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277萬
1萬台這句話，陸錚在電話里沒答。
掛了電話他讓孟憲文盤帳。孟憲文盤了兩天，周敏跟著核了兩天出納流水，兩個人的數對到第三遍才合上。
差的那一筆是周敏挑出來的。
「17萬，9月底結給外殼廠那筆，您記在9月，回單落的是10月3號。」她把回單抽出來放在孟憲文那本帳旁邊。
孟憲文看了一眼日期，翻回9月那一頁，把自己記的那筆劃掉重寫。
這陣子廠里下了班常有人湊在傳達室看報紙，看的是股票。
10月中上證摸到6100多點，二樓有兩個技工把上個月的加班費拿去開了戶，中午吃飯還在算自己那2000塊變成多少。
10月31號下午，二樓那間辦公室，桌上除了三張紙什麼都沒有，陸錚、徐長順、林晚三個人圍著桌子站著，誰也沒坐。
第一張是台數，8月3000，9月2萬，10月2.4萬。三個月，4.7萬台。
孟憲文把第二張推到桌子中間，這一張是錢。
出口4.67萬台，出廠價288，貨款1344.96萬。退
稅那一欄是他自己填的，一台29塊，9月底那筆到帳以後他核過三遍。
「135.43萬。」
。「台數你認一遍。」念完他抬眼看了徐長順一下
徐長順不用翻單子，8月3000，9月2萬，10月2.4萬，哪一批裝的哪條船、哪一批是補的返工機，他一批一批過過手。
「沒錯，出口那4.67萬台，一台沒多一台沒少。」
這135.43萬沒都在帳上。8月、9月那2.3萬台的退稅66.7萬，上周到的，就是收外殼廠那筆；10月這2.37萬台的68.73萬，單證上禮拜剛報上去，錢還在路上，照上次的速度，12月初能到。
第三張是國內，300台，288出廠，沒有退稅。
徐長順看到這裡皺起眉。出口國內一個價，他原以為賺頭一樣。孟憲文把第三張紙抽出來，指甲在兩行數字底下各劃一道。
出口一台實收317，減完全成本257塊7，剩59塊3。
國內一台288，減同一個257塊7，剩30塊3。
國內這300台每台比出口少剩29，差的就是那筆退稅。
孟憲文把三張攏成一疊，翻了個面。這三行字他昨晚在家用鋼筆寫過三遍，頭兩回算到合計都跟分項對不上，第三回才對齊。
出口4.67萬台，276.93萬。
國內300台，9090。
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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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收回來。
「277.84萬。」
徐長順伸手把那一疊接過去，從上到下核了一遍。核到最後一行，他喉嚨里冒出一聲短笑。笑完自己也知道不合時宜，嘴抿上了，嘴角卻壓不下去。
「老徐！」陸錚叫了他一聲。
「陸總，我笑的不是這個數，我想起7月，那會兒良品率62，我夜裡守在返修台，我那口子還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回。」
他說到這兒自己剎住了車。
「扯遠了，我是說7月。」
7月那副東關的模具，他在人家廠門口站了兩個鐘頭。人家肯做，開口問的是上一批錢什麼時候結。那時候鵬峰欠外面6家，一共107萬。
林晚抬起頭，問那107萬現在還欠多少。
「9月28號結完的，屏那家19.8萬，最後一筆，我親自送的支票。」孟憲文說。
林晚沒再記，這277.84萬，是乾淨的。
接下去是怎麼花。
孟憲文先開口，一開口就是長的。
他把計算器擺在紙邊上，一項一項按給大家看：兩條線三班倒，一天1100，一個月3.3萬頂天；11月的單子，光奧德彪就1萬，中東兩家加起來1.2萬，南亞8000，東非5000，再加上趙廣發的，3.8萬。
