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趙把招牌拆了
郭小峰問的那句話，最後是陸錚自己去商檢窗口答的，當然，路上順便買了點紅包和取了點錢。
從那天到今天一個半月，廠里沒歇過一天。
早上八點，趙廣發的電話打進來，一句廢話沒有。
「你過來一趟，帶個人。」
陸錚問帶誰，那頭已經掛了。
從沙浦到華鋒北，坐公交40分鐘。車過賽格那一段堵了七八分鐘，陸錚從窗戶里看見天宇的廣告牌換了新的，還是T9，畫面上多了一行字：全城最薄。
周大海今年的路子跟去年一樣，往薄里走，車上陸錚把這句話來回想了兩遍。
帶個人。
奧德彪那3000台9月4號裝的櫃，卡在商檢上等了10天。那一關陸錚親自跑了一趟，檢驗的人問這東西能打電話算什麼。
他把樣機往桌上一放，先開手電照牆角，再撥了個號，手電亮了40分鐘沒暗，電話只是順帶，歸在照明設備里，然後做了一些後世手術前應該做的事情。通關單七天就下來了，9月中出的關。郭小峰後來說，那是他辦過最快的一單。
這一個半月廠里沒歇過一天，三班倒跑起來頭一周，夜班不良率果然高，徐長順把凌晨那撥人拆成兩半，半夜十二點加一頓夜宵，兩個老技工輪著巡線，第二周不良就壓回了白班的數。
9月底盤點，2萬台，一台沒少。
200台機器10月3號發到趙廣發櫃檯，今天10月十八，15天了。
這15天裡趙廣發沒打過一個電話，沒報過一個數。
那200台是現款拿的貨，賣不掉他不會退，但他可以從此不再拿第二批。
坐在旁邊的徐長順問了兩遍：要是他說不賣了怎麼接，要是要退呢。
「不會退，他要退，昨天就退了，不會等到今天叫我過去。」陸錚說。
徐長順還想問，公交進站了。
華鋒北A座一樓那條走廊，早上九點已經開門大半。陸錚走到趙廣發店門口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架鋁合金梯子。
梯子靠在門楣上。上頭站著個師傅，手裡拿著電動扳手，正在擰那塊諾記授權牌的螺絲。
銅牌已經卸下來一半，斜掛著。
徐長順在後面停住腳，喊了一聲陸總。
「看見了。」
趙廣發這才回頭看見他們兩個。
「來了。」
陸錚走過去。「趙叔，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進來說。」趙廣發把搪瓷缸遞給他。
櫃檯裡頭那面牆上多了張課程表，是他小兒子的，明年6月高考。他一邊倒水一邊念叨這孩子數學只考九十幾，補課一小時60塊，比他賣一台諾記賺的還多。
店裡的玻璃櫃檯已經清空了一半，原來擺諾記的那一排，機器全收進了紙盒，摞在牆角。
櫃檯上現在只有八台F1，黑白各四台，排成一列。
趙廣發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本帳，攤在玻璃板上。一本薄的，一本厚的。
薄的那本是1110的，10月3號到10月16號，14天走了40台。
厚的那本是F1的，一頁一頁往後翻，每頁記著日期、數量、買家：10月3號收貨200台，10月15號賣完。
最後那30台是一個批發的一次拉走的，他要給深水埗那邊的檔口鋪貨。
陸錚把兩本帳對著看了一遍。
一本14天40台，一本12天200台。
「12天。」
徐長順湊過來看那本厚帳，從頭翻到尾，一頁一頁把零售那一欄點出來加了一遍：120台零售，80台批給下面的。120台攤到12天，一天10台。
趙廣發把搪瓷缸從陸錚手裡拿回去喝了一口。「一天10台。我這個櫃檯，諾記最好賣的時候，一天也就八台。」
外面梯子上那個師傅喊了一聲，說牌子下來了。
趙廣發走出去接，銅牌不小，兩尺見方，四角磨圓了，正面那幾個字擦得能照見人。他兩隻手托著，托進店裡，放在櫃檯上。
陸錚看了一眼那塊牌子，牌子背面的螺絲孔周圍有一圈鏽，從里往外洇出來，看得出年頭。
趙廣發在這塊銅牌底下站了十二年。
諾記最好的那幾年，整條街的人路過都要往這塊牌子上瞅一眼，那是他這輩子最體面的日子。
可體面不能當飯吃，12天200台擺在那兒，再掛著這塊銅，他心裡都覺得對不住櫃檯。
