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造的是能打電話的手電筒
那個能把0.3毫米合模縫磨到看不見的人，第二天沒找成。
早上八點半陸錚剛要出門，傳達室先打了電話上來，說工商所來了兩個人，已經上三樓了。
「沒有入網證，你造出來也是黑戶。」
工商所的李福生把這句話說完，才拉開椅子坐下。
「上頭正查山寨機，查到就是沒收。」
陸錚點點頭。
「那我不造手機。」
李福生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這是第三天早上，辦公室在三樓。
前一天晚上陸錚在華鋒北跑到十一點，問了七八家模具作坊。
沒一家接他這個活。
能把合模縫磨到看不見的師傅，中介說有，可人在哪兒，誰也說不準，這種小中介的話當場沒帶著人過來基本就是在先穩住你，陸錚乾脆直接回廠了。
今天一早李福生就上門
原因不難猜，鵬峰昨天開始拆2萬台機器，三班倒，動靜大得整條街都聽說了。上頭這陣子又在查山寨機，查到哪家算哪家。
李福生是片區的老熟人，陸建軍在的時候年年一起吃飯。他今天來只帶了一張嘴，沒帶單子，也沒帶人。
這趟是來提醒的，提醒完了，下回上門的就不一定是他。
李福生把茶杯又端起來，「小陸，你別跟我耍。入網證這道關，全街多少廠卡在這兒，你爸在的時候就沒辦下來。」
「辦不下來，核准制還在，報上去要排隊。」陸錚回道。
「你知道就好。」李福生又說了兩句去年誰家被查、貨全沒收，說著說著扯到那家老闆的小舅子身上，說了半截自己停住，「這個跟你沒關係。」
「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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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說半年。」
陸錚心裡的數不是半年。
還有四個月，牌照核准制就取消了，到10月，這道關自己會消失。可他帳上就81萬，這特麼的也撐不到10月，他等不起四個月。
他把桌上的規格草稿往李福生那邊推了推。
一張紙，鉛筆畫的，很潦草。
李福生低頭看了兩眼，眉毛就皺起來了。
「這不還是手機嗎？」
「不是。」
「這上頭寫著通話模塊。」
「您先聽我說完。」
陸錚把紙拿回來，翻到背面重新寫。寫一條報一條：1瓦大功率LED，前臉出光，照40米，這是照明；雙喇叭3瓦帶FM收音，這是音響；4000毫安電池配一根反向充電線，能給別的東西充電，這是充電寶。寫完把筆一撂。07年你給我找一台超過2000毫安的手機來，這可不就是充電寶嘛。
「照明、音響、充電，三樣功能，這叫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李福生無語地看著他。
「哦，對！它還附贈一個通話模塊。」陸錚補了一句。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李福生端著茶杯沒喝，過了三秒，喉嚨里咽了一下。
「陸錚。」
「哎~」
「這不就是手機嗎？」
陸錚往前坐了坐。「老李。您家手電筒要是能打電話，您管它叫手電筒還是手機？」
李福生張了張嘴。
「手電筒？」
「那不就結了。」
李福生把圖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說這一套糊弄不了檢查的，東西擺在櫃檯上，誰看不出是手機。
「那要看擺在誰家櫃檯。」
陸錚把這道關一層一層拆給他聽。入網證管的是在國內公眾網上跑的終端。
鵬峰這批機器從產線下來直接裝貨櫃，貨櫃進港，港口出關，從沙浦到鹽田二十公里，全程悶在箱子裡，一次都沒在國內開過機。
九成出口，去的是非洲和中東。
那邊一天停電六個小時，多的地方八個，用戶第一要亮，晚上得看得見路、看得見攤子。
第二要響，收音機是他們唯一的娛樂，喇叭小了沒人要。
打電話排第三！