按到最後一下，他把手停在半空，才把數報出來。
「咱們做不出來，這277萬，我建議全投進產線。加兩條線，招120個人，年底能到一天1800。」
陸錚點頭，轉向徐長順。
「我不同意加線。」徐長順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把話頭拉回料上：加線的錢花在明年，眼下最要命的是料，11月3.8萬台，光電池就得3.8萬組，吳國良一個月最多給3萬。
他主張拿這筆錢囤料，電池、屏、喇叭各囤兩個月。
「林晚！」
林晚翻開本子，是她上午剛記的一頁。
她跟那兩個都不一樣：年底了，130號人，9月剛發過一個月獎金，年底要是不發，心裡有落差。明年開春是招人的時候，別的廠開工資，鵬峰拿什麼留人。
她算過，年底發一次，加上半年調薪的空間，120萬剛好。
三個人說完，都看著陸錚。
陸錚沒急著開口，三個人的方案他都聽懂了，加線是穩，囤料是搶，留獎金是安。
三樣都對，可三樣都還是在這條街上打轉。他把三張紙重新攤開，照著孟憲文擺的順序排好，走到白板跟前，把上個月那塊寫滿排產數的板子擦出一塊空，他在空處寫下一個數。
277.84萬。
寫完在這個數旁邊畫了一個方格子，指甲蓋那麼大，又在格子外面寫了兩個字。
10億。
孟憲文認得這兩個字，去年8月，陸錚站在拆解台前頭一回說這兩個字，腳底下堆著2萬台拆開的退貨，一屋子人沒人敢接腔。
「第一格過了。」陸錚點了點頭，滿意道。
「老孟，加線我不干，老徐，囤料我也不干。林晚，年底那筆錢另外想辦法，不從這裡出。」
三個人都看著他。
「這277萬，我一分不留。」
孟憲文「哎」了一聲「那您要幹什麼。」
「買一顆晶片。」
孟憲文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他伸手扶了扶，又把計算器按亮：一片62塊8，一個月2萬片，125.6萬，這277萬夠買兩個月。
「我說的買晶片，不是按片買。」
「那是怎麼買？」
陸錚回到桌子這一頭，手指在紙邊上敲了敲。
「我要一顆別人沒有的。」
屋裡沒人接話。
接下來他一連問了三句：天宇上個月那台新機器用的什麼方案，趙廣發櫃檯上那些牌子用的什麼方案，惠州東關做手機的廠用的什麼方案。
徐長順答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個名字。答到第三遍他自己也皺起眉，說大家都用同一套方案，做出來的東西才好賣，配件也好找，這有什麼問題。
陸錚回到白板前，在那個方格子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一樣的晶片，一樣的機器。
「我們的殼比他們厚一倍，燈比他們亮，電池實打實。這三樣加起來，比天宇貴18塊的料，賣得還便宜24塊，可主板跟他們一模一樣。」
他把那副仿品的帳也算給他們聽：外殼一副模7000塊，一個月就能抄完；明年這時候，市面上照40米的機器少說20種。
徐長順沒接話，他上個月在華鋒北確實見過一台仿的，標40米，實測12米。
陸錚把筆帽又拔下來，在掌心磕了磕。「晶片這東西抄不走。它沒有多難，難的是這顆晶片只給我們一家做。別人拿過去也沒用，他要藍牙，要攝像頭，我們這顆上面沒有。」
孟憲文愣了愣，問怎麼會沒有。
「因為我不要。」
陸錚把筆扔回筆筒。
「藍牙不要，攝像頭不要，能放MP4那一塊也不要。非洲買機器的人，一年用不上一次，這些東西每一樣在晶片上占地方，占了地方就要錢。」
「我要一顆只做四件事的晶片，照明、擴音、三張卡、打電話。」