「十二年。」趙廣發說。他跟著說起頭一年跑諾記的授權跑了四趟，說到第三趟自己停住了。
「這個不說了，說眼下。」
「趙叔......」
「你別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說。」趙廣發擺擺手。
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卷紅布橫幅，抖開，往櫃檯上一鋪。橫幅上六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字不好看，但很大。
鵬峰F1，照40米。
「我今天不是給你面子，我做了十二年生意，我給誰面子誰都得給我錢。我是看數，一個14天40台，一個12天200台。這兩個數擺在一起，我要是還掛著那塊牌子，我不是講情義，我是傻。」趙廣發用指頭點了點那兩本帳。
「我做生意，不做人情!」
店門口有人探頭進來看橫幅，是隔壁檔口的老闆。
趙廣發沖他揮了下手，讓他別擋光。
第二批500台，現款還是老規矩，10天到貨。陸錚把新單子當場寫完，然後還提醒了一下趙廣發許可證的問題，但趙廣發擺了擺手表示華鋒北的櫃檯起碼五六層賣的都是沒有這玩意的。
從店裡出來，梯子還靠在門楣上，那塊空出來的位置露出一片沒曬過的牆，顏色比旁邊淺一圈。
回程的公交上，徐長順一路沒怎麼說話，快到沙浦的時候才開口。
他在店裡已經順著這個數往下算了一遍：一天10台，一個月300台，趙廣發手上還有三十幾個下面的批發戶。
「你算得太快了。」
「怎麼講？」
「那三十幾個批發戶不是三十幾個老趙。老趙一天賣10台，是因為他店在A座一樓，一天過一千人。你換個位置差的櫃檯，一天賣兩台都難。」
這話他說得很平，心裡那本帳其實比徐長順推得還遠。
A座這樣的位置全鵬城不超過二十個，這條線能長，但不是靠櫃檯一台一台長的。
公交到站，兩個人從車上下來，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徐長順兜里的手機響了，是孟憲文，說帳上多了一筆錢。
「多少？」
「66.7萬。」
陸錚接過手機，孟憲文在那頭把過程說了一遍：昨天下午進的帳，他核過三遍，以為是哪家客戶重複打款，把這兩個月的收款單全翻出來對了一遍，對不上。
「戶名呢？」
「戶名不是客戶，是國庫!」
陸錚走進廠門，穿過院子往樓上走。徐長順跟在後面，一步沒落下。
上到二樓，孟憲文已經把銀行回單攤在桌上了。陸錚拿起來看了一眼，把回單遞給徐長順。
「你算，8月和9月，我們出了多少台？」
徐長順把回單接過去，一手拿著，一手在桌上摸到筆和紙，8月三千，9月兩萬，他寫下2.3萬台，再把66.7萬寫在上頭。
他算得不快，算完停了兩秒，又用筆尖點著重算了一遍。
「29。」
徐長順抬起頭。
「一台29塊？」
「一台29塊。」
徐長順把這個數寫在288旁邊，看了很久。
「陸總，那我們前頭賣出去的每一台，都還有29塊在外頭沒回來？」
「在回來的路上。」
徐長順把筆放下了，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桌面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他自己也覺得不合適，就把嘴閉上了。
他這才回過味來，上個月他問過一句我們圖什麼，自己辦手續多花的那兩個月，換的就是這個。
2萬台，58萬。
那三家代理他後來去問了，問買單出口的貨退稅退給誰，三家給的是同一個答案：退給報關抬頭寫的那家公司，誰出的貨跟它沒關係。
「整條街走買單出口的廠，一台機器上少拿29塊。他們不知道少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拿過。」
「老徐，這話你自己想明白的，比我說給你聽強。」
孟憲文在旁邊一直沒插話，這時候把銀行回單收起來，問了一句實的：這66.7萬怎麼用。
「不入帳當利潤，先放著，今天下午我要用。」
這家廠陸錚盯了快一個月。F1的殼1.2毫米，他拿著圖紙在華鋒北周邊問了七八家，只有東關的詹永昌肯接。
