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現金當天到帳
會砍價的人，廠里沒有。
陸錚先問的徐長順。
徐長順報了三個名字：頭一個在別的廠當採購主管，走不開；第二個前年被人查出來吃回扣，不敢用；第三個開口就要三成提成。
最後徐長順絞盡腦汁想到一個，之前在星輝做採購的，不過聽說走了。
他要在這個月內把F1的成本從272塊砍到250以下，砍不動的話，288的定價就是個笑話，畢竟人工和運輸成本等也是消耗。
這活他自己不是幹不了，只不過沒那麼多時間給他慢慢聯繫各個供應商，得有個有經驗的人替他坐到供應商對面去。
第二天他自己先去了之前星輝那邊打聽，聽說那人星輝工資都沒給齊，只是拿了部分貨物抵扣，現在應該在華鋒北擺攤。
華鋒北做二手手機的攤子全在天橋底下那一溜，二十幾個，他從頭走到尾，走了三趟。
別人賣二手機把成色好的擺最前面，只有一個攤是按型號排的，每一排的標價牌上寫著成色和電池健康度，連電池鼓沒鼓都標出來。擺攤的人不這麼幹，管料的人才這麼幹。
第三趟他停下來，蹲到跟攤子平齊。
攤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正低頭擦一台舊諾記。她面前擺著三十幾台舊機，牌子上寫著「包好包換，只收現金」。
「林小姐，你以前是做採購的吧！」
林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擦手裡那台機器。
「你誰啊！」
「鵬峰通訊，陸錚。」
「沒聽過」
「就是那個被退了2萬台的鵬峰」
她擦機器的手停了一下。
「哦~聽過！」林晚好奇地看了一眼陸錚，語調拉長。
「我聽說你之前在星輝做採購主管，公司三月份倒的，欠你四個月工資，最後只能拿些舊產品頂部分工資？」
「你聽誰說的。」
陸錚說，他沒有把具體那個人說出來，只是簡單說了個大概。「附近賣充電器那個攤主。我買了他兩個充電頭，問了一句！他說你以前在星輝管料。我又找樓上做貿易的問了一遍，說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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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我幹什麼？」
「我要買十七樣料，不過我對這附近的廠家又不太熟。」陸錚說。
林晚把機器放下。「打聽得挺清楚。想幹什麼？」
「請你回來上班。」
「我不去山寨廠。」
她答得很快，就像2015年買漢蘭達問有沒有終端優惠一樣，店員直接回絕的口吻。
「我做了六年採購，走的時候連一封推薦信都沒有，再進一家三個月就倒的廠，我這六年就真白幹了。」
陸錚沒勸，勸沒用。這話她自己已經說了一半：山寨廠三個字只是個說法，她真正怕的是再賠進去一次。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反過來推到她攤子上。
是F1的成本表，一共17行，每一行都標著料件、規格、供應商、單價。
「272塊。」
「你砍到248以下，我給你8個點的提成。」
「砍不到，我也給你1000塊辛苦費，如何？」
林晚伸手要過那張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她看得很慢，頭兩行掃得快，看到電池那一行她的手指往回走了兩行，又順下來。
看到外殼那一行她把紙舉高了一點，對著天橋縫裡漏下來的光。
陸錚蹲在旁邊等，一句話沒催。
他等的就是這三分鐘。會砍價的人拿到一張成本表，第一件事總是先找出哪一行不對，談錢都排在後頭。
她要是從頭到尾看一遍就抬頭談錢，這人就白找了。