李福生聽到這兒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他在片區幹了十九年，跑遍這條街上的小廠，頭一回聽見有人把出口這兩個字算得這麼細。
「不進商場，不上櫃檯，不做入網，海關走的是照明設備這個品類。」陸錚說。
「那您這邊，也就不用為難！」
李福生沒那麼好糊弄。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九成？剩下那一成呢？」
陸錚沒躲。
「剩下那一成走華鋒北的檔口，批給做外貿的貿易商，他們自己裝船出海。」
「要是有人不出海，就地賣了呢？」
「那就是他賣的，不是我賣的。」
李福生默默看著他。
「小陸，這句話在我這兒能過。在別人那兒過不過，我不敢替你打包票。」他說。
「我知道。」
李福生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知道就行。我把醜話說前頭。你要是哪天自己貪心，把貨直接鋪到櫃檯上去，那就不是鑽空子了，那是撞槍口。」
李福生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陸錚沒催他。
他心裡在過另一本帳。
這套打法陸錚熟得不能再熟。上輩子有家叫傳聲的公司，靠的就是這三樣，手電筒、大喇叭、超長待機，硬生生把整塊大陸吃了下來。
後來傳聲還專門做了深膚色拍照優化，給當地人調的。
不過人家是2010年才動手。現在是2007年，他提前了三年，而且他要做得比傳聲更狠。
李福生終於開口。
「這紙給我留一份。」
「給您留三份。」
李福生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乾。
「你小子。鵬城這幫人里，就屬你小子最會鑽空子。」
「哪兒的話。」
李福生站起來，「法外狂徒。這四個字先給你記著，哪天真出事，別說我沒提醒。」
「記著了，謝謝您老了！」
李福生走到門口又回頭。「還有。你爸那事兒，我聽說了。」
陸錚沒接。
「人還在，就還有得熬，廠子別塌了。」李福生說。
陸錚把人送到樓梯口。
回來的時候，徐長順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
「陸總，工商那邊？」
「沒事了。」
「真沒事？」
陸錚把門推開。「我們不造手機。我們造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徐長順愣在門口。
「啊？」
「進來說。」
拆解台那邊已經清出一塊地方，二十幾個人圍過來，有產線的，有研發的，還有幾個剛下夜班沒走的。
陸錚把那張紙釘在白板上。
「新機代號F1。」
「名字叫手電筒王。」
底下有人笑出聲。
陸錚沒笑。
「笑什麼？這名字要印在包裝箱上的。」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規格。
「1瓦強光LED，照40米。」
底下立刻有人接了一句。
「陸總，手機哪來的1瓦？」
說話的是研發那邊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手機上那個燈都是拿指示燈湊的，零點零幾瓦，照個鍵盤，1瓦那是手電筒。
「對，那就是手電筒。」
陸錚把筆擱下，從褲兜里摸出一個折起來的小紙包，抖開倒在拆解台上。
一顆白色的燈珠滾出來，比指甲蓋還小。這是他昨晚從華鋒北回來的路上在賽格二樓買的，做礦燈配件那一排，5塊一顆，一抓一大把。做應急燈的、做礦燈的、做自行車燈的全在用，就是沒人往手機里塞。
他讓徐長順找來兩節5號電池和兩根線。電池用膠布串起來，線頭是現剝的，銅絲擰在燈腳上纏了兩圈。
燈亮的那一下，前排兩個人往後仰了半步。
陸錚舉著它走到窗邊，把光打出去。外頭天已經黑了，那道白光穿過院子，落在對面倉庫的捲簾門上，圈出一個巴掌大的亮斑。
「從這兒到那扇門，四十米。」
他把燈舉回來，塞進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手裡。
「拿著，別鬆手。」
