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具機是模具的媽
斷供的消息在廠里傳了一天，第二天，第一副外殼模具出來了。
陸錚拿在手裡，對著燈照了照，然後把它扔進了廢料箱。
「合模縫0.3毫米，這玩意兒賣出去，客戶會以為我們是用膠水粘的。」
模具廠跟車來了個技術員，叫黃德海，站在拆解台邊上。
「陸總，0.3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
「極限？」
黃德海把手上的圖紙卷了卷，把話說完了：這副模是他們廠最好的師傅修的，修了四天；要再往下走，得送東關那家有精雕機的，一來一回兩個禮拜。
「兩周。」
陸錚把排產表拉過來。
注塑要試模，試模要調機，調完才輪到組裝。排給模具的時間總共17天，現在只剩九天。
兩周就是14天。
排產表上給模具留的九天是按東關的老節奏排的：開模四天、試模兩天、調機三天。現在頭一副就廢了，這九天等於只剩八天，而八天裡得從頭再來一次。
「送不了！」他說。
黃德海還想再說什麼，張了張嘴，被這三個字堵在那兒。
他今天來只帶了一副模和一張圖紙，沒帶別的方案。
來鵬峰這一趟他跑了三十公里，模具是自己廠里最好的師傅修了四天的活，裝在木箱裡用泡沫墊了兩層，路上他還囑咐司機慢一點。到地方10分鐘，這副模算是被淘汰了。
「那這個縫怎麼辦？」
「縫我自己解決。」
黃德海走了以後，徐長順從樓上下來。
徐長順從樓上下來，「陸總，其他廠問過沒有？」
「問過了。」
華鋒北那一片陸錚前天跑了七八家，作坊師傅的說法都差不多：能把縫往下壓的傢伙什都在東關，東關的排期一律兩個禮拜起。
徐長順等著他說下一步，他沒馬上答，想的是另一件事。這條街上做手機的廠上千家，能把合模縫做到0.3的一大把，能做到0.05的一個沒有。
一副模7000塊，錢不是攔路的東西，誰都出得起，攔路的是這條街上的小廠基本沒有這個能力，大廠也不會接這種小單。
陸錚忽然想起四天前拆T9的時候，周振國一把尺子沒碰，光用拇指指腹沿著合模線推了一遍，就點出靠聽筒那一邊差得最多。
陸錚拿卡尺量過去，0.42。
「我出去一趟。」
天橋底下那個位置還在。
周振國正在給一台舊諾記換外殼，手裡那副殼是拼裝貨，卡扣對不齊，他用一把小銼刀在卡槽邊上一點一點地過。
陸錚站著看了半分鐘，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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銼刀走得很慢，每一下的力道一模一樣。銼兩下，周振國就把殼舉到眼前看一眼，再銼兩下，再看。
旁邊攤子上的人拿電動工具三十秒磨完的活，他磨了快10分鐘。
這半分鐘是陸錚這兩天裡最踏實的半分鐘。昨晚他跑了七八家作坊，每一家跟他講的都是交期、機器、送東關來回兩個禮拜，沒有一家跟他講手。
眼前這個人一句話沒說，那副拼裝殼的卡槽已經跟原廠的對上了。
「周師傅。」
周振國抬頭，認出他了，不過手上的工作沒停。
「200塊我收過了。」
「這回不是掌眼。」
陸錚把廢料箱裡撿回來的那副模具放在他攤子上。
那副模具是他自己從廠里拎過來的，二十來斤，坐公交坐了40分鐘，中途換了三回手，下車的時候虎口勒出兩道紅印。
鑄鐵的，壓得那張摺疊桌吱了一聲。
周振國看了一眼，沒動。
「手機模具。」
「是。」
周振國把銼刀放下。「我不修山寨貨。我給老東家幹了三十年精密加工，最後也只能修手機餬口了！讓我給山寨貨開模，我不干。」
「周師傅，三十年精密加工，在哪兒乾的？」
周振國抬起眼皮。
「紅旗機械廠。」
「哪個紅旗？」
漢江省江城市，紅旗機械廠，1966年建的三線廠，做精密工具機和量具。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進去的時候18歲，出來的時候四十九，八級鉗工，廠里最後一批。
「廠子呢？」
1998年改制，2003年停產。