三分鐘
「15個點。」
「10個。」
「12，我今天就上班。」
「成交。」
林晚站起來，把攤子上的機器一台一台收進箱子。
收得很有講究，同型號的摞一起，屏對屏，中間夾一層舊報紙，箱底那層先墊的是充電器，三十幾台收完不到四分鐘。
陸錚站在旁邊看她收，心裡那點沒底的地方落下去了。
收到一半她停下
「陸總，我先說清楚。」
「你說。」
「你這表上，電池58塊，這個價是被人當傻子宰的！」她把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第一站是電池廠，在東關，兩個小時車程。
車上林晚一直低頭看那張成本表。
陸錚盯著窗外的路牌，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這人工智障，天天重複這句話，要是寫書絕壁就是拿來水字數的！
「對標目標：天宇T9，檔口價330，本方定價288。」
「成本之神，生效！供應鏈議價成功率提升。」
提升多少不說，怎麼談也不教，跟沒說一樣。陸錚心裡罵了一句，把這事先放下，轉頭問林晚這家廠的底摸清了沒有。
林晚早上出門前打了兩個電話。
頭一個打給她在星輝時的同事，那人現在在東關另一家廠做採購，報了三樣：這廠三十六個人，做的是天宇的單子，工資月結。
第二個電話打給做電池極片的一個二級貿易商，只問出一句，天宇給這種小廠的帳期是行規，90天。
林晚把本子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下這三樣。「三十六個人，工資月結，帳期90天。那這單不砍價。」
「不砍價？」
廠子在東關一條斷頭路的盡頭，鐵門是敞著的。院子裡堆著一摞周轉箱，箱子側面印著天宇的紅字，堆到齊腰高，最上面那層落了灰。進門左手牆上貼著考勤表，一張紙三十幾行名字，最後一行填到昨天。
林晚進門的時候在那張表前面站了兩秒，什麼都沒說，出來在本子上補了三個字：人沒跑。
電池廠老闆叫吳國良，四十來歲，一見面就報價。
「62塊。」
他把這個價的來路也報了：別家1000毫安一塊芯，一道工序就完事；鵬峰要的這個4000毫安真容量，兩塊芯並起來，加保護板，還得做配平，工序多一倍還不止。報完他補了一句，這個價已經貼著成本了。
林晚沒還價，她坐下來，先問了一句這條線一天出多少。
「吳老闆，你們上個月給天宇供了多少？」
「這個不方便說。」
「我不問量。我問你，天宇的帳期是多少天？」林晚說。
吳國良笑了「行規，90天。」
林晚把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90天。那就是說，你三月份的貨款，6月底才能到。」
「差不多。」
「你廠里現在有多少人？」
「三十六個。」
吳國良說完自己頓了一下，把數改了：「三十七，上個月剛進來一個學徒。」
「工資月結？」
吳國良不笑了。
林晚把筆擱下。她不問他帳上有多少錢，她只問一句。
「現金，當天到帳。」
「你敢接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吳國良端起茶杯，又放下。
陸錚看見那隻手在半空慢了半拍，就這半拍的工夫，壓在對面心裡的是36個人下個月的工資，別看他現在廠子不小，但是最近電池這塊附近工業區是越來越多了，價格是一個比一個卷。
雖說自己有質量優勢，但是再這周邊拿貨的，基本要麼是山寨機，要麼是聽都沒聽說過的小品牌，誰特麼關心你質量，只要能用幾個月不壞就行，至於你說幾個月壞了咋辦？那肯定是你要麼人為拆機要麼弄進水了導致的。
吳國良問她要多少量。首批3萬，年內12萬，每月對一次帳，貨到當天打款，一天都不壓。
吳國良沒馬上給價。他捏著那塊樣品電芯翻了個面，看的是背面鋼印上那行日期。窗外院子裡那摞周轉箱是他自己廠的，上個月堆到兩層，這個月堆到了三層。
