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造手機了
「那就山寨」這句話是昨天傍晚在倉庫里說的，天亮之前陸錚沒改主意。
他一夜沒回宿舍，在倉庫最裡頭坐到兩點，一千個紙箱從頭數到尾數了一遍，數完在一張A4紙的背面寫了三行字。寫完把那枚鋁工牌塞進工裝左邊的口袋，隔著布能摸到邊角。
第二天早上八點，鵬峰通訊的會議室里坐了九個人。
張德福把收購意向書推到陸錚面前。
「小陸，簽了吧！300萬，起碼不欠工人的。」
陸錚把意向書推回去，說了五個字。
「我不造手機了。」
徐長順端著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缸沿上的熱氣還在往上走。財務周敏抬起頭，一臉悶逼的看著老闆。靠門那兩個技術部的對視了一下，誰都沒先張嘴。
張德福先急了，他往前一探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
「不造手機你造什麼？」
陸錚抽出一張A4紙，反面朝上鋪在桌上。「先不說造什麼，說眼下。」
他用筆尖點了點紙
「2萬台F8，全拆了。」
這回炸了。
徐長順第一個站起來：「陸總，那是2萬台貨！」
周敏把帳本翻開，「進價276塊一台。274萬的東西，拆了當廢品賣，最多回來8萬。」
「誰說賣廢品。」
陸錚把筆放下。
「那不是貨。」
「那是2萬套免費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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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一樣一樣往下數。
「屏，2萬塊！喇叭，4萬隻！馬達、電池、螺絲、外殼、卡座、聽筒。」
周敏低頭去翻帳本，翻到一半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翻哪一頁。
「主板全廢，我認，剩下的夠我開一條新線。」陸錚說。
徐長順坐回去了。
他坐回去的動作很慢，一臉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
「陸總，「他說，」拆2萬台，人手不夠。」
「三班倒，從今天下午開始。」
陸錚把那張A4紙翻過來。
紙上是三行字，昨天夜裡寫的。
「三件事，第一，產線。」
他看著徐長順，「F8的翻蓋模具、轉軸、上蓋注塑，全停，二樓那條線改直板機，拆下來的料按品類分箱，標籤寫清楚批次。」
他轉向周敏。「第二，供應鏈。發哥20天後斷供，這20天，能囤多少方案晶片囤多少，錢不夠就先押貨。」
周敏的聲音發飄：「押貨？用什麼押？」
「用那兩萬套零件。」
周敏說到一半自己聽著不對，改了個說法。「零件是退貨品，人家認，我是說，人家肯按尾單的價收嗎？」
「屏和電池是好的，行情擺著，你別說是退貨拆的，你說是尾單。」陸錚說。
這特麼就是上輩子經常幹的事情了，只能說唯手熟爾。
周敏張了張嘴，把這句記在了本子上。
「第三，研發。」
陸錚停住。
「我要找一個人。」
「找什麼人？」
「能把模具做平的人。」
徐長順皺起眉：「咱們的模具是東關那家開的，一直用得好好的。」
「好好的？」
陸錚從桌上抓起一個F8的上蓋，倒扣過來，指甲沿著合縫一路刮下去。
指甲卡住了。
他把上蓋遞過去。「0.3毫米，你自己摸。」
徐長順接過來，指甲在那道縫上來回颳了三下，越刮越慢。
「外殼縫能塞進指甲，客戶第一眼看的就是這個，料再好，縫在那兒擺著，你就是三無。」陸錚說。
張德福笑了一聲，那一聲很短，也很難聽。
他把手一攤「現在華鋒北是什麼光景，貼牌一個鐘頭，抄板三個鐘頭，人家一天出一款新機，你在這兒磨模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張德福的聲音抬起來了，發哥的方案一套打天下，全街上千家廠都在用，鵬峰這會兒跟他掰，拿什麼掰。
陸錚知道他說得對，發哥的turnkey方案就是全街的命根子，一套方案打天下，誰都得吃這口飯。
可命根子攥在別人手裡，那還叫命根子嗎？當然，現在他手裡沒牌，該認還是得認。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散會，老徐、小周跟我下樓。」
