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令人血壓高的友商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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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2塊的成本,288塊的售價,每台不算人工電費運費賺16塊。

  陸錚暫時沒有解釋,他先去買了20台競品。

  6月15日下午,華鋒北的檔口給他送來兩個紙箱。

  20台天宇T9,鵬城銷量第一的山寨機,檔口拿貨價一台330。

  拆解台是昨天支的,桌面上還留著F8的零件。徐長順讓人把那些掃到一邊,騰出兩張台面。

  陸錚把第一台T9擺正。

  「老徐,你去把樓下那個修手機的師傅請上來。」

  「哪個?」

  「天橋底下那個,姓周,給200塊,就說請他掌半天眼。」

  這個人還是之前陸錚去買天宇手機的時候路過的時候留意到的,台面工具整整齊齊的,特別是那雙拿工具的手特別穩。那時候陸錚還特地停留觀察了會。

  半小時後人到了。

  五十來歲,穿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拎著個帆布工具包。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拆解台,然後就站在那兒沒動。

  陸錚把改錐遞過去。

  「周師傅,幫我看看這機器。」

  周振國沒接。

  「我不修山寨貨。」

  「我不讓您修,我讓您看它爛在哪兒。」陸錚說。

  周振國這才把工具包放下。

  第一台T9開殼。

  陸錚的手比他快,後蓋一撬,電池摳出來,主板起下來,前後不到二十秒。

  然後他停住了。

  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逆向直覺,生效。」

  這一次跟上次不一樣,報出來的不再只是價錢,還有每一步工藝是怎麼省的。

  他把電池托在手心。

  「標2000毫安。」

  他掂了掂。

  「不對。」

  拆解台上有台舊的電池容量測試儀,是廠里給來料檢驗用的。陸錚把電池夾上去,按了放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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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字跳出來。

  640!

  徐長順湊過來看,看清了以後先算了一筆帳:這批電池他們廠去年也進過同一家的,一顆4塊3,比真容量的便宜9塊多。他管了八年生產,頭一回知道那9塊是從哪兒省的,小廠以前沒有像陸錚這樣拆機。

  「標2000,實測640?」

  「還差一半多。」陸錚把電池外殼剖開,裡頭除了電芯,還塞著一小塊鐵。

  他把那塊鐵摳出來,放在桌上,又在手心裡掂了掂。上輩子在檔口,這種鐵片他摳出來過幾百塊。每摳一次他都想問一句:廠裡頭一個想出這法子的人,當時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挺聰明。

  「配重。」

  「配重?」

  道理很簡單,用戶買手機會掂,太輕的覺得是空殼,不敢買。塞塊鐵進去,掂著沉,心裡就踏實了。這塊鐵一毛錢不到,省下來的電芯是9塊4。

  徐長順半天沒說話。

  陸錚又拆喇叭。

  腔體翻過來一抖,兩片折好的紙掉出來。

  他把紙捻開,看了一眼,笑了一聲。人家高山流水遇知音,他們這行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跟我們F8一樣。」

