拉,裡頭是一摞捆好的票子,800台的錢在這兒,老規矩,不開票,自己找人報。

  「陳老闆,從今天起沒有老規矩了,我這兒所有的單子,一個辦法,預付三成打公司帳戶,全額開票,我自己報關。」

  陳九把拉鏈拉上了。

  「800台,23.04萬,你不要?」

  「要!按新辦法要。」

  陳九站起來,把包夾在腋下。他那條線做的是中東的小櫃,報關是拼在別人櫃裡走的,開了票這一趟就白跑,新辦法他做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麼定。」

  「我知道我還這麼定。」

  陳九走到門口,腳步慢下來。

  「小陸,我跟你爸打過八年交道。這條街上的規矩不是你定的,也不是我定的。你今天嫌它麻煩,明天它嫌你。」他說。

  門在他身後帶上。

  徐長順把陳九那杯涼茶端起來倒了,語氣有點著急「陸總,那可是23萬」

  「我算得清,但現在得走流程,你去倉庫點一下,3000台夠不夠,缺多少,點完把這個數報給老孟。」陸錚說。

  徐長順出去後屋裡剩下陸錚一個人。他把那台被扔過兩次的F1翻過來,看那道白印,後蓋右下角,一指長,邊緣發毛。

  這台機器還得用兩個星期,等新一批下線才能換。

  陳九那句話他記著。可他也知道,現金不開票這一條今年就要開始不好使,頭一批被卡住的,是帳上什麼都查不著的那些人。

  下午五點二十,徐長順回來了,進門就報數。

  「2810台。」

  「差190。」

  「三天能補上!陸總,我剛才在樓下碰見老詹了,東關外殼廠那個。他廠門口停了兩輛車,車上下來的人拿著文件夾,看著不像來送貨的。」徐長順報完沒往外走。

  東關那家廠是這條街上唯一肯按1.2毫米壁厚給鵬峰開模的。F1的殼模具在他那兒,下個月3000台的殼也在他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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