「54塊。」
林晚一個字沒多說，把合同的付款條款翻到第二頁，用指甲在「貨到當天」那四個字底下劃了一道印。
從電池廠出來是下午三點。院子裡那摞印著天宇紅字的周轉箱還堆在原處，吳國良送到鐵門口，站著沒動，等他們的車拐出斷頭路才回去。
陸錚在車上把這一段回想了一遍。
車上他給的是三個數字，把這三個數字擺成一句「你敢接嗎？」，是她自己乾的。
她全程沒提過一次「便宜點」，一個三十六人的小廠壓90天帳期，等於每個月自己墊三個月的料錢和工資。
壓價壓的是利潤，給現金給的是命。
第二站是喇叭廠。
這家林晚沒砍價。她把圖紙推過去，說雙腔體，3瓦，要開新模，模具費鵬峰出，1.2萬。
對方愣了一下，問模具費你們出，模具算誰的。
「算你的。」
林晚把話說完了：模具留在他廠里，鵬峰只管用；這一單用完，他拿這副模去接別人的活，賺的錢全是他自己的。
對方沒馬上答話，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卡尺，把圖紙攤平，照著腔體那一欄的尺寸在自己廠里現有的一副模上量了兩處，量完把卡尺擱在圖紙上，卡口正好壓住那個數。
他又問了一句一年能用多少套，林晚報12萬，他就問排期歸誰定。
「排期你自己定。我們只要三條：交期不誤、腔體尺寸不許改、出問題你免費返修，別的時間那副模歸你。」林晚說。
陸錚在旁邊聽得明白。林晚從頭到尾沒求過一句，她做的是把一副模具塞到人家手裡，讓對方自己拿計算器算這筆帳劃不划算。她算準了一件事：這條街上的小廠缺的從來不是訂單，缺的是一副能連著開一年的模。
「單價能降3塊。」
第三站是外殼廠，這家陸錚熟，F8的外殼就是他們做的，壁厚0.6，合模縫0.3。
林晚開口就換了個說法。
「原來的單是3萬套，我們改成12萬套的框架協議，分四批提。」
「12萬套？」
她把規格表推過去。「但有條件。壁厚從0.6加到1.2。」
「那料多了一倍，價錢得往上走。」
「往下走，3萬套的時候你攤模具、攤調機、攤換色，一套攤3塊，12萬套攤下來是7毛5，你多用的料2塊2，省下來的攤銷2塊25。」林晚說。
對方把那兩個數寫在報價單的空白處，一行一行往下減，減完拿計算器按了兩遍。第一遍按得快，按完他把紙轉過來對著燈看，又按了第二遍。
陸錚看見那雙手按第二遍的時候慢了下來，那不是在核價，那是在驗算，肯驗算，就是心裡已經信了。
「你這個算法，是在我帳本上算的。」
林晚把筆蓋扣上。「我做了六年採購。你們攤銷怎麼攤的，我閉著眼都能背。」
「降3塊。」
回程路上天已經黑了，林晚就著窗外過來的路燈一行一行改單價，改一行念一個數出來。
陸錚看著她改。
58改成54，喇叭那行減6，外殼那行減3，剩下14行她也逐個動過，有的降兩毛，有的降五分。
最後她把總數寫在紙角上。
236。
陸錚拿過來看了一眼。
比他給的目標還多砍了12塊。
早上那條特性給他的只有一句話，說的是成功率。
把成功率變成54塊一組的電池、變成降3塊的外殼，靠的是坐在對面那個人一家一家問出來的價。
這詞條特性他的機器比對標便宜，供應商就更肯點頭。至於點頭之後能壓下來多少，還是得看談的人怎麼談。
今天說話的那個人正低頭把東西往包里收。
「288賣，一台的料錢能剩52塊。」陸錚說。
林晚把本子扣上。「3萬台就是156萬。陸總，這筆帳現在能算，是因為我砍的都是能砍的。」
「什麼意思？」
「方案晶片我砍不動。」
陸錚的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發哥那邊我今天下午順路問過。不光是我們直接採購不給，我託了兩個二級代理，也不給。」林晚說。
「理由呢？」
「發哥的人說了一句話。」
「下個月起，鵬峰的貨，一片都不給了，當然也不止鵬峰，我打聽到了，很多小廠發哥都要斷供。」