  「我們只塞一片。」徐長順的聲音發苦。

  「所以他們比我們還狠。」

  陸錚把紙片彈到一邊,這條街上從上到下都在這麼幹,一片紙省兩毛錢的模具修整費,20萬台就是4萬塊。

  省下來的4萬塊,最後由掏錢的人替他們賠。

  主板他看得最久。

  陸錚把板子翻過來,指著焊面。

  三根飛線。

  細銅線,手工焊上去的,焊點大小不一。


  「20萬台都這麼飛?」

  「20萬台都這麼飛。」

  徐長順答非所問,接的是另一件事:「陸總,咱們F8那批排線,是不是也這麼走的。」

  「先說他們的。」

  陸錚心裡把這筆帳算了一遍。一個熟練工焊一台飛線要一分半,20萬台就是五千個工時。這五千個工時里沒有一分是花在把線走對上的,全花在替一個錯誤擦屁股。

  孟憲文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台子邊上,把主板接過去,湊到燈下看那三根線。

  二十年帳管下來,廠里的活他一樣沒幹過,壞板子倒是見得比誰都多,賠出去的每一台都要從他手裡過。

  「焊點是熱的時候按上去的,助焊劑都沒洗。這板子放半年,焊點自己就綠了。」孟憲文說。

  「綠了會怎麼樣?」徐長順問。

  「接觸不良,打電話打一半沒聲音,用戶以為是信號。」

  孟憲文把板子放回去,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像是嫌髒。

  外殼陸錚拿卡尺量了壁厚。

  0.6毫米。

  他兩根手指捏住側邊,一捏,殼就凹進去了,鬆手彈回來一半。

  「捏一下就變形的東西,裝在褲兜里坐一下會怎麼樣?」

  沒人回答。

  陸錚把殼扔回台上,「屏跟著一起彎,彎三次就斷線。省了一毛二的料,賠一台機器。」

  最後是屏。

  陸錚把屏取下來對著燈照,玻璃面上一層薄薄的霧,霧底下有細劃痕。

  「回收料重拋的。拋不掉的劃痕,刷層清漆蓋住。上櫃檯看不出來,用三個月就花了。」他說。

  他把屏側過來,讓徐長順從斜角看。

  霧底下那幾道細痕這才顯出來,一條一條,全是同一個方向。

  「拋光輪留的,新片不會有這個。」陸錚說。

  20台T9攤在兩張檯面上,殼、板、屏、喇叭、電池,一樣一樣擺開。

  這一台機器上,別人一共省了大概26塊錢,這26塊最後全變成了退貨、差評和不敢回頭的用戶。

  26塊是怎麼省出來的,陸錚在紙上列了一遍:電池塞鐵省9塊4,喇叭塞紙省2毛,主板不改板省下來的模具費攤到每台1塊7,外殼壁厚從1.2減到0.6省4塊1,屏用B級片省6塊8,剩下3塊多零零碎碎攤在螺絲、卡座和包裝上。

  這26塊里沒有一樣是省在看不見的地方,全省在用戶第一個月就能摸出來的地方。

  當然,這對小廠家來說無所謂了,改天換個品牌名,又是另一個新品牌。

  他要幹的事很簡單,把這26塊原樣加回去,再讓用戶一眼看見。

  周振國一直站在旁邊看,一句話沒說。

  陸錚把改錐遞過去。

  「周師傅,您說說。」

  周振國這才伸手,他沒拿改錐,只把那副外殼拿起來。

  他的手在縫上走了一遍。

  拇指指腹貼著合模線,從頭推到尾,中間停了兩次。整隻手很穩,穩得不像50歲的人。

  他在靠近聽筒的位置點了一下。「這兒,這兒差得最多。」

  陸錚拿卡尺量。

  0.42。

  比別處寬了一半。

  「您沒量就知道?」

  周振國沒答這句,把外殼翻過來看了看合模縫,又放下。

  「這不叫做產品。」

  「這叫做垃圾。」

  倉庫里一下安靜了,特麼的,好像不止罵的天宇。

  陸錚點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

  「老徐,記下。」

  徐長順趕緊摸筆。

  「F1三條硬規矩,第一,真容量,4000毫安就是4000毫安,誰塞配重鐵我開誰。」

  你別管07年4000毫安電池的手機多大,我這是手電筒,厚點咋啦!

  「第二,真腔體,喇叭該開雙腔就開雙腔,不許拿紙片調音。」

  「第三,真壁厚,1.2毫米往上,捏不動。」

  「陸總,這三條一加,成本還得漲。」

  「漲!但你反過來想。」陸錚說。

  他指著桌上那堆拆開的T9。

  「他們省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們的賣點,他們標2000我們標4000,他們0.6我們1.2。」

  「到了非洲,這些話不用我們說,用戶自己會掂、會捏、會摔。」

  徐長順記著記著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接著記。

  陸錚轉身在白板上列表。

  一台F1,272塊。

  他把最貴的三樣圈出來。

  電池58,外殼22,方案晶片組62.8。

  三樣加起來142塊8,占了整機的一半還多。

  「電池能砍。我們要4000毫安真容量,量大,加上把帳期縮短,應該能往下砍一些。」陸錚說。

  「外殼也能砍,壁厚從0.6加到1.2,料多了,但只要訂單量夠,單價反而能壓。」

  他的筆停在第三行上。

  方案晶片。

  這一樣砍不了,發哥的turnkey方案全街都在用,價錢是他定的,供不供也是他定的,20天以後,這一欄直接變成零。

  周振國在旁邊把工具包背起來,要走。

  「周師傅。」

  「200塊我收了,話我也說完了。」周振國說。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你那副外殼的模具,誰開的?」

  「東關。」

  周振國沒再問,出門下樓了。

  陸錚站在白板前,把三個數字看了一遍。

  他把表往桌上一拍。

  「5塊7的坑,我不填。」

  「我要讓它變成30塊的利潤。」

  徐長順愣住了:「怎麼變?」

  「找個會砍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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