周振國把銼刀收進工具包。
「沒了。」
陸錚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個年份。2003年他上輩子剛在華鋒北租下頭一個櫃檯，靠翻新二手機餬口，覺得自己總算站住了腳。同一年，眼前這個人幹了三十年的那套本事作廢了。
陸錚蹲下來。
他沒接情懷這個話頭，接不了。人家幹了三十年國營精密加工，他一個賣手電筒手機的，說什麼都是輕的。
1998年前後正是國企改革、減員增效、下崗分流時期，很多企業效益不好，技術工人收入低、甚至發不出工資，如果換做穿越前的那個年代，這種真正頂尖的鉗工，在航空航天、精密模具、高端裝備等領域，這類人才被當成「寶貝」。
「周師傅，您的事我問過。」
昨天晚上他在天橋這一帶待到十一點。修手機的攤子挨著擺，隔壁配鑰匙的、賣二手充電器的，都跟這位周師傅打了七八年照面。
陸錚請配鑰匙那位吃了碗牛雜，一句一句湊出來的。
湊出來的東西不多，不過夠用了，周振國的愛人在市三院做透析，一周三次，一個月八千；兒子讀大三，還有兩年畢業；他在這個攤上修一台手機掙15塊，手快的時候一天修得動六台。
陸錚把這三樣報了一遍，報得很平，沒加一個形容詞。
周振國的手停在工具包上。
「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因為情懷我給不了您。紅旗機械廠我賠不起，三十年我也還不起，我只能說眼前的事。」陸錚說。
陸錚把那副模具往前推了推。「第三件事。我不要你修山寨貨。」
「我要你把這副模具，磨到看不出縫。」
「就這一副。」
「多少錢？」
「您開。」
「你不問我幹得了幹不了？」
「您剛才在那台諾記上銼了三十幾下，每一下都一樣重。」陸錚說。
周振國盯著那副模具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工具包重新打開了。
剛才那番話是賭出去的。一個肯在別人的破殼上磨10分鐘的人，不會容忍自己手底下出一件糊弄的東西。
工具包重新打開的這一下，等於把這一賭應了。
回到工廠已經晚上八點了，模具房的燈亮起來。
周振國把那副模具架在平台上，從帆布包里拿出三把刮刀，一把比一把窄。
他先用最寬的那把在模面上推了一遍，推完抹上一層紅丹，把兩半模合起來壓實，再分開，紅丹印子出來了，高的地方紅，低的地方白，他照著紅的地方刮。
一下！
再一下。
刮完擦淨，再塗紅丹，再合，再看，再刮。
紅點子一輪比一輪多，也一輪比一輪小。
夜裡十一點，周振國停了手。
他把兩半模合上，拿卡尺卡了一遍。
「0.11。」
0.3到0.11，一個晚上。陸錚心裡先鬆了一口，跟著又提起來：照這個速度，九天的排期只夠刮這一副，後面還有三副。
「這不比早上那副強多了？」
周振國把模面轉過來給他看。「這一片我刮低了兩絲。低下去的補不回來，只能把旁邊一圈都往下找平。」
「要多久？」
「三個鐘頭，白干。」
陸錚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排產表。給模具的九天，今天是第一天。
「那就三個鐘頭。」
周振國重新抹上紅丹，手上一直沒停。
刮到後半夜，整個模面上已經看不出哪塊高哪塊低，紅丹一按下去是滿的，像撒了一層勻勻的粉。
周振國還在刮。
他換了最窄那把刀，刮的地方陸錚完全看不出跟別處有什麼不同。
陸錚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看不出他到底在改什麼。模面上每一刀刮下去的鐵屑，細得像灰，得湊到燈下才看得見。
「陸總你回吧。這活兒看不出快慢。」周振國說。
陸錚回了辦公室。他沒走遠。這一夜要是刮不出來，明天他手上就只剩兩條路：拿0.3的模開工，或者停線等東關那家兩個禮拜。兩條都是死路。
他在辦公桌上趴到三點，起來去了一趟模具房。燈還亮著，周振國還在推，姿勢和三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期間陸錚讓周振國先回休息，明天再弄，周振國嫌他囉嗦把他趕了回去。
