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F1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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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給誰這個問題,那天晚上沒人答上來。

  徐長順說先把機器做出來再談,孟憲文說廠里從前的貨全走張德福那條線,現在那條線不能走。二十幾個人站在白板前面,站了兩分鐘就散了。

  這個問題掛了一個月。

  2007年8月19日,下午四點。

  第一台完整的鵬峰F1從線尾下來,落進陸錚手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從一米二高的桌上推了下去。

  線尾那一片人全愣住了。

  7月底跑到93.4%的那批是工程試產機,殼沒噴漆,絲印沒上,包裝也沒有,只能算把產線跑通了。

  這中間又用了三個多星期噴塗線調色調了六版,包裝盒的紙樣改了三回,最後一版說明書里那張非洲地圖是孟憲文熬夜自己描的。

  現在手裡這台是第一台從頭到尾走完全流程的,黑色,機身正面印著「PHOENIX」六個字母。

  它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轉了半圈,停住。

  車間裡沒人說話。

  陸錚彎腰把它撿起來。

  後蓋沒脫,電池沒飛出來,屏幕沒裂。

  他按了開機鍵。

  振動,亮屏,開機音樂響了。

  「再來。」

  他又摔了一次,這回是背面著地。

  撿起來,還開著。

  「陸總你別摔了「徐長順在旁邊小聲說,」這一台從早上排到現在。」

  陸錚把機器擦了擦,「這一台要是摔不爛,後面3000台就都不用怕。客戶在非洲,你知道那邊的路什麼樣?」

  他把機器遞給旁邊的人。

  「傳下去,一人摔一次。」

  沒人敢接。

  這台機器從早上七點排到下午四點,二十一道工序,一百多號人的手都碰過它。

  最後是林晚從人堆里伸手拿過去,往地上一撂。

  彈起來的時候她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屏幕。

  「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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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機器遞給下一個人。

  到第九個人的時候,機器的外殼邊角磕出一道白印,屏幕還是好的。

  徐長順接過去掂了掂,沒捨得摔。

  「陸總,這殼1.2毫米,比T9厚一倍。」

  「陸總,這個殼我看比諾記的還厚。諾記那個1110我拆過,人家那個後蓋薄歸薄,可是......」

  可是什麼他沒接下去,自己也沒想好。

  「重了多少?」

  「厚一倍重了多少?」

  「因為他們墊了鐵片的緣故,所以就算我們加大電池也就整機多了14克。」

  「14克換摔不爛,非洲的路,摩托后座綁著走三十公里,你猜它一天摔幾次。」陸錚說。

  陸錚把車間的燈關了。

  整個二樓暗下來,只剩線尾一盞應急燈。

  他把手電筒打開。

  一束光從他手裡射出去,穿過整個車間,釘在40米外的捲簾門上,在鐵皮上亮出一個白圈,圈裡那幾道橫楞一根一根數得清。

  黑暗裡「哇」了一聲。

  一片人一起出的聲。

  「這是1瓦的LED,天宇T9那個燈,照得清自己的腳。」陸錚對比了下。

  他把光柱壓低,掃過地面,光斑邊緣乾淨利落,沒有一圈發虛的黃邊。

  「這個是散熱片的功勞,1瓦的芯,不加散熱片,亮10分鐘就衰。」孟憲文在旁邊補了一句。

  「衰到後來跟手電筒沒關係了。」

  「跟蠟燭差不多。」

  有人在黑暗裡問了一句:「我們加了?」

  「加了,這塊散熱片1塊2。」

  「1塊2換10分鐘以後還是這麼亮。」

  燈重新打開。

  第二項是喇叭。

  孟憲文把一首歌導進去,音量拉滿。

  聲音出來的時候,桌上散著的幾顆螺絲開始跳。

  它們在桌面上一點一點往外挪,挪到邊上掉了一顆。

  隔壁倉庫有人跑過來,隔著門喊了一嗓子:

  「你們這邊著火了?」

  車間裡哄地笑開了。

  笑完徐長順補了一句:「隔壁那是倉庫,中間還隔著兩道牆。」

  「3瓦雙腔,這個音量,非洲那邊的雜貨鋪開著門放,半條街能聽見。街上的人聽見了就會過來問一句這是什麼機器。」

  「這一句問,就是我們的廣告費。」

  第三項是待機。

  三張卡全插上,全開,屏幕亮度調到中間,放在桌上不動。


  「這個得等,15天以後我們再看。」陸錚說。

  「要是到不了15天呢?」林晚問。

  「到不了就改標稱,標多少就是多少,一天都不許虛。這一條要是破了,前面那三條硬規矩全白定。」陸錚說得很乾脆

  他把三項數據抄在白板上,抄完在旁邊列了一欄天宇T9。

  電池,我們4000毫安真容量,他們標2000,實測640。

  燈,我們1瓦照40米,他們照得清自己的腳。

  殼,我們1.2毫米,他們0.6毫米。

  成本,我們比他們高18塊。

  售價,我們比他們低24塊。

  寫到這裡陸錚停了筆。

  這筆帳乾淨得很,貴18塊的料,賣便宜24塊的價,中間這42塊從三處摳出來。

  供應鏈的帳期,21道工序里省下的四秒,2萬台退貨拆下來的零件。

  周振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站在人堆最後面。

  他沒看白板,走到桌邊把那台F1拿起來,翻過去,拇指順著合模縫走了一遍。

  從頭推到尾沒停。

  他把機器放下,從工裝口袋裡摸出煙點了一根。

  一句話沒說。

  陸錚看見了,也沒問。

  認識周振國不到兩個月,他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人夸一件東西的方式就是不挑毛病,挑不出毛病的時候就抽根煙。

  那道合模縫現在是0.05毫米,周振國的手從頭推到尾沒停過一次,這比白板上任何一個數字都讓陸錚踏實。

  就在這時候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微創新,生效。」

  陸錚回頭看白板,殼厚一倍,燈加散熱片,喇叭多一個腔體,電池多一塊電芯,四處改動,沒有一樣是他發明的。

  天宇T9他一處沒少抄,可抄完的每一處,他都往上頂了一手。

  8月二十日開始量產,一條線,21道工序,兩班倒,日產750台。

  到8月二十四日,倉庫里碼了3000台,黑白兩色,一箱20台,150箱,從地面堆到齊腰高。

  日產750,滿打滿算一個月2萬台出頭,天宇一個月40萬台,鵬峰還是個零頭。

  可零頭也是貨,貨壓在倉庫里,那就是廢鐵。

  陸錚拎著兩台樣機去了華鋒北。

  他跑的是做外貿的那幾棟樓。

  這批貨九成要出海,跟李福生交過底的,機器不進商場不上櫃檯。華鋒北這些外貿檔口收了貨自己裝船,走非洲、中東、南亞,正是他要的那條路。

  他要找的是能一次吃下幾百台、自己有出海渠道的貿易商。

  第一天,跑了十一個檔口。

  有三家肯讓他把機器掏出來,其中一家還打開手電筒照了照,老闆說東西不錯,然後問了一句:你們廠還在不在?

  第二天,跑了十四個。

  有個老闆認出他了,說見過陳總。他把陸建軍的姓記錯了,聽說人還在ICU,那老闆嘆了口氣,把樣機推回來。

  「小陸,你別怪叔,做生意不能拿情面壓錢。」

  第三天,他連話都不用說完,對方就擺手了。

  遠望三樓那個老闆把煙掐了。「鵬峰?F8退貨2萬台那個鵬峰?」

  「配置你先看看。」

  「配置我不看。你們這廠還在不在都兩說,我一批200台壓在這兒,你們下個月倒了,售後我找誰去?」老闆把樣機推回來。

  「不好意思,我們不敢壓錢,不過我可以買一台用用看!」

  陸錚走了以後,那個老闆把F1翻過來看了看後蓋,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你們T9那個燈,標多少米?」

  「20米。」電話那頭說。

  「人家標40米。」

  那頭笑了一聲,說手電筒還能當飯吃啊!

  老闆把電話掛了,摁亮F1的手電筒,往樓道盡頭照了一下。

  光打到頭了,照在盡頭那扇鐵門上,亮出一個白圈,這倒是讓他詫異,還真照的挺遠的,但正經人誰買手機看電筒啊!

  他把機器放回櫃檯,沒再看第二眼。

  三天,三十九個檔口。

  出貨:1。

  這三天陸錚的鞋底磨薄了一層。頭一天他還在心裡給自己找補,說新牌子頭回上門本來就難;第二天他改了說法,把開場白從講配置改成先開手電;第三天他連開場白都省了,進門就把機器往櫃檯上一摔,摔完再說話。39家,結果只多了一台。

  陸錚把樣機塞回包里。

  倉庫3000台,帳上19萬,外殼廠和電池廠的第二筆貨款月底到期。按現在這個賣法,他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外貿檔口這條路走不通了。

  這三天他一直不肯認這一條:檔口老闆壓根不看機器,他們看的是這廠子明年還在不在。

  鵬峰去年退了2萬台,這條街上人人都聽說過。機器再好,擺在一個隨時可能倒的招牌底下,就不值錢。

  最快的來錢辦法他不是沒想過。櫃檯那條路鋪下去,一台加30塊,鵬城這麼大,一個月出個5000台不難。

  可李福生那句話還在耳朵里,撞槍口跟鑽空子是兩回事。

  何況廠里現在只剩19萬,罰一次就全沒了。

  他在天橋上站了兩分鐘,然後掏出手機翻通訊錄,翻到一個存了三年沒打過的號碼。

  那是他父親陸建軍留下的,備註只有五個字:趙廣發,諾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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