頭一回打交道他就把底摸了個大概：46個人，12台注塑機，給三家牌子廠做過殼，手藝沒問題，問題是零三年擴產借的那筆銀行貸款今年10月到期。
上輩子他在華鋒北見過太多這種廠，東西做得出來，死在資金周轉上。他本來想再等兩個月，等詹永昌撐不住了價錢更好談。可9月里訂單往上漲，外殼一個月2萬套還在往上走，靠外發供不上，他等不起了。
下午兩點，陸錚和孟憲文去了東關。
東關那家外殼廠在一條老街的盡頭，廠門是綠色的鐵門，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麵包車，一輛白色桑塔納，桑塔納的車牌不是本地號。
陸錚進廠的時候，那幾個拿文件夾的人正從辦公室出來，其中一個把手裡的資料袋往腋下夾了夾，走得很快。
辦公室里剩下一個人，五十來歲，穿件短袖襯衫，襯衫下擺沒扎進褲子裡。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疊紙，最上面那張的抬頭是銀行的。
這就是詹永昌。
「詹總。」
詹永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疊紙翻過去扣著，說了句你就是鵬峰的陸錚。
「陸建軍是我爸。」
「你爸的模具是我這兒開的，零三年那副，錢結得很乾淨。」詹永昌說。
他在桌子後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廠里現在這個情況，要是來訂貨的，大單他接不了。
「我不是來訂貨的，我想入股。」
詹永昌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立刻問價錢。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用那根煙指了指窗外的院子。
「我這個廠，46個人，年紀最大的做了十九年，年紀最小的去年才來。你要是入了股，我這46個人怎麼辦？」他說。
他把這句話放在了價錢前頭。銀行的人上午剛來過，400萬展期要先還80萬，他拿不出來。真走到拍賣那一步，廠是別人的，這46個人也各奔東西。來談收購的人這幾天不是沒有，開口第一句都是設備折價多少、地皮值多少，沒人提過這46個人。
「一個不辭。」陸錚說。
「說得輕巧!」
「不輕巧。」陸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自己缺什麼先攤開：F1這個殼1.2毫米，這條街他問了七八家，能做的不少，肯做的只有這一家。
1.2比0.6多用一倍的料，注塑周期長兩秒，模具還得重新開，別家算下來不划算，詹永昌算下來也不划算，但他接了。
「我接了是因為我以為量小，做一批就完了，結果你一個月2萬套。」詹永昌說。
「往後不止2萬套。」
詹永昌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桌上又頓了兩下。
「說你的條件。」
陸錚伸出兩根手指。全廠作價260萬，鵬峰要百分之五十一，應付132.6萬；現金80萬今天到帳，剩下52.6萬三年之內從外殼採購款里抵。
詹永昌終於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說他那筆銀行的400萬昨天到期。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
「你是來撿便宜的。」
陸錚沒接這話，往前湊了湊。
「詹總，我要是來撿便宜的，就再等兩個禮拜，再過兩個禮拜，您這個廠拍賣，我100萬就能拿全的。」
「那你為什麼不等？」
「因為等到那時候，46個人已經散了。我要的是能開出1.2毫米的廠，不是一棟廠房和12台注塑機。廠房我買得到，人我買不到。」
辦公室外面院子裡，注塑機的聲音一停一停地傳進來。詹永昌坐在那兒抽完了半根煙，問生產上的事誰說了算。
「您說了算，採購和排產我要一條，鵬峰的單子排第一，別的您定。」