夜裡三點到天亮這一段，模具房裡那把最窄的刮刀換了兩回刀片。檯面上的鐵屑掃到邊上堆成一小撮，顏色發暗，用手一抹能在指腹上留下一層灰。
天亮的時候，模具房的門開了。
周振國站在門口，手上全是紅丹和油。
「好了！」
陸錚跟進去。
模具在平台上合著，兩半嚴絲合縫，他把上模掀起來又合上，拿起卡尺量。
0.04毫米！
他不信，換了個位置再量。
還是0.04！
沿著長邊量了六個點，最大的一處0.045。
當天上午黃德海又來了一趟，是來拉那副他們廠修不動的模的。
他在模具房門口站住，把模掀開看了一眼，又借了手電照合模面，前後照了足有兩分鐘，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三天以後東關那家廠的報價單送到鵬峰，同樣的活，價錢比原來低了一千八。單子底下還附了一行手寫的字，說往後鵬峰的模具他們廠可以排在前面做。
徐長順把這張單收進抽屜，沒回。
0.04毫米是多大，陸錚後來在紙上給徐長順比過：一張列印紙厚0.1，一根頭髮絲0.07。
兩半模合上去，中間那道縫比一根頭髮還細一半。
殼上的縫是模上的縫一比一印出來的，模上差多少，殼上就差多少。這條道理這條街上沒人不懂，只是懂了也沒用，因為沒人有這雙手。
他拿指甲去摳那道縫。
摳不進去。
換了根指甲，還是摳不進去。
昨天那副是0.3，客戶會以為是膠水粘的。現在這副拿在手裡，兩半合上就是一塊整鐵。
模具房那盞燈從頭天晚上八點亮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中間沒滅過。夜班的人下線路過三樓，隔著門縫能聽見裡頭一下一下的刮鐵聲，節奏從頭到尾沒變過，像有人在屋裡敲一面很悶的鼓。
陸錚把這副模抱到樓下，讓徐長順照著它試打了一件殼，跟前一天那件0.3的擺在一起。兩件殼並排放在拆解台上，隔一米看過去，新的那件看不見縫，舊的那件腰上有一道灰線。他把兩件都遞給路過的三個工人，什麼也沒說，只讓他們摸完指一件出來。三個人指的都是新的那件。
其中一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這是哪家的正品殼。
這句話比那個0.04還管用。縫這個東西，用戶不會拿尺子量，他們只會拿手摸，摸完心裡給你的機器定個價。
「多少遍？」
周振國在洗手池邊洗手。「沒數！兩千多吧！」
他洗完手，在褲子上擦乾，從工裝口袋裡摸出煙，點了一根。煙是硬盒的紅雙喜，盒子壓扁了一個角。他抽菸的姿勢跟刮刀一樣穩，手不抖。
模具房的窗戶朝東，這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平台上那副合著的模被太陽照到一半，亮的那半能看見細密的刀痕，一道壓著一道，排得整整齊齊。
「小陸。」
「哎~」
「這活兒我能幹，是因為我手上有三十年。」
他吸了一口。
「但你要是想每天出一萬副這樣的模具，靠手不行。」
「手一天出一副，還得是我這雙手。」
菸灰掉在地上。
「模具是手機的媽！工具機，是模具的媽。」
「咱們這個國家，連媽的媽都沒有。」
陸錚從褲兜里把那枚工牌掏了出來，放在平台上。
鋁的，邊角磨圓了，正面朝上。
周振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那根煙停在半空。
「紅旗機械廠，0713。」他念出來。
他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模具上。
「陸建軍。」
「你是陸建軍的兒子？」
模具房裡安靜了很久。
周振國把煙掐了，插進工具包側面的袋子裡，然後把三把刮刀一把一把收進去，收得很慢，每一把都拿布擦過才放。
工資他不要預支，條件只有一樣：廠里得騰一間屋子出來，門鎖歸他，鑰匙他自己拿著。
陸錚當場應了。
周振國在紅旗機械廠有過一張自己的工位，那張沒了。這一間得有。