孟憲文把話在嘴裡過了兩遍才遞出去，中間還看了徐長順一眼：「這個想法，得有人肯給我們做。」
「對！這277.84萬，買的就是這個肯字。」陸錚說。
「讓人專門給我們做一顆。」
外面樓道里有腳步聲，很急。林晚剛才下樓接了個電話，這會兒手裡捏著一張便條推門進來，回身把門帶上了。
她把便條放在桌上。發哥的方案晶片正常渠道拿不到，鵬峰一直走散貨，上個月還是58，今天報到96。
徐長順一下子站直了。
「96？他們瘋了。」
「別家還是58。」
「憑什麼單我們96？」
「因為附近大大小小的櫃檯和小廠都知道我們在掃貨。我託了兩個二級代理去問，兩邊給的話一樣，鵬峰的單子，就這個價。」林晚說。
他們算準了鵬峰的庫存撐不到年底，這套路陸錚熟得能背：先抬價，再斷貨，等你趴下了再回來收屍。
上輩子他在檔口坐著看別人挨這一刀，看了十年，看熟到能報下一步。這輩子換個位置親身體驗一遍，服了。
庫里的片子還夠兩個禮拜。按96補，一片多38，11月要用的2萬片就是多掏76萬；不補，產線下個月中停。
徐長順轉過頭看他，他知道這兩條都不好走。
陸錚退開兩步，看著白板上自己剛寫的那行字，一樣的晶片，一樣的機器，他伸手把這行字擦掉了。
「那就不買他的了。」
不買他的，就得有別人肯賣。徐長順問買誰的，陸錚沒答，他讓徐長順去把二樓那個鐵皮櫃打開。
柜子最底下壓著一摞牛皮紙袋，是這兩年各家方案商上門塞的。做手機的廠門口每個月都有人來遞資料，鵬峰收過十幾家，看完不是退回去就是丟進柜子，沒一家談成過。徐長順翻了一下午，翻出四袋。
三袋是本地做發哥平台二次開發的，彩頁做得花，翻兩頁就見底。第四袋最厚，除了彩頁還夾著一本晶片規格書，16頁，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標著電流、頻段、封裝尺寸。
袋子右下角有一行原子筆字，是徐長順去年自己寫上去的：射頻要自己調，不要。
陸錚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去年退貨的理由，今年正好是他要找的理由。
整條街的廠都嫌自己調射頻麻煩，所以整條街的主板才長一個樣。他要的就是別人嫌麻煩的那一樣。
彩頁翻到最後一頁，底下有一行極小的字，印著公司名和一串納斯達克代碼。展迅通信，滬上張江。
陸錚記得這家公司，前世它做成了，做得還不小。
可這份記憶只告訴他這個牌子將來能立住，至於它現在缺什麼、誰說了算、肯不肯見一個華鋒北的小廠，一個字也沒有。
他手上能拿出去的東西只有一樣，孟憲文那本帳。
他把彩頁推給林晚。
「打這個號碼。」
第一通電話是銷售部接的，對方問了三句：貴司月出貨多少，有沒有做過非發哥的平台，能不能先寄兩台樣機過來。林晚答第一句的時候對面就開始翻紙，答到第三句，那頭說資料我們留了，有需要再聯繫。
第二通電話是第二天上午打的。林晚換了個說法，先不說要買什麼，只報數：8月3000台，9月2萬台，10月2.4萬台，17家供應商全開專票，出口自己報關。
這回對面沒有立刻掛斷。
過了兩秒，那頭問了一句，是自己報關還是借抬頭。
「自己報，電子口岸的卡在我們老闆包里。」林晚說。
對方讓她留了電話。
第三天下午3點回過來的，是韓爭鳴的助理。話說得很短：韓經理這周排滿了，周四上午能擠出10分鐘，要談就自己過來，公司在張江。
林晚捂著話筒轉過頭，說人家只給10分鐘。
1700公里換10分鐘，徐長順在旁邊直咂嘴，說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陸錚心裡算的是另一筆:這10分鐘是他這兩個月拿到的唯一一個不在這條街上的機會，再貴也得買。
「10分鐘夠了。」