一層倉庫的中間清出兩張長條桌，工人們把拆解台支起來。徐長順按工序把人分成四撥：一撥開箱摳後蓋，一撥起主板和排線，一撥拆屏和喇叭，最後一撥分箱貼標籤。
周轉箱從倉庫那頭搬過來三十個，箱子外頭用記號筆寫上品類，屏、喇叭、馬達、卡座、聽筒、螺絲，一箱一樣。
頭一個鐘頭拆了320台，廢掉17塊屏。廢的原因都一樣：起主板的時候撬棒吃得太深，把排線連著屏一塊兒挑斷了。徐長順把撬棒全收上去，換成薄拆機片，又讓人在桌面上墊一層泡棉，屏朝下扣著起。第二個鐘頭拆了410台，廢兩塊。
拆解台那頭有人把收音機開著，天氣預報說這禮拜還要下雨。有個女工嫌吵，喊了一嗓子讓關小點，開收音機那個把音量擰下去半格，過了10分鐘又擰了回來，誰也沒再管。
陸錚站在桌尾把這兩個鐘頭看完，2萬台，三班倒，一天一千二，17天拆得完。
第一箱F8開封。
陸錚抓了一台在手裡，後蓋摳掉，主板起出來，攤在桌面上。
零件一樣一樣鋪開。
他盯著這堆東西。
盯了大概三秒。
然後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逆向直覺，生效。」
東西沒變，看東西的眼睛變了，那堆零件自己把價錢報了出來，每一顆料是哪家出的，幾號線出的，這個月行情多少，一條一條擺在他眼前。
陸錚伸手一樣一樣點過去，然後對比了一下進貨報價。
「外殼，ABS加百分之十五玻纖，東關那家做的，3塊8。」
「屏，1.8寸TFT，寶島的B級片，11塊2。」
「喇叭，八歐半瓦，九毛五，腔體自己開的模，攤到每台四分。」
「電池，標1000毫安，實際700出頭，4塊3。」
「馬達1塊1，卡座7毛，聽筒6毛5，螺絲二十四顆算八分。」
他一口氣報到底，停下。
「主板加方案晶片，62塊8。」
「整機成本137.05。」
周敏低頭翻帳本。她翻的是採購那一欄，一頁一頁往回找，找到3月那張進價單才停手。
「陸總。」
「嗯。」
「進價單上是137塊1。」
「差五分錢。」
周敏把帳本合上，又翻開，像是要確認自己沒看錯。
「陸總，這個價，採購談了三個月。」
「我知道。」
徐長順後脖子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他在廠里管了八年生產，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報得出成本，就等於把每一家供應商的底褲看穿了。
徐長順憋了半天。「陸總。你以前不是不管這些嗎？」
「以前是以前。」
陸錚心裡有數了，這詞條不發錢，也不替他談，但它讓他知道每一顆料該值多少，能談多少。
可這就夠了，以後再坐到供應商對面，那就不叫砍價，叫收帳。
樓梯口傳來動靜。
張德福站在那兒，手裡還夾著那個文件夾。
「陸錚。」
他沒叫小陸。
「廠子是你爸的，你要玩，你自己玩。」
張德福把文件夾往拆解台上一摔，意向書散出來，紙頁滑到地上。
「我幹了那麼多年了，我不陪你胡鬧。」
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喊了兩個名字。
技術部的兩個人對視一眼，站起來跟了上去。
門在他們身後砸上，鐵皮門框震了一下。
倉庫里沒人說話。
陸錚把地上那幾張紙撿起來，疊好，塞進褲兜。
「看什麼？拆。」他說。
下午四點，他去了市二醫院。
ICU外面的走廊很長，人來人往的，陸錚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把探視服套上。
父親躺在裡面，插著管，臉比記憶里瘦。
監護儀一格一格地跳。
陸錚在床邊坐下。
「老爹。」
「張德福走了，帶走倆人。」
「周大海出300萬要盤廠。」
他停了停。
「我沒簽。」
監護儀跳了一下。
「廠我不賣。」
陸錚把工牌從兜里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正面朝上。
0713。
「這個我先拿著。」
他坐了大概10分鐘，站起來，把工牌收回兜里。
從醫院出來是六點，天還亮著。
陸錚站在路邊攔車。
「師傅，華鋒北。」
車往北開。
他靠在椅背上，把明天要辦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要找一個人。