他把工具包背上，看著陸錚。「還有，你爹當年說過一樣的話」
「他說他要給中國人造台好工具機。」
「他沒造成。」
陸錚拿在手裡，對著燈照了照，然後把它扔進了廢料箱。
「合模縫0.3毫米，這玩意兒賣出去，客戶會以為我們是用膠水粘的。」
模具廠跟車來了個技術員，叫黃德海，站在拆解台邊上。
「陸總，0.3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
「極限？」
黃德海把手上的圖紙卷了卷，把話說完了：這副模是他們廠最好的師傅修的，修了四天；要再往下走，得送東關那家有精雕機的，一來一回兩個禮拜。
「兩周。」
陸錚把排產表拉過來。
注塑要試模，試模要調機，調完才輪到組裝。排給模具的時間總共17天，現在只剩九天。
兩周就是14天。
排產表上給模具留的九天是按東關的老節奏排的：開模四天、試模兩天、調機三天。現在頭一副就廢了，這九天等於只剩八天，而八天裡得從頭再來一次。
「送不了！」他說。
黃德海還想再說什麼，張了張嘴，被這三個字堵在那兒。
他今天來只帶了一副模和一張圖紙，沒帶別的方案。
來鵬峰這一趟他跑了三十公里，模具是自己廠里最好的師傅修了四天的活，裝在木箱裡用泡沫墊了兩層，路上他還囑咐司機慢一點。到地方10分鐘，這副模算是被淘汰了。
「那這個縫怎麼辦？」
「縫我自己解決。」
黃德海走了以後，徐長順從樓上下來。
徐長順從樓上下來，「陸總，其他廠問過沒有？」
「問過了。」
華鋒北那一片陸錚前天跑了七八家，作坊師傅的說法都差不多：能把縫往下壓的傢伙什都在東關，東關的排期一律兩個禮拜起。
徐長順等著他說下一步，他沒馬上答，想的是另一件事。這條街上做手機的廠上千家，能把合模縫做到0.3的一大把，能做到0.05的一個沒有。
一副模7000塊，錢不是攔路的東西，誰都出得起，攔路的是這條街上的小廠基本沒有這個能力，大廠也不會接這種小單。
陸錚忽然想起四天前拆T9的時候，周振國一把尺子沒碰，光用拇指指腹沿著合模線推了一遍，就點出靠聽筒那一邊差得最多。
陸錚拿卡尺量過去，0.42。
「我出去一趟。」
天橋底下那個位置還在。
周振國正在給一台舊諾記換外殼，手裡那副殼是拼裝貨，卡扣對不齊，他用一把小銼刀在卡槽邊上一點一點地過。
陸錚站著看了半分鐘，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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銼刀走得很慢，每一下的力道一模一樣。銼兩下，周振國就把殼舉到眼前看一眼，再銼兩下，再看。
旁邊攤子上的人拿電動工具三十秒磨完的活，他磨了快10分鐘。
這半分鐘是陸錚這兩天裡最踏實的半分鐘。昨晚他跑了七八家作坊，每一家跟他講的都是交期、機器、送東關來回兩個禮拜，沒有一家跟他講手。
眼前這個人一句話沒說，那副拼裝殼的卡槽已經跟原廠的對上了。
「周師傅。」
周振國抬頭，認出他了，不過手上的工作沒停。
「200塊我收過了。」
「這回不是掌眼。」
陸錚把廢料箱裡撿回來的那副模具放在他攤子上。
那副模具是他自己從廠里拎過來的，二十來斤，坐公交坐了40分鐘，中途換了三回手，下車的時候虎口勒出兩道紅印。
鑄鐵的，壓得那張摺疊桌吱了一聲。
周振國看了一眼，沒動。
「手機模具。」
「是。」
周振國把銼刀放下。「我不修山寨貨。我給老東家幹了三十年精密加工，最後也只能修手機餬口了！讓我給山寨貨開模，我不干。」
「周師傅，三十年精密加工，在哪兒乾的？」
周振國抬起眼皮。
「紅旗機械廠。」
「哪個紅旗？」
漢江省江城市，紅旗機械廠，1966年建的三線廠，做精密工具機和量具。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進去的時候18歲，出來的時候四十九，八級鉗工，廠里最後一批。
「廠子呢？」
1998年改制，2003年停產。
周振國把銼刀收進工具包。
「沒了。」