當天下午他讓林晚訂了兩張去滬上的火車票，硬臥，晚上7點10分的車。
那多掏的76萬他沒跟誰提，發哥這一手替他把最後一點猶豫掐掉了。
掛了電話他讓孟憲文盤帳。孟憲文盤了兩天，周敏跟著核了兩天出納流水，兩個人的數對到第三遍才合上。
差的那一筆是周敏挑出來的。
「17萬，9月底結給外殼廠那筆，您記在9月，回單落的是10月3號。」她把回單抽出來放在孟憲文那本帳旁邊。
孟憲文看了一眼日期，翻回9月那一頁，把自己記的那筆劃掉重寫。
這陣子廠里下了班常有人湊在傳達室看報紙，看的是股票。
10月中上證摸到6100多點，二樓有兩個技工把上個月的加班費拿去開了戶，中午吃飯還在算自己那2000塊變成多少。
10月31號下午，二樓那間辦公室，桌上除了三張紙什麼都沒有，陸錚、徐長順、林晚三個人圍著桌子站著，誰也沒坐。
第一張是台數，8月3000，9月2萬，10月2.4萬。三個月，4.7萬台。
孟憲文把第二張推到桌子中間，這一張是錢。
出口4.67萬台，出廠價288，貨款1344.96萬。退
稅那一欄是他自己填的，一台29塊，9月底那筆到帳以後他核過三遍。
「135.43萬。」
。「台數你認一遍。」念完他抬眼看了徐長順一下
徐長順不用翻單子，8月3000，9月2萬，10月2.4萬，哪一批裝的哪條船、哪一批是補的返工機，他一批一批過過手。
「沒錯，出口那4.67萬台，一台沒多一台沒少。」
這135.43萬沒都在帳上。8月、9月那2.3萬台的退稅66.7萬，上周到的，就是收外殼廠那筆；10月這2.37萬台的68.73萬，單證上禮拜剛報上去，錢還在路上，照上次的速度，12月初能到。
第三張是國內，300台，288出廠，沒有退稅。
徐長順看到這裡皺起眉。出口國內一個價，他原以為賺頭一樣。孟憲文把第三張紙抽出來，指甲在兩行數字底下各劃一道。
出口一台實收317，減完全成本257塊7，剩59塊3。
國內一台288，減同一個257塊7，剩30塊3。
國內這300台每台比出口少剩29，差的就是那筆退稅。
孟憲文把三張攏成一疊，翻了個面。這三行字他昨晚在家用鋼筆寫過三遍，頭兩回算到合計都跟分項對不上，第三回才對齊。
出口4.67萬台，276.93萬。
國內300台，9090。
加起來。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他把手收回來。
「277.84萬。」
徐長順伸手把那一疊接過去，從上到下核了一遍。核到最後一行，他喉嚨里冒出一聲短笑。笑完自己也知道不合時宜，嘴抿上了，嘴角卻壓不下去。
「老徐！」陸錚叫了他一聲。
「陸總，我笑的不是這個數，我想起7月，那會兒良品率62，我夜裡守在返修台，我那口子還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回。」
他說到這兒自己剎住了車。
「扯遠了，我是說7月。」
7月那副東關的模具，他在人家廠門口站了兩個鐘頭。人家肯做，開口問的是上一批錢什麼時候結。那時候鵬峰欠外面6家，一共107萬。
林晚抬起頭，問那107萬現在還欠多少。
「9月28號結完的，屏那家19.8萬，最後一筆，我親自送的支票。」孟憲文說。
林晚沒再記，這277.84萬，是乾淨的。
接下去是怎麼花。
孟憲文先開口，一開口就是長的。
他把計算器擺在紙邊上，一項一項按給大家看：兩條線三班倒，一天1100，一個月3.3萬頂天；11月的單子，光奧德彪就1萬，中東兩家加起來1.2萬，南亞8000，東非5000，再加上趙廣發的，3.8萬。
按到最後一下，他把手停在半空，才把數報出來。
「咱們做不出來，這277萬，我建議全投進產線。加兩條線，招120個人，年底能到一天1800。」