一個能把0.3毫米的合模縫，磨到看不見的人。
他一夜沒回宿舍，在倉庫最裡頭坐到兩點，一千個紙箱從頭數到尾數了一遍，數完在一張A4紙的背面寫了三行字。寫完把那枚鋁工牌塞進工裝左邊的口袋，隔著布能摸到邊角。
第二天早上八點，鵬峰通訊的會議室里坐了九個人。
張德福把收購意向書推到陸錚面前。
「小陸，簽了吧！300萬，起碼不欠工人的。」
陸錚把意向書推回去，說了五個字。
「我不造手機了。」
徐長順端著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缸沿上的熱氣還在往上走。財務周敏抬起頭，一臉悶逼的看著老闆。靠門那兩個技術部的對視了一下，誰都沒先張嘴。
張德福先急了，他往前一探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
「不造手機你造什麼？」
陸錚抽出一張A4紙，反面朝上鋪在桌上。「先不說造什麼，說眼下。」
他用筆尖點了點紙
「2萬台F8，全拆了。」
這回炸了。
徐長順第一個站起來：「陸總，那是2萬台貨！」
周敏把帳本翻開，「進價276塊一台。274萬的東西，拆了當廢品賣，最多回來8萬。」
「誰說賣廢品。」
陸錚把筆放下。
「那不是貨。」
「那是2萬套免費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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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一樣一樣往下數。
「屏，2萬塊！喇叭，4萬隻！馬達、電池、螺絲、外殼、卡座、聽筒。」
周敏低頭去翻帳本，翻到一半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翻哪一頁。
「主板全廢，我認，剩下的夠我開一條新線。」陸錚說。
徐長順坐回去了。
他坐回去的動作很慢，一臉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
「陸總，「他說，」拆2萬台，人手不夠。」
「三班倒，從今天下午開始。」
陸錚把那張A4紙翻過來。
紙上是三行字，昨天夜裡寫的。
「三件事，第一，產線。」
他看著徐長順，「F8的翻蓋模具、轉軸、上蓋注塑，全停，二樓那條線改直板機，拆下來的料按品類分箱，標籤寫清楚批次。」
他轉向周敏。「第二，供應鏈。發哥20天後斷供，這20天，能囤多少方案晶片囤多少，錢不夠就先押貨。」
周敏的聲音發飄：「押貨？用什麼押？」
「用那兩萬套零件。」
周敏說到一半自己聽著不對，改了個說法。「零件是退貨品，人家認，我是說，人家肯按尾單的價收嗎？」
「屏和電池是好的，行情擺著，你別說是退貨拆的，你說是尾單。」陸錚說。
這特麼就是上輩子經常幹的事情了，只能說唯手熟爾。
周敏張了張嘴，把這句記在了本子上。
「第三，研發。」
陸錚停住。
「我要找一個人。」
「找什麼人？」
「能把模具做平的人。」
徐長順皺起眉：「咱們的模具是東關那家開的，一直用得好好的。」
「好好的？」
陸錚從桌上抓起一個F8的上蓋，倒扣過來，指甲沿著合縫一路刮下去。
指甲卡住了。
他把上蓋遞過去。「0.3毫米，你自己摸。」
徐長順接過來，指甲在那道縫上來回颳了三下，越刮越慢。
「外殼縫能塞進指甲，客戶第一眼看的就是這個，料再好，縫在那兒擺著，你就是三無。」陸錚說。
張德福笑了一聲，那一聲很短，也很難聽。
他把手一攤「現在華鋒北是什麼光景，貼牌一個鐘頭，抄板三個鐘頭，人家一天出一款新機，你在這兒磨模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張德福的聲音抬起來了，發哥的方案一套打天下，全街上千家廠都在用，鵬峰這會兒跟他掰，拿什麼掰。
陸錚知道他說得對，發哥的turnkey方案就是全街的命根子，一套方案打天下，誰都得吃這口飯。
可命根子攥在別人手裡，那還叫命根子嗎？當然，現在他手裡沒牌，該認還是得認。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散會，老徐、小周跟我下樓。」