「你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你跟我說別的我定，陸總，你這話我信一半。」詹永昌笑了一聲。
「信一半就夠了，剩下那一半，我一年之後再跟您要。」
詹永昌把煙摁滅，問那80萬之外剩下的320萬怎麼辦。
「展期，我擔保。」
「你擔保得起嗎？」
孟憲文把公文包打開，把那張66.7萬的回單和這兩個月的對帳單一起放到桌上。
詹永昌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得很慢，看完把紙推回來。
「這個廠到你手裡，那1.2毫米，你會不會改回0.6。」
「不會。」
「為什麼？」
「因為1.2是我們賣出去的理由，改回零點六，能省6塊錢，然後我就跟這條街上其他100家一模一樣了。」
詹永昌把那疊扣著的銀行文件重新翻過來，壓在手底下，問下午幾點能到帳。
「四點之前。」
簽字是三點四十完成的。
回廠的車上孟憲文按著計算器算了一筆帳：外殼現在一個月用2萬套，一套22塊；自己廠里做，料錢和工加起來16塊，一套省6塊，一個月2萬套就是省12萬，80萬六七個月回本。
「六七個月是按2萬套算的，明年這個時候不止2萬套。」陸錚說。
孟憲文又按了一下計算器，8萬套一個月省48萬，那就是不到兩個月。
車開進廠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傳達室的老頭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說奈及利亞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讓他一到就回過去。
陸錚上樓，撥了那個號碼。接通的時候那頭很吵，像是在馬路邊上。
「陸總，19天!」奧德彪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飄。
「什麼19天？」
「3000台，19天，賣完了!陸總，下個月1萬台，你能不能給？」奧德彪那頭有車按喇叭，他等喇叭過去才接著說。
從那天到今天一個半月，廠里沒歇過一天。
早上八點，趙廣發的電話打進來，一句廢話沒有。
「你過來一趟，帶個人。」
陸錚問帶誰，那頭已經掛了。
從沙浦到華鋒北，坐公交40分鐘。車過賽格那一段堵了七八分鐘，陸錚從窗戶里看見天宇的廣告牌換了新的，還是T9，畫面上多了一行字：全城最薄。
周大海今年的路子跟去年一樣，往薄里走，車上陸錚把這句話來回想了兩遍。
帶個人。
奧德彪那3000台9月4號裝的櫃，卡在商檢上等了10天。那一關陸錚親自跑了一趟，檢驗的人問這東西能打電話算什麼。
他把樣機往桌上一放，先開手電照牆角，再撥了個號，手電亮了40分鐘沒暗，電話只是順帶，歸在照明設備里，然後做了一些後世手術前應該做的事情。通關單七天就下來了，9月中出的關。郭小峰後來說，那是他辦過最快的一單。
這一個半月廠里沒歇過一天，三班倒跑起來頭一周，夜班不良率果然高，徐長順把凌晨那撥人拆成兩半，半夜十二點加一頓夜宵，兩個老技工輪著巡線，第二周不良就壓回了白班的數。
9月底盤點，2萬台，一台沒少。
200台機器10月3號發到趙廣發櫃檯，今天10月十八，15天了。
這15天裡趙廣發沒打過一個電話，沒報過一個數。
那200台是現款拿的貨，賣不掉他不會退，但他可以從此不再拿第二批。
坐在旁邊的徐長順問了兩遍：要是他說不賣了怎麼接，要是要退呢。
「不會退，他要退，昨天就退了，不會等到今天叫我過去。」陸錚說。
徐長順還想問，公交進站了。
華鋒北A座一樓那條走廊，早上九點已經開門大半。陸錚走到趙廣發店門口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架鋁合金梯子。
梯子靠在門楣上。上頭站著個師傅，手裡拿著電動扳手，正在擰那塊諾記授權牌的螺絲。
銅牌已經卸下來一半，斜掛著。
徐長順在後面停住腳，喊了一聲陸總。
「看見了。」
趙廣發這才回頭看見他們兩個。
「來了。」
