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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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徐長順在樓下撞見的那兩輛車,陸錚讓林晚去問了。回話昨天到:白色桑塔納是銀行的,詹永昌零三年擴產借的那筆貸款10月到期,展期要先還一部分,麵包車是來看設備的,看完沒留話。

  9月3號,早上七點四十,孟憲文在食堂門口貼了張紙,字寫得很大:今晚加豬腳飯,夜班每人兩塊。

  底下有人用鉛筆添了一行小字:兩塊是兩塊肉還是兩塊錢。

  孟憲文看見了,把那行字擦掉,重新寫:兩塊肉,交接班的人正從食堂門口過。

  陸錚把這條記在本子上,沒往下動。東關那副1.2毫米的模具還在人家手裡,下個月3000台的殼也在人家手裡,這時候上門去談,談的是價錢;等對方真被逼到牆角,談的才是他要的那樣東西。

  陸錚站在二樓樓梯口往下看,排隊打飯的隊伍從食堂門口甩到院子裡,比平時長了一截,夜班的人本來該回宿舍睡了,今天沒走。

  徐長順從他背後上來,把排產表攤在欄杆上。表改了三版,最後一版是兩班倒,一天750台,9月30天滿打滿算2.2萬多。

  「夠嗎?」

  「不夠。」

  他用指頭點著表上那幾行往下過:奧德彪那3000台前天已經湊齊,明天裝船,不用管。

  急的是那句19天,真要是10月初報1萬台過來,從接單到裝船只有20天,20天1萬台,眼下這個速度做不出來。

  你問為什麼陸錚那麼篤定,那是因為前世很多廠家把這條路都走通了,而且他還有詞條增加熱度。

  表翻過一頁,還有趙廣發9月要300、10月看情況加,中東那兩家前天來問過價,沒下單,看樣子快了。

  陸錚把表看完,往下指了指院子裡那條隊。

  「上三班!」

  他清楚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上輩子在檔口,凌晨三點送修的機器里有多少是熬出來的,他修過。

  這條線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人跟著機器轉,機器不累人累。要上,就得先把該給的給足,不能等人熬垮了再補。

  徐長順早算過,三班倒一天能到1100。可他算的另一筆帳在紙的背面:夜班十二點到八點,人熬得住,手熬不住,上個月那批不良里有六成是凌晨三點到五點做的。

  「所以要加錢,夜班補貼,二十五加到四十,當天起算。」

  徐長順把筆拔開,在表上記了一行。他心裡鬆了半口氣,加錢這句話是他準備了一路的,沒想到不用他開口。

  「還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去辦,全廠每人多發一個月工資。不看工齡,不看崗位,掃地的、看門的,一樣。」陸錚說。

  徐長順往會議室門口看了一眼,二樓那條線還在響。

  130號人,一個月工資加起來是19萬,他把這個數寫在表格邊上。

  「陸總,這個數不小。」

  「錢在帳上。」

  陸錚讓他把三筆一起記下去:奧德彪的預付款25.92萬,前天到的。

  趙廣發那邊200台現款,5.76萬。

  上個月的結餘孟憲文報過,8萬出頭,三筆加起來37萬,發掉19萬,還剩18萬。那18萬是料款和工資,本來就該留著的,發出去的是賺出來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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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敏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在食堂門口發的錢。

  一百三十個人,一個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名字和金額,她照著考勤表一個一個核,核完讓人在本子上按手印。