一層倉庫的中間清出兩張長條桌，工人們把拆解台支起來。徐長順按工序把人分成四撥：一撥開箱摳後蓋，一撥起主板和排線，一撥拆屏和喇叭，最後一撥分箱貼標籤。
周轉箱從倉庫那頭搬過來三十個，箱子外頭用記號筆寫上品類，屏、喇叭、馬達、卡座、聽筒、螺絲，一箱一樣。
頭一個鐘頭拆了320台，廢掉17塊屏。廢的原因都一樣：起主板的時候撬棒吃得太深，把排線連著屏一塊兒挑斷了。徐長順把撬棒全收上去，換成薄拆機片，又讓人在桌面上墊一層泡棉，屏朝下扣著起。第二個鐘頭拆了410台，廢兩塊。
拆解台那頭有人把收音機開著，天氣預報說這禮拜還要下雨。有個女工嫌吵，喊了一嗓子讓關小點，開收音機那個把音量擰下去半格，過了10分鐘又擰了回來，誰也沒再管。
陸錚站在桌尾把這兩個鐘頭看完，2萬台，三班倒，一天一千二，17天拆得完。
第一箱F8開封。
陸錚抓了一台在手裡，後蓋摳掉，主板起出來，攤在桌面上。
零件一樣一樣鋪開。
他盯著這堆東西。
盯了大概三秒。
然後腦子裡那個電子音響了一聲。
「逆向直覺，生效。」
東西沒變，看東西的眼睛變了，那堆零件自己把價錢報了出來，每一顆料是哪家出的，幾號線出的，這個月行情多少，一條一條擺在他眼前。
陸錚伸手一樣一樣點過去，然後對比了一下進貨報價。
「外殼，ABS加百分之十五玻纖，東關那家做的，3塊8。」
「屏，1.8寸TFT，寶島的B級片，11塊2。」
「喇叭，八歐半瓦，九毛五，腔體自己開的模，攤到每台四分。」
「電池，標1000毫安，實際700出頭，4塊3。」
「馬達1塊1，卡座7毛，聽筒6毛5，螺絲二十四顆算八分。」
他一口氣報到底，停下。
「主板加方案晶片，62塊8。」
「整機成本137.05。」
周敏低頭翻帳本。她翻的是採購那一欄，一頁一頁往回找，找到3月那張進價單才停手。
「陸總。」
「嗯。」
「進價單上是137塊1。」
「差五分錢。」
周敏把帳本合上，又翻開，像是要確認自己沒看錯。
「陸總，這個價，採購談了三個月。」
「我知道。」
徐長順後脖子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他在廠里管了八年生產，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報得出成本，就等於把每一家供應商的底褲看穿了。
徐長順憋了半天。「陸總。你以前不是不管這些嗎？」
「以前是以前。」
陸錚心裡有數了，這詞條不發錢，也不替他談，但它讓他知道每一顆料該值多少，能談多少。
可這就夠了，以後再坐到供應商對面，那就不叫砍價，叫收帳。
樓梯口傳來動靜。
張德福站在那兒，手裡還夾著那個文件夾。
「陸錚。」
他沒叫小陸。
「廠子是你爸的，你要玩，你自己玩。」
張德福把文件夾往拆解台上一摔，意向書散出來，紙頁滑到地上。
「我幹了那麼多年了，我不陪你胡鬧。」
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喊了兩個名字。
技術部的兩個人對視一眼，站起來跟了上去。
門在他們身後砸上，鐵皮門框震了一下。
倉庫里沒人說話。
陸錚把地上那幾張紙撿起來，疊好，塞進褲兜。
「看什麼？拆。」他說。
下午四點，他去了市二醫院。
ICU外面的走廊很長，人來人往的，陸錚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把探視服套上。
父親躺在裡面，插著管，臉比記憶里瘦。
監護儀一格一格地跳。
陸錚在床邊坐下。
「老爹。」
「張德福走了，帶走倆人。」
「周大海出300萬要盤廠。」
他停了停。
「我沒簽。」
監護儀跳了一下。
「廠我不賣。」
陸錚把工牌從兜里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正面朝上。
0713。
「這個我先拿著。」
他坐了大概10分鐘，站起來，把工牌收回兜里。
從醫院出來是六點，天還亮著。
陸錚站在路邊攔車。
「師傅，華鋒北。」
車往北開。
他靠在椅背上，把明天要辦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要找一個人。
一個能把0.3毫米的合模縫，磨到看不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