陸錚走過去。「趙叔，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進來說。」趙廣發把搪瓷缸遞給他。
櫃檯裡頭那面牆上多了張課程表，是他小兒子的，明年6月高考。他一邊倒水一邊念叨這孩子數學只考九十幾，補課一小時60塊，比他賣一台諾記賺的還多。
店裡的玻璃櫃檯已經清空了一半，原來擺諾記的那一排，機器全收進了紙盒，摞在牆角。
櫃檯上現在只有八台F1，黑白各四台，排成一列。
趙廣發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本帳，攤在玻璃板上。一本薄的，一本厚的。
薄的那本是1110的，10月3號到10月16號，14天走了40台。
厚的那本是F1的，一頁一頁往後翻，每頁記著日期、數量、買家：10月3號收貨200台，10月15號賣完。
最後那30台是一個批發的一次拉走的，他要給深水埗那邊的檔口鋪貨。
陸錚把兩本帳對著看了一遍。
一本14天40台，一本12天200台。
「12天。」
徐長順湊過來看那本厚帳，從頭翻到尾，一頁一頁把零售那一欄點出來加了一遍：120台零售，80台批給下面的。120台攤到12天，一天10台。
趙廣發把搪瓷缸從陸錚手裡拿回去喝了一口。「一天10台。我這個櫃檯，諾記最好賣的時候，一天也就八台。」
外面梯子上那個師傅喊了一聲，說牌子下來了。
趙廣發走出去接，銅牌不小，兩尺見方，四角磨圓了，正面那幾個字擦得能照見人。他兩隻手托著，托進店裡，放在櫃檯上。
陸錚看了一眼那塊牌子，牌子背面的螺絲孔周圍有一圈鏽，從里往外洇出來，看得出年頭。
趙廣發在這塊銅牌底下站了十二年。
諾記最好的那幾年，整條街的人路過都要往這塊牌子上瞅一眼，那是他這輩子最體面的日子。
可體面不能當飯吃，12天200台擺在那兒，再掛著這塊銅，他心裡都覺得對不住櫃檯。
「十二年。」趙廣發說。他跟著說起頭一年跑諾記的授權跑了四趟，說到第三趟自己停住了。
「這個不說了，說眼下。」
「趙叔......」
「你別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說。」趙廣發擺擺手。
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卷紅布橫幅，抖開，往櫃檯上一鋪。橫幅上六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字不好看，但很大。
鵬峰F1，照40米。
「我今天不是給你面子，我做了十二年生意，我給誰面子誰都得給我錢。我是看數，一個14天40台，一個12天200台。這兩個數擺在一起，我要是還掛著那塊牌子，我不是講情義，我是傻。」趙廣發用指頭點了點那兩本帳。
「我做生意，不做人情!」
店門口有人探頭進來看橫幅，是隔壁檔口的老闆。
趙廣發沖他揮了下手，讓他別擋光。
第二批500台，現款還是老規矩，10天到貨。陸錚把新單子當場寫完，然後還提醒了一下趙廣發許可證的問題，但趙廣發擺了擺手表示華鋒北的櫃檯起碼五六層賣的都是沒有這玩意的。
從店裡出來，梯子還靠在門楣上，那塊空出來的位置露出一片沒曬過的牆，顏色比旁邊淺一圈。
回程的公交上，徐長順一路沒怎麼說話，快到沙浦的時候才開口。
他在店裡已經順著這個數往下算了一遍：一天10台，一個月300台，趙廣發手上還有三十幾個下面的批發戶。
「你算得太快了。」
「怎麼講？」
「那三十幾個批發戶不是三十幾個老趙。老趙一天賣10台，是因為他店在A座一樓，一天過一千人。你換個位置差的櫃檯，一天賣兩台都難。」
這話他說得很平，心裡那本帳其實比徐長順推得還遠。
A座這樣的位置全鵬城不超過二十個，這條線能長，但不是靠櫃檯一台一台長的。
公交到站，兩個人從車上下來，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徐長順兜里的手機響了，是孟憲文，說帳上多了一筆錢。
「多少？」
「66.7萬。」
陸錚接過手機，孟憲文在那頭把過程說了一遍：昨天下午進的帳，他核過三遍，以為是哪家客戶重複打款，把這兩個月的收款單全翻出來對了一遍，對不上。
