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的方案提供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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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臥十七個小時,昨天下午到的滬上,在火車站邊上找了家旅館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打的過來的。

  約的是周四上午九點,陸錚九點到,展迅前台讓他坐著等。

  十點二十,韓爭鳴才從會議室出來,手裡端著杯沒喝完的咖啡。

  「陸總是吧?我這邊10分鐘。」

  前台那排鐵椅子硬得很,陸錚坐了一小時20分鐘,後腰發木,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80分鐘換10分鐘,這要擱上輩子他早罵街了,那會兒他一天罵八回,罵完照樣修機器。如今居然還能坐著算投入產出比,出息了,而林晚抱著文件袋跟在後面。

  會議室在四樓,玻璃門,桌上擺著三份還沒批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頭是樣片申請。

  韓爭鳴把咖啡杯擱在文件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手錶。

  「陸總,我先說清楚,這三天我確實排滿了,沒有擺架子的意思。你們從鵬城過來我很抱歉,但10分鐘就是10分鐘。」他說。

  「夠了。」他沒有坐下。

  林晚把文件袋打開,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一沓用夾子夾著的出貨單,一本牛皮紙封皮的手寫帳,一張邊上卷了的傳真紙。

  韓爭鳴看了一眼那沓單子,問這是什麼。

  「出貨單,按月排的。」

  韓爭鳴把夾子拿過來翻了一頁。8月,3000台。再翻一頁,9月,2萬台。再翻,10月,2.4萬台。

  他翻的速度慢下來了。

  「這是三個月的。」就這一句,他沒說自己的機器有多好,沒說殼有多厚、燈有多亮。

  韓爭鳴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大概兩秒,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在這個位子上待了三年,華鋒北的廠一個禮拜來兩三撥,每一撥進門都跟他講自己的機器有多能賣。真報數的時候,月出貨5000台的算不錯,上萬的一年碰不上幾家。

  4.7萬台,三個月。

  「這本帳是什麼?」

  林晚把出處報了一遍:鵬城華鋒北A座一樓一個櫃檯的零售帳,店主趙廣發,做了12年諾記代理,上個月18號把諾記的招牌拆了,掛了鵬峰的橫幅。

  韓爭鳴把那本牛皮紙帳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一天10台。

  「這個是誰寫的。」

  「他自己寫的。」

  「為什麼給你?」

  「他要追加500台,我讓他把帳拿給我看,我不看他的嘴,我看他的本子。」

  韓爭鳴笑了一下,這一下笑得很真。

  「最後這張呢?」

  陸錚把那張傳真紙推過去。紙上是手寫的中文,字歪歪扭扭,只有兩行。

  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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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來兩萬。

  「奈及利亞拉各斯,3000台,19天賣完。」陸錚說。

  韓爭鳴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看了很久,看完他伸手把那三份沒批的文件挪到桌角,樣片申請那份壓在最底下。

  「陸總,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麼?」

  陸錚等這句話等了一上午,他沒有立刻答,而是把那張傳真紙又往前推了半寸,19天售罄這個數,比任何開場白都硬。

  「我們打算換方案商。」

  「換掉誰?」

  「發哥!」

  韓爭鳴抬起眼。

  「連發科?」


  「為什麼?」

  陸錚沒提斷供,只從產品上說:發哥那套方案里,用不上的功能占了太多地方,每一樣都要算進料錢。

  韓爭鳴聽完,反倒把話接了下去,說他還聽說連發科那邊準備斷了鵬峰的供應。這一句出乎陸錚意料,預約的時候韓爭鳴底下的人顯然去查過底,上門談合作的,總得先替領導看看是不是騙子公司。

  「原因不太清楚,大概是有人想低價收我們廠子。也因為他們覺得,在鵬峰那片地方,除了他們,我們沒地方可去。」

  韓爭鳴把身子往後靠了一點。

  「那你現在坐在這兒,就是想告訴我們,你有地方可去了。」

  「我是來看看有沒有,我嘴上說有,您也不會信。」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林晚看了陸錚一眼,她跟著他跑了三個月的供應商,見過他在電池廠怎麼談,在喇叭廠怎麼談,他從來不說狠話,也從來不說軟話,他只把數擺出來。

  韓爭鳴拿起那沓出貨單又翻了一遍。這回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看到底。翻到最後,他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跟機器沒關係,跟價錢也沒關係。

  「陸總,你們這些貨,怎麼出去的?」

  陸錚等的就是這一句。

  「自己報關。」

  「自己?」

  這件事從跟奧德彪談定那天就開始辦了。

  那天下午郭小峰去了一趟外經貿局,材料遞上去當場被退回來,人家說營業執照上沒有進出口這一項,得先去工商把經營範圍改了。

  改經營範圍要股東會決議,鵬峰的股東只有陸錚一個,決議是他自己在辦公室寫的,寫完蓋上章。第二趟帶齊了材料,二十來天批文下來。

  海關註冊在10月中辦的,電子口岸的卡辦了兩張,一張在林晚手裡,一張他自己隨身帶著。

  「從那天起,每一票貨,從下單到裝船到結匯,全走鵬峰自己的抬頭。」

  「供應商呢?」

  林晚接過來答,說17家全部開專票,電池、屏、喇叭、外殼、卡座、聽筒、馬達,一家不落,從第一天起就沒收過一張白條。

  這條路陸錚想得很清楚,山寨的路子不能一直走,合規這道坎遲早要過,現在規模還小,改起來才容易。

  韓爭鳴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出口退稅呢?」

  「第一筆上個月到帳,66.7萬,第二筆68.7萬多,報上去了,12月初到。」

  韓爭鳴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不是因為驚訝,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展迅6月底剛在納斯達克掛牌,到現在整五個月。年報是要出的,審計的人已經進場了,客戶名單要一家一家過,合同、發票、回款,三樣對不上,這一筆收入就不能確認。