陸錚先問的徐長順。
徐長順報了三個名字：頭一個在別的廠當採購主管，走不開；第二個前年被人查出來吃回扣，不敢用；第三個開口就要三成提成。
最後徐長順絞盡腦汁想到一個，之前在星輝做採購的，不過聽說走了。
他要在這個月內把F1的成本從272塊砍到250以下，砍不動的話，288的定價就是個笑話，畢竟人工和運輸成本等也是消耗。
這活他自己不是幹不了，只不過沒那麼多時間給他慢慢聯繫各個供應商，得有個有經驗的人替他坐到供應商對面去。
第二天他自己先去了之前星輝那邊打聽，聽說那人星輝工資都沒給齊，只是拿了部分貨物抵扣，現在應該在華鋒北擺攤。
華鋒北做二手手機的攤子全在天橋底下那一溜，二十幾個，他從頭走到尾，走了三趟。
別人賣二手機把成色好的擺最前面，只有一個攤是按型號排的，每一排的標價牌上寫著成色和電池健康度，連電池鼓沒鼓都標出來。擺攤的人不這麼幹，管料的人才這麼幹。
第三趟他停下來，蹲到跟攤子平齊。
攤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正低頭擦一台舊諾記。她面前擺著三十幾台舊機，牌子上寫著「包好包換，只收現金」。
「林小姐，你以前是做採購的吧！」
林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擦手裡那台機器。
「你誰啊！」
「鵬峰通訊，陸錚。」
「沒聽過」
「就是那個被退了2萬台的鵬峰」
她擦機器的手停了一下。
「哦~聽過！」林晚好奇地看了一眼陸錚，語調拉長。
「我聽說你之前在星輝做採購主管，公司三月份倒的，欠你四個月工資，最後只能拿些舊產品頂部分工資？」
「你聽誰說的。」
陸錚說，他沒有把具體那個人說出來，只是簡單說了個大概。「附近賣充電器那個攤主。我買了他兩個充電頭，問了一句！他說你以前在星輝管料。我又找樓上做貿易的問了一遍，說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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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我幹什麼？」
「我要買十七樣料，不過我對這附近的廠家又不太熟。」陸錚說。
林晚把機器放下。「打聽得挺清楚。想幹什麼？」
「請你回來上班。」
「我不去山寨廠。」
她答得很快，就像2015年買漢蘭達問有沒有終端優惠一樣，店員直接回絕的口吻。
「我做了六年採購，走的時候連一封推薦信都沒有，再進一家三個月就倒的廠，我這六年就真白幹了。」
陸錚沒勸，勸沒用。這話她自己已經說了一半：山寨廠三個字只是個說法，她真正怕的是再賠進去一次。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反過來推到她攤子上。
是F1的成本表，一共17行，每一行都標著料件、規格、供應商、單價。
「272塊。」
「你砍到248以下，我給你8個點的提成。」
「砍不到，我也給你1000塊辛苦費，如何？」
林晚伸手要過那張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她看得很慢，頭兩行掃得快，看到電池那一行她的手指往回走了兩行，又順下來。
看到外殼那一行她把紙舉高了一點，對著天橋縫裡漏下來的光。
陸錚蹲在旁邊等，一句話沒催。
他等的就是這三分鐘。會砍價的人拿到一張成本表，第一件事總是先找出哪一行不對，談錢都排在後頭。
她要是從頭到尾看一遍就抬頭談錢，這人就白找了。
三分鐘
「15個點。」
「10個。」
「12，我今天就上班。」
「成交。」
林晚站起來，把攤子上的機器一台一台收進箱子。