小伙子接過去的時候還在笑。二十秒他換了只手，四十秒他把燈放回檯面上，手指在褲子上搓。
「燙。」
「這是第一件事，1瓦的芯，七成的電變成熱，塞進塑料殼裡亮10分鐘，光衰一半，再亮一會兒，膠就軟了。」
別人不是沒試過，試完做不成，就都回去用那種草帽燈了。
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小片鋁，一毫米厚，指甲蓋大小，一塊兩毛錢一片。
燈珠翻過來壓在鋁片上，重新接線。
這回小伙子拿了兩分鐘，鋁片是溫的，燈珠不燙手了。
陸錚把那串電池舉起來晃了晃，「第二件事是費電，1瓦常開，普通手機那塊800毫安的電池，撐不到40分鐘。」
他回頭在白板上添了兩行。
鋁散熱片，1塊2一片。
電池4000毫安，1瓦常開三個鐘頭，還剩一半電。
「這三條綁在一起，抽掉哪一條，另外兩條都立不住。」
底下沒人再問。
「雙喇叭3瓦。」
「電池4000毫安，真容量。」
寫到這裡他停下，回頭。
「我說的是真容量。誰給我標4000裝2000，剩下那2000拿鐵片塞進去糊弄，自己收拾東西走人。」
研發那邊有人開口。「陸總，4000塞不進去，手機電池一般一千，做到兩千已經是塊磚了。」
陸錚沒接這句，他彎腰從拆解台底下拖出一個紙盒，掀開，裡頭是兩塊方形電芯，藍色軟包，一塊半個巴掌大。這是他昨晚在賽格三樓一個做電池組的櫃檯要來的樣品，櫃檯老闆說拿去試，成了再談價。
他把兩塊芯並排擺在檯面上，中間空出一指寬。
「兩塊2000的芯並排，中間加一塊保護板。就這麼簡單。」
「2000的方形芯，市面上有現貨？」
「力神、比亞迪、新能源科技，三家都在做。給商務通、PDA、還有那種帶外放的老人機做的。你去問，報價、貨期、規格書，人家全給你。」陸錚說。
那小伙子還是不信，問全街為什麼沒人這麼幹。
陸錚拿起桌上一台F8，翻過來給他們看後蓋。這兩年整條街比的是薄，是小，是誰的翻蓋合上以後像塊巧克力。往那個方向走，電池只能越做越小。兩塊芯並排，機身立刻厚到18毫米，重到230克，這機器擺進國內的櫃檯，櫃姐都懶得拿出來。
他心裡過的是另一回事，上輩子他在檔口收過的非洲退貨，10台里有六台電池鼓了包，剩下四台是燈不亮。整條街往薄里走了三年，沒人肯回一次頭，看看那些一天停電八小時的人到底要什麼。
「所以不是做不出來。」
「是沒人肯做。」
孟憲文這時候開口了，問的是行內話：兩塊芯並聯，充放電不均衡怎麼辦，一塊老得快，另一塊跟著廢。
這套東西筆記本電腦的電池包早就在用，六芯八芯的都有，鵬峰要做的是把它縮小了塞進手機里。
難處不在電芯，在三樣：保護板要重新配，充電電流要調大，結構上得給它騰出位置。三樣都是苦活，談不上難活。
孟憲文沒再問，低頭在紙上記了一行字，又問了一句多厚多重。
「整機18毫米，光電池115克，比諾記厚一倍，重一倍。」陸錚說。
「這誰買啊。」
「一天停電八個小時的人買。」
他在白板上寫下最後四個字。
三卡三待。
底下起了一片聲音，問得最多的是排板：主板就那麼大，三個卡座往哪兒塞。
陸錚把那台F8的主板翻過來，用筆桿在卡座那塊地方比了兩下。
那邊一個人手裡揣三張卡是常事，哪家資費便宜用哪家，你讓他天天摳卡換卡，他轉頭就換別家的機器。排板擠就把卡座豎著疊，機器厚一點沒關係，那邊的人不嫌厚，嫌不經摔。
「續航呢？」
「三卡全開，標稱15天。」
產線的幾個人在互相看。研發那邊有個小伙子已經掏出本子在抄規格。
一個夜班沒走的老師傅蹲在地上抽菸，抽了兩口把煙掐了，站起來問這機器要是真做出來，他媳婦在老家開小賣部能不能進兩台。
孟憲文把規格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後掏出計算器，手指頭開始按。
他在這行管了二十年帳，按到一半心裡就知道這個數不對勁。
按了大概半分鐘，他把計算器清零，從頭又按了一遍。
「陸總。」
「你說。」
孟憲文把計算器舉起來給他看。
「這個配置，物料成本272塊。」
「我知道。」
電池4000毫安真容量，一組58塊；喇叭雙腔3瓦，兩顆7塊6；LED這個功率還得配一片散熱片。孟憲文一樣一樣往下報，報到最後自己停住，把這幾項又從頭念了一遍，念完才抬眼。