「戶名呢？」
「戶名不是客戶，是國庫!」
陸錚走進廠門，穿過院子往樓上走。徐長順跟在後面，一步沒落下。
上到二樓，孟憲文已經把銀行回單攤在桌上了。陸錚拿起來看了一眼，把回單遞給徐長順。
「你算，8月和9月，我們出了多少台？」
徐長順把回單接過去，一手拿著，一手在桌上摸到筆和紙，8月三千，9月兩萬，他寫下2.3萬台，再把66.7萬寫在上頭。
他算得不快，算完停了兩秒，又用筆尖點著重算了一遍。
「29。」
徐長順抬起頭。
「一台29塊？」
「一台29塊。」
徐長順把這個數寫在288旁邊，看了很久。
「陸總，那我們前頭賣出去的每一台，都還有29塊在外頭沒回來？」
「在回來的路上。」
徐長順把筆放下了，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桌面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他自己也覺得不合適，就把嘴閉上了。
他這才回過味來，上個月他問過一句我們圖什麼，自己辦手續多花的那兩個月，換的就是這個。
2萬台，58萬。
那三家代理他後來去問了，問買單出口的貨退稅退給誰，三家給的是同一個答案：退給報關抬頭寫的那家公司，誰出的貨跟它沒關係。
「整條街走買單出口的廠，一台機器上少拿29塊。他們不知道少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拿過。」
「老徐，這話你自己想明白的，比我說給你聽強。」
孟憲文在旁邊一直沒插話，這時候把銀行回單收起來，問了一句實的：這66.7萬怎麼用。
「不入帳當利潤，先放著，今天下午我要用。」
這家廠陸錚盯了快一個月。F1的殼1.2毫米，他拿著圖紙在華鋒北周邊問了七八家，只有東關的詹永昌肯接。
頭一回打交道他就把底摸了個大概：46個人，12台注塑機，給三家牌子廠做過殼，手藝沒問題，問題是零三年擴產借的那筆銀行貸款今年10月到期。
上輩子他在華鋒北見過太多這種廠，東西做得出來，死在資金周轉上。他本來想再等兩個月，等詹永昌撐不住了價錢更好談。可9月里訂單往上漲，外殼一個月2萬套還在往上走，靠外發供不上，他等不起了。
下午兩點，陸錚和孟憲文去了東關。
東關那家外殼廠在一條老街的盡頭，廠門是綠色的鐵門，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麵包車，一輛白色桑塔納，桑塔納的車牌不是本地號。
陸錚進廠的時候，那幾個拿文件夾的人正從辦公室出來，其中一個把手裡的資料袋往腋下夾了夾，走得很快。
辦公室里剩下一個人，五十來歲，穿件短袖襯衫，襯衫下擺沒扎進褲子裡。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疊紙，最上面那張的抬頭是銀行的。
這就是詹永昌。
「詹總。」
詹永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疊紙翻過去扣著，說了句你就是鵬峰的陸錚。
「陸建軍是我爸。」
「你爸的模具是我這兒開的，零三年那副，錢結得很乾淨。」詹永昌說。
他在桌子後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廠里現在這個情況，要是來訂貨的，大單他接不了。
「我不是來訂貨的，我想入股。」
詹永昌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立刻問價錢。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用那根煙指了指窗外的院子。
「我這個廠，46個人，年紀最大的做了十九年，年紀最小的去年才來。你要是入了股，我這46個人怎麼辦？」他說。
他把這句話放在了價錢前頭。銀行的人上午剛來過，400萬展期要先還80萬，他拿不出來。真走到拍賣那一步，廠是別人的，這46個人也各奔東西。來談收購的人這幾天不是沒有，開口第一句都是設備折價多少、地皮值多少，沒人提過這46個人。