  發到第四十幾個的時候有人問她是不是發錯了,怎麼比上個月多出來一整月,她把本子轉過去給那人看自己簽的那一行。

  「沒錯,陸總說的,不看工齡不看崗位。」她說。

  她自己那份也在裡頭,6月那天在倉庫里她心裡想的是下個月的工資還發不發,這件事她沒跟任何人講過,今天她也沒講。

  徐長順把這幾個數在表格邊上一列列寫下來,寫完自己看了兩遍。

  他在這個廠管了八年生產,前幾年發錢都是月底發工資,從來沒有過多發一個月這種事。上一次聽說廠里發獎金,還是零三年那回,每人一包糖。

  「陸總,先發錢再排班,跟先排班再發錢,是不一樣的。」

  「哪兒不一樣?」

  「先排班再發錢,那叫加班費,是我欠他們的。先發錢再排班,那叫獎金,是我謝他們的。」徐長順說。

  陸錚點了下頭。

  「你去發。」

  上午九點,孟憲文在二樓線頭上支了張桌子,名冊攤開,錢是林晚一早從銀行取回來的,一沓一沓碼在桌角,每沓下面壓著一張寫好名字的紙條。

  第一個上來的是貼片線的一個女工。

  「吳春燕。」孟憲文念名字。

  她走過來,工裝外面還套著防靜電服。孟憲文把錢數好遞過去,她接過來先沒揣,站在原地又數了一遍。

  「孟會計,這個是這個月的工資嗎?」

  「工資月底照發,這是另外多發的一個月。」孟憲文說。

  吳春燕把錢捏在手裡,看了看孟憲文,又看了看排在她後面的人。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再預支一個月?」

  她說得很快:女兒今年該上幼兒園了,在老家,婆婆說得交一學期的,一千二;這個月工資還沒到手,先預支下個月的行不行,年底一起還。

  孟憲文在名冊上找到她那一行,指頭壓在上面沒挪開。

  「不用預支,你手上這一個月是白給的,不扣,月底工資照發,一分不少。」

  吳春燕把錢重新數了第三遍。她手有點抖,中間忘了數到幾,又從頭來。

  女兒一學期一千二,她攢了四個月還差三百。前天晚上在宿舍剛跟老鄉開過口,臉都熱了,這年頭誰家都困難。

  這一沓夠交學費,還能給朵朵買雙鞋,剩下的寄給婆婆。她內心激動,差點都大喊陸總萬歲了,把錢對摺,塞進防靜電服裡面的口袋,拉鏈拉上,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那我今天下午能去郵局嗎?」吳春燕小心詢問。

  「中午吃完飯就去,回來晚了算我的。」孟憲文說。

  後面排隊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中午的豬腳飯是食堂多加的一口鍋。

  承包食堂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叫唐桂花,廠里都喊她唐姐。她本來只做兩百人的量,昨天臨時接到通知要加到360份,連夜去屠宰場拉了半扇豬。

  唐桂花站在打飯窗口後面,一勺一勺往飯上澆滷汁。排隊的一個小伙子嫌自己那份比前面少一塊肉,她真給補了一塊。

  「我在這條街上包了四家廠的食堂,今天這是頭一回有老闆打電話來說,肉給足,錢他出!以前是老闆算著每人幾毛幾分讓我做1我做了七年食堂,今天這一鍋是我鹵得最捨得放料的一鍋。」她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後面有人喊他別聊了趕緊打飯。

  下午一點半,三班倒的排班表貼到了二樓線頭的牆上。夜班第一批42個人,名字列印在紙上,後面跟著補貼那一欄,四十。

  有人站在表前面用手指頭順著自己的名字往右劃,劃到那個四十,劃完往回走的時候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比在東關那家多十五。

  同一時間,一樓裝箱。奧德彪那3000台按200台一垛碼進貨櫃,徐長順帶著兩個人拿粉筆在箱角編號,每裝十垛在單據上勾一筆,勾到第十五筆停下來重數一遍箱數,數完才讓人封門。