「那您定價多少？」
「288。」
倉庫里一點聲都沒有了。圍著的二十幾個人，沒一個吭聲。
孟憲文往前一步。「陸總。成本272。」
「對。」
「您賣288？」
「對。」
早上八點半陸錚剛要出門，傳達室先打了電話上來，說工商所來了兩個人，已經上三樓了。
「沒有入網證，你造出來也是黑戶。」
工商所的李福生把這句話說完，才拉開椅子坐下。
「上頭正查山寨機，查到就是沒收。」
陸錚點點頭。
「那我不造手機。」
李福生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這是第三天早上，辦公室在三樓。
前一天晚上陸錚在華鋒北跑到十一點，問了七八家模具作坊。
沒一家接他這個活。
能把合模縫磨到看不見的師傅，中介說有，可人在哪兒，誰也說不準，這種小中介的話當場沒帶著人過來基本就是在先穩住你，陸錚乾脆直接回廠了。
今天一早李福生就上門
原因不難猜，鵬峰昨天開始拆2萬台機器，三班倒，動靜大得整條街都聽說了。上頭這陣子又在查山寨機，查到哪家算哪家。
李福生是片區的老熟人，陸建軍在的時候年年一起吃飯。他今天來只帶了一張嘴，沒帶單子，也沒帶人。
這趟是來提醒的，提醒完了，下回上門的就不一定是他。
李福生把茶杯又端起來，「小陸，你別跟我耍。入網證這道關，全街多少廠卡在這兒，你爸在的時候就沒辦下來。」
「辦不下來，核准制還在，報上去要排隊。」陸錚回道。
「你知道就好。」李福生又說了兩句去年誰家被查、貨全沒收，說著說著扯到那家老闆的小舅子身上，說了半截自己停住，「這個跟你沒關係。」
「排多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少說半年。」
陸錚心裡的數不是半年。
還有四個月，牌照核准制就取消了，到10月，這道關自己會消失。可他帳上就81萬，這特麼的也撐不到10月，他等不起四個月。
他把桌上的規格草稿往李福生那邊推了推。
一張紙，鉛筆畫的，很潦草。
李福生低頭看了兩眼，眉毛就皺起來了。
「這不還是手機嗎？」
「不是。」
「這上頭寫著通話模塊。」
「您先聽我說完。」
陸錚把紙拿回來，翻到背面重新寫。寫一條報一條：1瓦大功率LED，前臉出光，照40米，這是照明；雙喇叭3瓦帶FM收音，這是音響；4000毫安電池配一根反向充電線，能給別的東西充電，這是充電寶。寫完把筆一撂。07年你給我找一台超過2000毫安的手機來，這可不就是充電寶嘛。
「照明、音響、充電，三樣功能，這叫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李福生無語地看著他。
「哦，對！它還附贈一個通話模塊。」陸錚補了一句。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李福生端著茶杯沒喝，過了三秒，喉嚨里咽了一下。
「陸錚。」
「哎~」
「這不就是手機嗎？」
陸錚往前坐了坐。「老李。您家手電筒要是能打電話，您管它叫手電筒還是手機？」
李福生張了張嘴。
「手電筒？」
「那不就結了。」
李福生把圖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說這一套糊弄不了檢查的，東西擺在櫃檯上，誰看不出是手機。
「那要看擺在誰家櫃檯。」
陸錚把這道關一層一層拆給他聽。入網證管的是在國內公眾網上跑的終端。
鵬峰這批機器從產線下來直接裝貨櫃，貨櫃進港，港口出關，從沙浦到鹽田二十公里，全程悶在箱子裡，一次都沒在國內開過機。
九成出口，去的是非洲和中東。
那邊一天停電六個小時，多的地方八個，用戶第一要亮，晚上得看得見路、看得見攤子。
第二要響，收音機是他們唯一的娛樂，喇叭小了沒人要。
打電話排第三！
李福生聽到這兒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他在片區幹了十九年，跑遍這條街上的小廠，頭一回聽見有人把出口這兩個字算得這麼細。
「不進商場，不上櫃檯，不做入網，海關走的是照明設備這個品類。」陸錚說。