收得很有講究，同型號的摞一起，屏對屏，中間夾一層舊報紙，箱底那層先墊的是充電器，三十幾台收完不到四分鐘。
陸錚站在旁邊看她收，心裡那點沒底的地方落下去了。
收到一半她停下
「陸總，我先說清楚。」
「你說。」
「你這表上，電池58塊，這個價是被人當傻子宰的！」她把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第一站是電池廠，在東關，兩個小時車程。
車上林晚一直低頭看那張成本表。
陸錚盯著窗外的路牌，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這人工智障，天天重複這句話，要是寫書絕壁就是拿來水字數的！
「對標目標：天宇T9，檔口價330，本方定價288。」
「成本之神，生效！供應鏈議價成功率提升。」
提升多少不說，怎麼談也不教，跟沒說一樣。陸錚心裡罵了一句，把這事先放下，轉頭問林晚這家廠的底摸清了沒有。
林晚早上出門前打了兩個電話。
頭一個打給她在星輝時的同事，那人現在在東關另一家廠做採購，報了三樣：這廠三十六個人，做的是天宇的單子，工資月結。
第二個電話打給做電池極片的一個二級貿易商，只問出一句，天宇給這種小廠的帳期是行規，90天。
林晚把本子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下這三樣。「三十六個人，工資月結，帳期90天。那這單不砍價。」
「不砍價？」
廠子在東關一條斷頭路的盡頭，鐵門是敞著的。院子裡堆著一摞周轉箱，箱子側面印著天宇的紅字，堆到齊腰高，最上面那層落了灰。進門左手牆上貼著考勤表，一張紙三十幾行名字，最後一行填到昨天。
林晚進門的時候在那張表前面站了兩秒，什麼都沒說，出來在本子上補了三個字：人沒跑。
電池廠老闆叫吳國良，四十來歲，一見面就報價。
「62塊。」
他把這個價的來路也報了：別家1000毫安一塊芯，一道工序就完事；鵬峰要的這個4000毫安真容量，兩塊芯並起來，加保護板，還得做配平，工序多一倍還不止。報完他補了一句，這個價已經貼著成本了。
林晚沒還價，她坐下來，先問了一句這條線一天出多少。
「吳老闆，你們上個月給天宇供了多少？」
「這個不方便說。」
「我不問量。我問你，天宇的帳期是多少天？」林晚說。
吳國良笑了「行規，90天。」
林晚把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90天。那就是說，你三月份的貨款，6月底才能到。」
「差不多。」
「你廠里現在有多少人？」
「三十六個。」
吳國良說完自己頓了一下，把數改了：「三十七，上個月剛進來一個學徒。」
「工資月結？」
吳國良不笑了。
林晚把筆擱下。她不問他帳上有多少錢，她只問一句。
「現金，當天到帳。」
「你敢接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吳國良端起茶杯，又放下。
陸錚看見那隻手在半空慢了半拍，就這半拍的工夫，壓在對面心裡的是36個人下個月的工資，別看他現在廠子不小，但是最近電池這塊附近工業區是越來越多了，價格是一個比一個卷。
雖說自己有質量優勢，但是再這周邊拿貨的，基本要麼是山寨機，要麼是聽都沒聽說過的小品牌，誰特麼關心你質量，只要能用幾個月不壞就行，至於你說幾個月壞了咋辦？那肯定是你要麼人為拆機要麼弄進水了導致的。
吳國良問她要多少量。首批3萬，年內12萬，每月對一次帳，貨到當天打款，一天都不壓。
吳國良沒馬上給價。他捏著那塊樣品電芯翻了個面，看的是背面鋼印上那行日期。窗外院子裡那摞周轉箱是他自己廠的，上個月堆到兩層，這個月堆到了三層。
「54塊。」
林晚一個字沒多說，把合同的付款條款翻到第二頁，用指甲在「貨到當天」那四個字底下劃了一道印。