陸錚點頭，轉向徐長順。
「我不同意加線。」徐長順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把話頭拉回料上：加線的錢花在明年，眼下最要命的是料，11月3.8萬台，光電池就得3.8萬組，吳國良一個月最多給3萬。
他主張拿這筆錢囤料，電池、屏、喇叭各囤兩個月。
「林晚！」
林晚翻開本子，是她上午剛記的一頁。
她跟那兩個都不一樣：年底了，130號人，9月剛發過一個月獎金，年底要是不發，心裡有落差。明年開春是招人的時候，別的廠開工資，鵬峰拿什麼留人。
她算過，年底發一次，加上半年調薪的空間，120萬剛好。
三個人說完，都看著陸錚。
陸錚沒急著開口，三個人的方案他都聽懂了，加線是穩，囤料是搶，留獎金是安。
三樣都對，可三樣都還是在這條街上打轉。他把三張紙重新攤開，照著孟憲文擺的順序排好，走到白板跟前，把上個月那塊寫滿排產數的板子擦出一塊空，他在空處寫下一個數。
277.84萬。
寫完在這個數旁邊畫了一個方格子，指甲蓋那麼大，又在格子外面寫了兩個字。
10億。
孟憲文認得這兩個字，去年8月，陸錚站在拆解台前頭一回說這兩個字，腳底下堆著2萬台拆開的退貨，一屋子人沒人敢接腔。
「第一格過了。」陸錚點了點頭，滿意道。
「老孟，加線我不干，老徐，囤料我也不干。林晚，年底那筆錢另外想辦法，不從這裡出。」
三個人都看著他。
「這277萬，我一分不留。」
孟憲文「哎」了一聲「那您要幹什麼。」
「買一顆晶片。」
孟憲文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他伸手扶了扶，又把計算器按亮：一片62塊8，一個月2萬片，125.6萬，這277萬夠買兩個月。
「我說的買晶片，不是按片買。」
「那是怎麼買？」
陸錚回到桌子這一頭，手指在紙邊上敲了敲。
「我要一顆別人沒有的。」
屋裡沒人接話。
接下來他一連問了三句：天宇上個月那台新機器用的什麼方案，趙廣發櫃檯上那些牌子用的什麼方案，惠州東關做手機的廠用的什麼方案。
徐長順答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個名字。答到第三遍他自己也皺起眉，說大家都用同一套方案，做出來的東西才好賣，配件也好找，這有什麼問題。
陸錚回到白板前，在那個方格子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一樣的晶片，一樣的機器。
「我們的殼比他們厚一倍，燈比他們亮，電池實打實。這三樣加起來，比天宇貴18塊的料，賣得還便宜24塊，可主板跟他們一模一樣。」
他把那副仿品的帳也算給他們聽：外殼一副模7000塊，一個月就能抄完；明年這時候，市面上照40米的機器少說20種。
徐長順沒接話，他上個月在華鋒北確實見過一台仿的，標40米，實測12米。
陸錚把筆帽又拔下來，在掌心磕了磕。「晶片這東西抄不走。它沒有多難，難的是這顆晶片只給我們一家做。別人拿過去也沒用，他要藍牙，要攝像頭，我們這顆上面沒有。」
孟憲文愣了愣，問怎麼會沒有。
「因為我不要。」
陸錚把筆扔回筆筒。
「藍牙不要，攝像頭不要，能放MP4那一塊也不要。非洲買機器的人，一年用不上一次，這些東西每一樣在晶片上占地方，占了地方就要錢。」
「我要一顆只做四件事的晶片，照明、擴音、三張卡、打電話。」
孟憲文把話在嘴裡過了兩遍才遞出去，中間還看了徐長順一眼：「這個想法，得有人肯給我們做。」
「對！這277.84萬，買的就是這個肯字。」陸錚說。
「讓人專門給我們做一顆。」
外面樓道里有腳步聲，很急。林晚剛才下樓接了個電話，這會兒手裡捏著一張便條推門進來，回身把門帶上了。