「那您這邊，也就不用為難！」
李福生沒那麼好糊弄。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九成？剩下那一成呢？」
陸錚沒躲。
「剩下那一成走華鋒北的檔口，批給做外貿的貿易商，他們自己裝船出海。」
「要是有人不出海，就地賣了呢？」
「那就是他賣的，不是我賣的。」
李福生默默看著他。
「小陸，這句話在我這兒能過。在別人那兒過不過，我不敢替你打包票。」他說。
「我知道。」
李福生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知道就行。我把醜話說前頭。你要是哪天自己貪心，把貨直接鋪到櫃檯上去，那就不是鑽空子了，那是撞槍口。」
李福生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陸錚沒催他。
他心裡在過另一本帳。
這套打法陸錚熟得不能再熟。上輩子有家叫傳聲的公司，靠的就是這三樣，手電筒、大喇叭、超長待機，硬生生把整塊大陸吃了下來。
後來傳聲還專門做了深膚色拍照優化，給當地人調的。
不過人家是2010年才動手。現在是2007年，他提前了三年，而且他要做得比傳聲更狠。
李福生終於開口。
「這紙給我留一份。」
「給您留三份。」
李福生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乾。
「你小子。鵬城這幫人里，就屬你小子最會鑽空子。」
「哪兒的話。」
李福生站起來，「法外狂徒。這四個字先給你記著，哪天真出事，別說我沒提醒。」
「記著了，謝謝您老了！」
李福生走到門口又回頭。「還有。你爸那事兒，我聽說了。」
陸錚沒接。
「人還在，就還有得熬，廠子別塌了。」李福生說。
陸錚把人送到樓梯口。
回來的時候，徐長順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
「陸總，工商那邊？」
「沒事了。」
「真沒事？」
陸錚把門推開。「我們不造手機。我們造多功能強光照明設備。」
徐長順愣在門口。
「啊？」
「進來說。」
拆解台那邊已經清出一塊地方，二十幾個人圍過來，有產線的，有研發的，還有幾個剛下夜班沒走的。
陸錚把那張紙釘在白板上。
「新機代號F1。」
「名字叫手電筒王。」
底下有人笑出聲。
陸錚沒笑。
「笑什麼？這名字要印在包裝箱上的。」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規格。
「1瓦強光LED，照40米。」
底下立刻有人接了一句。
「陸總，手機哪來的1瓦？」
說話的是研發那邊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手機上那個燈都是拿指示燈湊的，零點零幾瓦，照個鍵盤，1瓦那是手電筒。
「對，那就是手電筒。」
陸錚把筆擱下，從褲兜里摸出一個折起來的小紙包，抖開倒在拆解台上。
一顆白色的燈珠滾出來，比指甲蓋還小。這是他昨晚從華鋒北回來的路上在賽格二樓買的，做礦燈配件那一排，5塊一顆，一抓一大把。做應急燈的、做礦燈的、做自行車燈的全在用，就是沒人往手機里塞。
他讓徐長順找來兩節5號電池和兩根線。電池用膠布串起來，線頭是現剝的，銅絲擰在燈腳上纏了兩圈。
燈亮的那一下，前排兩個人往後仰了半步。
陸錚舉著它走到窗邊，把光打出去。外頭天已經黑了，那道白光穿過院子，落在對面倉庫的捲簾門上，圈出一個巴掌大的亮斑。
「從這兒到那扇門，四十米。」
他把燈舉回來，塞進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手裡。
「拿著，別鬆手。」
小伙子接過去的時候還在笑。二十秒他換了只手，四十秒他把燈放回檯面上，手指在褲子上搓。
「燙。」
「這是第一件事，1瓦的芯，七成的電變成熱，塞進塑料殼裡亮10分鐘，光衰一半，再亮一會兒，膠就軟了。」
別人不是沒試過，試完做不成，就都回去用那種草帽燈了。