陸錚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個年份。2003年他上輩子剛在華鋒北租下頭一個櫃檯，靠翻新二手機餬口，覺得自己總算站住了腳。同一年，眼前這個人幹了三十年的那套本事作廢了。
陸錚蹲下來。
他沒接情懷這個話頭，接不了。人家幹了三十年國營精密加工，他一個賣手電筒手機的，說什麼都是輕的。
1998年前後正是國企改革、減員增效、下崗分流時期，很多企業效益不好，技術工人收入低、甚至發不出工資，如果換做穿越前的那個年代，這種真正頂尖的鉗工，在航空航天、精密模具、高端裝備等領域，這類人才被當成「寶貝」。
「周師傅，您的事我問過。」
昨天晚上他在天橋這一帶待到十一點。修手機的攤子挨著擺，隔壁配鑰匙的、賣二手充電器的，都跟這位周師傅打了七八年照面。
陸錚請配鑰匙那位吃了碗牛雜，一句一句湊出來的。
湊出來的東西不多，不過夠用了，周振國的愛人在市三院做透析，一周三次，一個月八千；兒子讀大三，還有兩年畢業；他在這個攤上修一台手機掙15塊，手快的時候一天修得動六台。
陸錚把這三樣報了一遍，報得很平，沒加一個形容詞。
周振國的手停在工具包上。
「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因為情懷我給不了您。紅旗機械廠我賠不起，三十年我也還不起，我只能說眼前的事。」陸錚說。
陸錚把那副模具往前推了推。「第三件事。我不要你修山寨貨。」
「我要你把這副模具，磨到看不出縫。」
「就這一副。」
「多少錢？」
「您開。」
「你不問我幹得了幹不了？」
「您剛才在那台諾記上銼了三十幾下，每一下都一樣重。」陸錚說。
周振國盯著那副模具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工具包重新打開了。
剛才那番話是賭出去的。一個肯在別人的破殼上磨10分鐘的人，不會容忍自己手底下出一件糊弄的東西。
工具包重新打開的這一下，等於把這一賭應了。
回到工廠已經晚上八點了，模具房的燈亮起來。
周振國把那副模具架在平台上，從帆布包里拿出三把刮刀，一把比一把窄。
他先用最寬的那把在模面上推了一遍，推完抹上一層紅丹，把兩半模合起來壓實，再分開，紅丹印子出來了，高的地方紅，低的地方白，他照著紅的地方刮。
一下！
再一下。
刮完擦淨，再塗紅丹，再合，再看，再刮。
紅點子一輪比一輪多，也一輪比一輪小。
夜裡十一點，周振國停了手。
他把兩半模合上，拿卡尺卡了一遍。
「0.11。」
0.3到0.11，一個晚上。陸錚心裡先鬆了一口，跟著又提起來：照這個速度，九天的排期只夠刮這一副，後面還有三副。
「這不比早上那副強多了？」
周振國把模面轉過來給他看。「這一片我刮低了兩絲。低下去的補不回來，只能把旁邊一圈都往下找平。」
「要多久？」
「三個鐘頭，白干。」
陸錚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排產表。給模具的九天，今天是第一天。
「那就三個鐘頭。」
周振國重新抹上紅丹，手上一直沒停。
刮到後半夜，整個模面上已經看不出哪塊高哪塊低，紅丹一按下去是滿的，像撒了一層勻勻的粉。
周振國還在刮。
他換了最窄那把刀，刮的地方陸錚完全看不出跟別處有什麼不同。
陸錚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看不出他到底在改什麼。模面上每一刀刮下去的鐵屑，細得像灰，得湊到燈下才看得見。
「陸總你回吧。這活兒看不出快慢。」周振國說。
陸錚回了辦公室。他沒走遠。這一夜要是刮不出來，明天他手上就只剩兩條路：拿0.3的模開工，或者停線等東關那家兩個禮拜。兩條都是死路。
他在辦公桌上趴到三點，起來去了一趟模具房。燈還亮著，周振國還在推，姿勢和三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期間陸錚讓周振國先回休息，明天再弄，周振國嫌他囉嗦把他趕了回去。