她把便條放在桌上。發哥的方案晶片正常渠道拿不到，鵬峰一直走散貨，上個月還是58，今天報到96。
徐長順一下子站直了。
「96？他們瘋了。」
「別家還是58。」
「憑什麼單我們96？」
「因為附近大大小小的櫃檯和小廠都知道我們在掃貨。我託了兩個二級代理去問，兩邊給的話一樣，鵬峰的單子，就這個價。」林晚說。
他們算準了鵬峰的庫存撐不到年底，這套路陸錚熟得能背：先抬價，再斷貨，等你趴下了再回來收屍。
上輩子他在檔口坐著看別人挨這一刀，看了十年，看熟到能報下一步。這輩子換個位置親身體驗一遍，服了。
庫里的片子還夠兩個禮拜。按96補，一片多38，11月要用的2萬片就是多掏76萬；不補，產線下個月中停。
徐長順轉過頭看他，他知道這兩條都不好走。
陸錚退開兩步，看著白板上自己剛寫的那行字，一樣的晶片，一樣的機器，他伸手把這行字擦掉了。
「那就不買他的了。」
不買他的，就得有別人肯賣。徐長順問買誰的，陸錚沒答，他讓徐長順去把二樓那個鐵皮櫃打開。
柜子最底下壓著一摞牛皮紙袋，是這兩年各家方案商上門塞的。做手機的廠門口每個月都有人來遞資料，鵬峰收過十幾家，看完不是退回去就是丟進柜子，沒一家談成過。徐長順翻了一下午，翻出四袋。
三袋是本地做發哥平台二次開發的，彩頁做得花，翻兩頁就見底。第四袋最厚，除了彩頁還夾著一本晶片規格書，16頁，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標著電流、頻段、封裝尺寸。
袋子右下角有一行原子筆字，是徐長順去年自己寫上去的：射頻要自己調，不要。
陸錚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去年退貨的理由，今年正好是他要找的理由。
整條街的廠都嫌自己調射頻麻煩，所以整條街的主板才長一個樣。他要的就是別人嫌麻煩的那一樣。
彩頁翻到最後一頁，底下有一行極小的字，印著公司名和一串納斯達克代碼。展迅通信，滬上張江。
陸錚記得這家公司，前世它做成了，做得還不小。
可這份記憶只告訴他這個牌子將來能立住，至於它現在缺什麼、誰說了算、肯不肯見一個華鋒北的小廠，一個字也沒有。
他手上能拿出去的東西只有一樣，孟憲文那本帳。
他把彩頁推給林晚。
「打這個號碼。」
第一通電話是銷售部接的，對方問了三句：貴司月出貨多少，有沒有做過非發哥的平台，能不能先寄兩台樣機過來。林晚答第一句的時候對面就開始翻紙，答到第三句，那頭說資料我們留了，有需要再聯繫。
第二通電話是第二天上午打的。林晚換了個說法，先不說要買什麼，只報數：8月3000台，9月2萬台，10月2.4萬台，17家供應商全開專票，出口自己報關。
這回對面沒有立刻掛斷。
過了兩秒，那頭問了一句，是自己報關還是借抬頭。
「自己報，電子口岸的卡在我們老闆包里。」林晚說。
對方讓她留了電話。
第三天下午3點回過來的，是韓爭鳴的助理。話說得很短：韓經理這周排滿了，周四上午能擠出10分鐘，要談就自己過來，公司在張江。
林晚捂著話筒轉過頭，說人家只給10分鐘。
1700公里換10分鐘，徐長順在旁邊直咂嘴，說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陸錚心裡算的是另一筆:這10分鐘是他這兩個月拿到的唯一一個不在這條街上的機會，再貴也得買。
「10分鐘夠了。」
當天下午他讓林晚訂了兩張去滬上的火車票，硬臥，晚上7點10分的車。
那多掏的76萬他沒跟誰提，發哥這一手替他把最後一點猶豫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