「一個不辭。」陸錚說。
「說得輕巧!」
「不輕巧。」陸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自己缺什麼先攤開：F1這個殼1.2毫米，這條街他問了七八家，能做的不少，肯做的只有這一家。
1.2比0.6多用一倍的料，注塑周期長兩秒，模具還得重新開，別家算下來不划算，詹永昌算下來也不划算，但他接了。
「我接了是因為我以為量小，做一批就完了，結果你一個月2萬套。」詹永昌說。
「往後不止2萬套。」
詹永昌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桌上又頓了兩下。
「說你的條件。」
陸錚伸出兩根手指。全廠作價260萬，鵬峰要百分之五十一，應付132.6萬；現金80萬今天到帳，剩下52.6萬三年之內從外殼採購款里抵。
詹永昌終於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說他那筆銀行的400萬昨天到期。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
「你是來撿便宜的。」
陸錚沒接這話，往前湊了湊。
「詹總，我要是來撿便宜的，就再等兩個禮拜，再過兩個禮拜，您這個廠拍賣，我100萬就能拿全的。」
「那你為什麼不等？」
「因為等到那時候，46個人已經散了。我要的是能開出1.2毫米的廠，不是一棟廠房和12台注塑機。廠房我買得到，人我買不到。」
辦公室外面院子裡，注塑機的聲音一停一停地傳進來。詹永昌坐在那兒抽完了半根煙，問生產上的事誰說了算。
「您說了算，採購和排產我要一條，鵬峰的單子排第一，別的您定。」
「你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你跟我說別的我定，陸總，你這話我信一半。」詹永昌笑了一聲。
「信一半就夠了，剩下那一半，我一年之後再跟您要。」
詹永昌把煙摁滅，問那80萬之外剩下的320萬怎麼辦。
「展期，我擔保。」
「你擔保得起嗎？」
孟憲文把公文包打開，把那張66.7萬的回單和這兩個月的對帳單一起放到桌上。
詹永昌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得很慢，看完把紙推回來。
「這個廠到你手裡，那1.2毫米，你會不會改回0.6。」
「不會。」
「為什麼？」
「因為1.2是我們賣出去的理由，改回零點六，能省6塊錢，然後我就跟這條街上其他100家一模一樣了。」
詹永昌把那疊扣著的銀行文件重新翻過來，壓在手底下，問下午幾點能到帳。
「四點之前。」
簽字是三點四十完成的。
回廠的車上孟憲文按著計算器算了一筆帳：外殼現在一個月用2萬套，一套22塊；自己廠里做，料錢和工加起來16塊，一套省6塊，一個月2萬套就是省12萬，80萬六七個月回本。
「六七個月是按2萬套算的，明年這個時候不止2萬套。」陸錚說。
孟憲文又按了一下計算器，8萬套一個月省48萬，那就是不到兩個月。
車開進廠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傳達室的老頭從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說奈及利亞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讓他一到就回過去。
陸錚上樓，撥了那個號碼。接通的時候那頭很吵，像是在馬路邊上。
「陸總，19天!」奧德彪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飄。
「什麼19天？」
「3000台，19天，賣完了!陸總，下個月1萬台，你能不能給？」奧德彪那頭有車按喇叭，他等喇叭過去才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