夜裡三點到天亮這一段，模具房裡那把最窄的刮刀換了兩回刀片。檯面上的鐵屑掃到邊上堆成一小撮，顏色發暗，用手一抹能在指腹上留下一層灰。
天亮的時候，模具房的門開了。
周振國站在門口，手上全是紅丹和油。
「好了！」
陸錚跟進去。
模具在平台上合著，兩半嚴絲合縫，他把上模掀起來又合上，拿起卡尺量。
0.04毫米！
他不信，換了個位置再量。
還是0.04！
沿著長邊量了六個點，最大的一處0.045。
當天上午黃德海又來了一趟，是來拉那副他們廠修不動的模的。
他在模具房門口站住，把模掀開看了一眼，又借了手電照合模面，前後照了足有兩分鐘，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三天以後東關那家廠的報價單送到鵬峰，同樣的活，價錢比原來低了一千八。單子底下還附了一行手寫的字，說往後鵬峰的模具他們廠可以排在前面做。
徐長順把這張單收進抽屜，沒回。
0.04毫米是多大，陸錚後來在紙上給徐長順比過：一張列印紙厚0.1，一根頭髮絲0.07。
兩半模合上去，中間那道縫比一根頭髮還細一半。
殼上的縫是模上的縫一比一印出來的，模上差多少，殼上就差多少。這條道理這條街上沒人不懂，只是懂了也沒用，因為沒人有這雙手。
他拿指甲去摳那道縫。
摳不進去。
換了根指甲，還是摳不進去。
昨天那副是0.3，客戶會以為是膠水粘的。現在這副拿在手裡，兩半合上就是一塊整鐵。
模具房那盞燈從頭天晚上八點亮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中間沒滅過。夜班的人下線路過三樓，隔著門縫能聽見裡頭一下一下的刮鐵聲，節奏從頭到尾沒變過，像有人在屋裡敲一面很悶的鼓。
陸錚把這副模抱到樓下，讓徐長順照著它試打了一件殼，跟前一天那件0.3的擺在一起。兩件殼並排放在拆解台上，隔一米看過去，新的那件看不見縫，舊的那件腰上有一道灰線。他把兩件都遞給路過的三個工人，什麼也沒說，只讓他們摸完指一件出來。三個人指的都是新的那件。
其中一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這是哪家的正品殼。
這句話比那個0.04還管用。縫這個東西，用戶不會拿尺子量，他們只會拿手摸，摸完心裡給你的機器定個價。
「多少遍？」
周振國在洗手池邊洗手。「沒數！兩千多吧！」
他洗完手，在褲子上擦乾，從工裝口袋裡摸出煙，點了一根。煙是硬盒的紅雙喜，盒子壓扁了一個角。他抽菸的姿勢跟刮刀一樣穩，手不抖。
模具房的窗戶朝東，這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平台上那副合著的模被太陽照到一半，亮的那半能看見細密的刀痕，一道壓著一道，排得整整齊齊。
「小陸。」
「哎~」
「這活兒我能幹，是因為我手上有三十年。」
他吸了一口。
「但你要是想每天出一萬副這樣的模具，靠手不行。」
「手一天出一副，還得是我這雙手。」
菸灰掉在地上。
「模具是手機的媽！工具機，是模具的媽。」
「咱們這個國家，連媽的媽都沒有。」
陸錚從褲兜里把那枚工牌掏了出來，放在平台上。
鋁的，邊角磨圓了，正面朝上。
周振國低頭看了一眼，他手上那根煙停在半空。
「紅旗機械廠，0713。」他念出來。
他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模具上。
「陸建軍。」
「你是陸建軍的兒子？」
模具房裡安靜了很久。
周振國把煙掐了，插進工具包側面的袋子裡，然後把三把刮刀一把一把收進去，收得很慢，每一把都拿布擦過才放。
工資他不要預支，條件只有一樣：廠里得騰一間屋子出來，門鎖歸他，鑰匙他自己拿著。
陸錚當場應了。
周振國在紅旗機械廠有過一張自己的工位，那張沒了。這一間得有。
他把工具包背上，看著陸錚。「還有，你爹當年說過一樣的話」
「他說他要給中國人造台好工具機。」
「他沒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