從電池廠出來是下午三點。院子裡那摞印著天宇紅字的周轉箱還堆在原處，吳國良送到鐵門口，站著沒動，等他們的車拐出斷頭路才回去。
陸錚在車上把這一段回想了一遍。
車上他給的是三個數字，把這三個數字擺成一句「你敢接嗎？」，是她自己乾的。
她全程沒提過一次「便宜點」，一個三十六人的小廠壓90天帳期，等於每個月自己墊三個月的料錢和工資。
壓價壓的是利潤，給現金給的是命。
第二站是喇叭廠。
這家林晚沒砍價。她把圖紙推過去，說雙腔體，3瓦，要開新模，模具費鵬峰出，1.2萬。
對方愣了一下，問模具費你們出，模具算誰的。
「算你的。」
林晚把話說完了：模具留在他廠里，鵬峰只管用；這一單用完，他拿這副模去接別人的活，賺的錢全是他自己的。
對方沒馬上答話，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卡尺，把圖紙攤平，照著腔體那一欄的尺寸在自己廠里現有的一副模上量了兩處，量完把卡尺擱在圖紙上，卡口正好壓住那個數。
他又問了一句一年能用多少套，林晚報12萬，他就問排期歸誰定。
「排期你自己定。我們只要三條：交期不誤、腔體尺寸不許改、出問題你免費返修，別的時間那副模歸你。」林晚說。
陸錚在旁邊聽得明白。林晚從頭到尾沒求過一句，她做的是把一副模具塞到人家手裡，讓對方自己拿計算器算這筆帳劃不划算。她算準了一件事：這條街上的小廠缺的從來不是訂單，缺的是一副能連著開一年的模。
「單價能降3塊。」
第三站是外殼廠，這家陸錚熟，F8的外殼就是他們做的，壁厚0.6，合模縫0.3。
林晚開口就換了個說法。
「原來的單是3萬套，我們改成12萬套的框架協議，分四批提。」
「12萬套？」
她把規格表推過去。「但有條件。壁厚從0.6加到1.2。」
「那料多了一倍，價錢得往上走。」
「往下走，3萬套的時候你攤模具、攤調機、攤換色，一套攤3塊，12萬套攤下來是7毛5，你多用的料2塊2，省下來的攤銷2塊25。」林晚說。
對方把那兩個數寫在報價單的空白處，一行一行往下減，減完拿計算器按了兩遍。第一遍按得快，按完他把紙轉過來對著燈看，又按了第二遍。
陸錚看見那雙手按第二遍的時候慢了下來，那不是在核價，那是在驗算，肯驗算，就是心裡已經信了。
「你這個算法，是在我帳本上算的。」
林晚把筆蓋扣上。「我做了六年採購。你們攤銷怎麼攤的，我閉著眼都能背。」
「降3塊。」
回程路上天已經黑了，林晚就著窗外過來的路燈一行一行改單價，改一行念一個數出來。
陸錚看著她改。
58改成54，喇叭那行減6，外殼那行減3，剩下14行她也逐個動過，有的降兩毛，有的降五分。
最後她把總數寫在紙角上。
236。
陸錚拿過來看了一眼。
比他給的目標還多砍了12塊。
早上那條特性給他的只有一句話，說的是成功率。
把成功率變成54塊一組的電池、變成降3塊的外殼，靠的是坐在對面那個人一家一家問出來的價。
這詞條特性他的機器比對標便宜，供應商就更肯點頭。至於點頭之後能壓下來多少，還是得看談的人怎麼談。
今天說話的那個人正低頭把東西往包里收。
「288賣，一台的料錢能剩52塊。」陸錚說。
林晚把本子扣上。「3萬台就是156萬。陸總，這筆帳現在能算，是因為我砍的都是能砍的。」
「什麼意思？」
「方案晶片我砍不動。」
陸錚的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發哥那邊我今天下午順路問過。不光是我們直接採購不給，我託了兩個二級代理，也不給。」林晚說。
「理由呢？」
「發哥的人說了一句話。」
「下個月起，鵬峰的貨，一片都不給了，當然也不止鵬峰，我打聽到了，很多小廠發哥都要斷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