  下午三點,徐長順上樓來了。這回他手上抱著一摞紙,進門就往桌上一攤。

  紙攤開有小半張桌子那麼寬,最上面一張是他自己用鋼筆列的清單,抬頭寫著「自營出口所需手續」。

  陸錚拿起來看,第一關外經貿局備案,要十一樣材料,營業執照、稅務登記、組織機構代碼、開戶許可、法人身份證、場地證明,一行一行列到第七樣報關單位註冊登記證書。

  後面兩關是海關註冊加電子口岸IC卡,再往後國稅出口退稅認定,末尾用紅筆注了一行:要專帳,每筆進項要專票。

  徐長順伸手壓住被風掀起來的一角,說孟憲文一個人幹不了,他管帳管料管工資已經是三個人的活,得再招個外銷會計,懂報關的,這條街不好找,工資低了人家不來。

  「招,明天去勞務市場。」

  徐長順應了一聲,他把那摞紙往下翻了兩張,露出底下一張寫滿字的稿紙。

  昨天下午他跑了三家出口代理,把人家的做法一字不落地記了回來。

  代理有現成的報關抬頭,貨裝進他們的柜子,用他們的名義出關,廠里什麼都不用辦。

  徐長順在稿紙邊上重重畫了個圈,圈裡寫著三個字:一個小時。

  他把那三個字念了一遍,把兩頭的時間擺出來:自己辦,快兩個月,慢三個月。這三個月照樣要出貨,還得找代理。

  陸錚沒接話,徐長順憋了一下午的那句話到底沒忍住。

  「陸總,我們花兩個月辦下來的東西,現在花一個小時就有,我們圖什麼?」

  話出口他自己也聽出急了,他把那摞紙往回收了收,等著挨說。

  少東家接手這幾個月,帳上的錢怎麼掙的他看得見,F1怎麼賣出去的他也看得見,可報關這件事他怎麼算都算不通:明明一個小時能辦的,憑什麼非要耗兩個月。

  陸錚把清單翻回第一頁,手指順著第七項那一行划過去,在「報關單位註冊登記證書」旁邊按住。


  「什麼?」

  「買單出口的貨,退稅退給誰。」

  徐長順愣住了,退稅這兩個字他不是沒想過,可他一直以為那是年出口幾十億的大企業才沾得上邊的東西,跟鵬峰這種一個月出2萬台照明設備的小廠不搭界。

  他張了張嘴,第一反應是問我們這也有退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陸錚既然讓他去問,那就是有。

  「我現在就去。」

  徐長順把紙抱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身,看樣子還想問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問,下樓去了。

  屋裡剩陸錚一個人。他把第七項那行又看了一遍,從筆筒里抽了支筆,在旁邊畫了個圈。

  上輩子在華鋒北,他給人代辦過這套東西。

  那時候他自己開不了廠,只能當個中間人,一單收八百,一個月接七八單。整條街上肯花這個錢自己辦證的廠,一年也就那麼十來家。

  剩下90家都在用一個小時那套,貨是出去了,可那筆退稅從他們頭頂上飄過去,落進代理的口袋,他們連知道都不知道。

  這就是他非要耗這兩個月的理由,可這句話現在還不能說,說了徐長順也只當是老闆嘴硬。得等第一筆錢真進帳,讓他自己去算那個除法。

  他把筆放回筆筒。

  下午五點四十,產線換班。

  第一批夜班的人吃過晚飯上二樓,食堂那口滷肉鍋還在灶上,唐桂花留了30份在保溫桶里。

  晚上七點二十,一樓門衛打電話上來,說有人找。

  來的是報關行的一個業務員,叫郭小峰,二十六七,騎電動車來的,頭盔還掛在手上。

  他把頭盔擱在腳邊,拉開公文包側袋的拉鏈,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撫平。

  「陸總,我們經理讓我跑一趟。您讓我們查的那個品類,我查到了。」

  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歸到海關編碼8513那一欄,手電筒、礦燈、應急燈都在裡面,稅則這塊沒問題。

  「那問題在哪兒?」

  郭小峰把紙轉過來,指著中間一段。「在商檢。八五一三這一欄,出口是要法定檢驗的。您這批貨得先做檢驗,拿到通關單,海關才放。正常抽檢,報檢到出單,七到十個工作日。」

  陸錚把那張紙接過來看,10月中裝船,那就得現在報。

  他知道對方真正要說的還在後頭,一個跑腿的業務員,不會為了報個工作日專門騎車過來。

  郭小峰把頭盔換到另一隻手上,說還有個事得提醒他。

  「檢驗機構要看您的產品標準。您這個東西報的是照明設備,可它能打電話。」

  「檢驗的人要是問起來,您打算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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