  而華鋒北的廠是什麼樣子,他比誰都清楚。現金拿貨,不要發票,貨裝進別人的柜子借抬頭出關。這些廠一年能給他走幾十萬片,可財務那邊看到這種客戶就搖頭。

  上個月開會,財務總監說了一句話他記到現在:我們不缺出貨量,我們缺的是能寫進報表的出貨量。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陸總,10分鐘到了。」

  陸錚點了下頭,伸手要去收桌上那三樣東西。

  韓爭鳴按住那沓出貨單:「我不是這個意思,10分鐘不夠,中午我請你們吃飯,下午我叫兩個人來,你們把要的東西說細一點。」

  中午在展迅食堂,韓爭鳴要了四個菜,邊吃邊問鵬峰的產線、良率、月產上限。陸錚報的數都很實,93.4%的良率他沒往上抬,三班倒一天1100他也沒說成2000。

  韓爭鳴夾了一筷子菜,說了句實話:今天要是有人跟他說一個月能出10萬台,他10分鐘結束以後就送客了。

  吹這個數的人太多,他見過一個老闆張口就是月出8萬台,他讓人把海關報關單拿出來,第二天電話就打不通了。

  下午兩點,會議室里多了兩個人。

  梁守業,四十來歲,應用支持,跟韓爭鳴跑了三年廠,工牌的帶子磨起了毛。另一個叫邵傑,24歲,戴眼鏡,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工具包,包側面插著一支萬用表筆。韓爭鳴介紹完,邵傑點了下頭就在角落裡坐下了,沒多話。

  下午談的東西全是硬的,梁守業報數,林晚記,陸錚問。

  晶片型號報了三個,能做三卡的只有一個。

  頻段那一欄梁守業念到GSM900和1800,陸錚打斷他問有沒有850,梁守業說有,非洲那邊正好用得上。

  待機電流梁守業報的典型值是1.8毫安,陸錚讓他把測試條件也念出來。梁守業翻了兩頁資料才找到那一行小字:屏關,單卡註冊,不開背光。

  「三張卡全開是多少?」

  「這個沒測過。」

  林晚在本子上把這一行空著,在旁邊畫了個圈。

  問到第四十分鐘,陸錚問了一句。

  「你們的方案,從拿到晶片到能出貨,要多久。」

  梁守業看了韓爭鳴一眼,才把實情說了:展迅給的是晶片和參考設計,射頻要自己調,天線要自己配,軟體要自己改;廠里有工程師的話,兩三個月,發哥給的是整套的,主板打樣出來就能開機,軟體界面都做好了,廠里換個殼、印個牌子就能賣。

  「所以華鋒北上九成九用他的。」陸錚說。

  會議室里那三個人都沒接話,因為這是實話,實話不好聽。

  韓爭鳴在這上頭憋了兩年,展迅的晶片不比連發科差,功耗甚至更好一點,可華鋒北的廠進門第一句問的都是同一件事:明天能不能出貨。

  他跑過的廠里,十個有九個聽到射頻要自己調,就把資料還回來了。

  陸錚聽到這裡,心裡反倒有了底。

  別人嫌麻煩的事就是門檻,射頻要自己調,對那些換殼印牌子的廠是麻煩,對鵬峰是機會,周振國帶出來的那撥人,最不怕的就是從頭磨一件東西,更何況還有微創新的詞條特性在。

  「韓經理,我不換殼印牌子,我廠里有做結構的,做工藝的,有一個八級鉗工。射頻我們現在不會,可以學,可以招人。」陸錚說。

  「我不怕自己調,我怕的是調完了,跟旁邊那家一模一樣。」

  韓爭鳴把筆轉了半圈,說這句話他只聽懂了一半:肯自己調這一半聽懂了;怕跟人家一樣這一半沒懂,用展迅的晶片,本來就跟發哥的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兒?」

  韓爭鳴張了下嘴,沒答上來。梁守業在旁邊替他答了一句:「功耗低一點,成本低兩三塊。」

  「低兩三塊。」陸錚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心裡有點遺憾,但也踏實了。遺憾的是跑了1700公里換一家方案商,能拿到的籌碼只有兩三塊;踏實的是韓爭鳴沒拿漂亮話哄他,這句實話比一百句「我們高度重視」值錢。

  下午的太陽從西邊照進來,落在會議桌上那沓出貨單的邊角。

  韓爭鳴今天心情本來不錯。桌上攤著3個月4.7萬台的實銷單,這種客戶他不是沒有,比這體量大的多的都有;難的是合規,展迅眼下缺的正是這一部分客戶。

  「陸總,先說難聽的那一頭。」

  「您說。」

  「我們的晶片你可以用,我今天就能給你排樣片,但我們的公版方案,跟發哥的沒區別。」韓爭鳴說。

  「一樣的東西,你從我這兒買,還是從他那兒買,機器都長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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