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小片鋁，一毫米厚，指甲蓋大小，一塊兩毛錢一片。
燈珠翻過來壓在鋁片上，重新接線。
這回小伙子拿了兩分鐘，鋁片是溫的，燈珠不燙手了。
陸錚把那串電池舉起來晃了晃，「第二件事是費電，1瓦常開，普通手機那塊800毫安的電池，撐不到40分鐘。」
他回頭在白板上添了兩行。
鋁散熱片，1塊2一片。
電池4000毫安，1瓦常開三個鐘頭，還剩一半電。
「這三條綁在一起，抽掉哪一條，另外兩條都立不住。」
底下沒人再問。
「雙喇叭3瓦。」
「電池4000毫安，真容量。」
寫到這裡他停下，回頭。
「我說的是真容量。誰給我標4000裝2000，剩下那2000拿鐵片塞進去糊弄，自己收拾東西走人。」
研發那邊有人開口。「陸總，4000塞不進去，手機電池一般一千，做到兩千已經是塊磚了。」
陸錚沒接這句，他彎腰從拆解台底下拖出一個紙盒，掀開，裡頭是兩塊方形電芯，藍色軟包，一塊半個巴掌大。這是他昨晚在賽格三樓一個做電池組的櫃檯要來的樣品，櫃檯老闆說拿去試，成了再談價。
他把兩塊芯並排擺在檯面上，中間空出一指寬。
「兩塊2000的芯並排，中間加一塊保護板。就這麼簡單。」
「2000的方形芯，市面上有現貨？」
「力神、比亞迪、新能源科技，三家都在做。給商務通、PDA、還有那種帶外放的老人機做的。你去問，報價、貨期、規格書，人家全給你。」陸錚說。
那小伙子還是不信，問全街為什麼沒人這麼幹。
陸錚拿起桌上一台F8，翻過來給他們看後蓋。這兩年整條街比的是薄，是小，是誰的翻蓋合上以後像塊巧克力。往那個方向走，電池只能越做越小。兩塊芯並排，機身立刻厚到18毫米，重到230克，這機器擺進國內的櫃檯，櫃姐都懶得拿出來。
他心裡過的是另一回事，上輩子他在檔口收過的非洲退貨，10台里有六台電池鼓了包，剩下四台是燈不亮。整條街往薄里走了三年，沒人肯回一次頭，看看那些一天停電八小時的人到底要什麼。
「所以不是做不出來。」
「是沒人肯做。」
孟憲文這時候開口了，問的是行內話：兩塊芯並聯，充放電不均衡怎麼辦，一塊老得快，另一塊跟著廢。
這套東西筆記本電腦的電池包早就在用，六芯八芯的都有，鵬峰要做的是把它縮小了塞進手機里。
難處不在電芯，在三樣：保護板要重新配，充電電流要調大，結構上得給它騰出位置。三樣都是苦活，談不上難活。
孟憲文沒再問，低頭在紙上記了一行字，又問了一句多厚多重。
「整機18毫米，光電池115克，比諾記厚一倍，重一倍。」陸錚說。
「這誰買啊。」
「一天停電八個小時的人買。」
他在白板上寫下最後四個字。
三卡三待。
底下起了一片聲音，問得最多的是排板：主板就那麼大，三個卡座往哪兒塞。
陸錚把那台F8的主板翻過來，用筆桿在卡座那塊地方比了兩下。
那邊一個人手裡揣三張卡是常事，哪家資費便宜用哪家，你讓他天天摳卡換卡，他轉頭就換別家的機器。排板擠就把卡座豎著疊，機器厚一點沒關係，那邊的人不嫌厚，嫌不經摔。
「續航呢？」
「三卡全開，標稱15天。」
產線的幾個人在互相看。研發那邊有個小伙子已經掏出本子在抄規格。
一個夜班沒走的老師傅蹲在地上抽菸，抽了兩口把煙掐了，站起來問這機器要是真做出來，他媳婦在老家開小賣部能不能進兩台。
孟憲文把規格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後掏出計算器，手指頭開始按。
他在這行管了二十年帳，按到一半心裡就知道這個數不對勁。
按了大概半分鐘，他把計算器清零，從頭又按了一遍。
「陸總。」
「你說。」
孟憲文把計算器舉起來給他看。
「這個配置，物料成本272塊。」
「我知道。」
電池4000毫安真容量，一組58塊；喇叭雙腔3瓦，兩顆7塊6；LED這個功率還得配一片散熱片。孟憲文一樣一樣往下報，報到最後自己停住，把這幾項又從頭念了一遍，念完才抬眼。
「那您定價多少？」
「288。」
倉庫里一點聲都沒有了。圍著的二十幾個人，沒一個吭聲。
孟憲文往前一步。「陸總。成本272。」
「對。」
「您賣288？」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