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闆咱廠被退了兩萬台
陸錚是被一箱手機砸醒的。
紙箱裂了，裡頭嘩啦啦滾出來幾十台翻蓋機，摔得滿地都是。
「老闆！老闆你別躺著了！2萬台，客戶一台都沒要！」
陸錚睜開眼。
頭頂是鐵皮房梁，身下是水泥地，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
他摸了一把，摸到半塊碎掉的翻蓋後蓋。
然後迷迷糊糊記憶灌進來了，腦子一團漿糊。
上一秒他還在華鋒北的檔口裡，拿熱風槍吹一塊進水的主板。2025年，40歲，修手機帶跨境電商，倉庫堆著2000台翻新機。
再上一秒，一台AGV叉車從貨架拐角衝出來。
他被自己的庫存物理送走了。
陸錚差點氣笑，他媽的，修了十年手機，難道死了一回穿過來，還是修手機？
現在是2007年6月12日，鵬城，寶安沙浦工業區。
鵬峰通訊，三層樓，一層注塑和倉庫，二層SMT和組裝，三層辦公。
院子裡停著一輛沒牌的舊麵包車，車斗上蓋著藍色雨布。廠門口的鐵牌子掉了漆，鵬峰兩個字只剩半個紅邊，牌子底下貼著一張招工啟事，紙黃了，招的還是去年的普工。
他26歲，是這廠的少東家。
說是少東家，但最近為了省錢也兼顧一線普工。
現在他躺在一層。
「老闆？」
喊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工牌上印著「財務·周敏」，她抱著一沓單子，手在抖，老闆要是這麼走了，下個月的工資還發不發。
陸錚撐著地爬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
周敏把單子遞過來「2萬台F8，中東那邊全退了。」
陸錚接過來看。
退貨單、驗貨報告、索賠函，三張。三張紙是貨代隨櫃一起寄回來的，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信封口用訂書釘釘了兩道，周敏拆的時候拿剪刀沿著邊剪開，沒敢直接撕。
退貨單是英文的，抬頭印著中東那家貿易商的名字，落款簽了字，字跡潦草。驗貨報告後面附著翻拍的照片，一共八張：斷掉的排線四張，拆開的喇叭三張，最後一張是整櫃貨堆在露天碼頭上，箱子被雨淋過，紙殼發軟，塌了一角。
翻蓋排線斷，兩千次開合以內斷的占三成七，喇叭發啞，出貨時就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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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賠40萬。
「貨呢？」
「退回來了，上周三到的港，卸在樓下倉庫運費我們出。」周敏說。
「多少？」
「11.8萬。」
卸貨那天是周敏帶著三個人搬的。貨代的車停在院子裡不肯往裡開，說卸完就走。三個人從下午搬到夜裡十一點，一千個箱子按到港的先後碼成排，編號用粉筆寫在箱子側面，現在還看得見。
倉庫里那股味道是塑料和紙箱混在一起的，悶了一個夏天沒散。2萬台F8碼在西牆根下，一箱20台，一千個箱子從地面堆到房梁，最上面那排箱子的封條已經卷了邊。一層的注塑機停著，二層的貼片線也停著，整棟樓只有風扇在轉。
他抬頭：「還有呢？」
，周敏吸了口氣。「還有，發哥昨天來人了，說是要加......」
加什麼她話沒說完，生產主管徐長順從料架後面繞出來，把後半句接了過去。
「連發科要每片方案再加兩毛。」
「談崩了？」
「談崩了，下個月1號起停供。」
「庫存晶片夠幾天？」
徐長順算了一下：「20天，20天以後，二樓那條線就是擺設。」
陸錚點點頭。
帳擺在明面上：F8廢了，索賠40萬，運費11.8萬，方案商20天後斷供。
「我爸呢？」
倉庫里安靜了兩秒。
徐長順的聲音低下去：「三天前在二樓沖床。」
二樓那台沖床是九八年買的二手貨，用了九年，行程限位早就鬆了。廠里130號人，會用它的一共三個，陸建軍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個不肯讓年輕工人上手的。
「人呢？」
「市二醫院，ICU，一天四千。」
陸錚把索賠函折起來，插進兜里，理了理腦子混亂的記憶，前身也是他爸進醫院後才開始接手這個廠子的。
他沒說話。
周敏站在原地，攥著單子的邊角，猶豫著要不要提醒老闆。
她終於開口。「陸總。帳上還剩81萬。」
「明天發工資。」
「發多少？」
「130號人，連夜班補貼，26.4萬。」
「料款呢？」
「欠外面六家，107萬，最早的一筆上個月就到期了。」
報完她沒往回走，單子還抱在懷裡。
「陸總，你要不要先去趟醫院？」她忽然問。
問完她自己先低下頭，手指在單子邊角上捏了兩下。
四條，全齊了。
退貨、索賠、斷供、ICU，一起壓在他身上，陸錚心裡過了一遍，這是打算讓他三天之內跳樓，人家穿越要麼拳打蘋果腳踢英偉達手戳光刻機，要麼就是成宗做祖逆天改命，到自己直接準備完犢子。
陸錚走到角落邊，看著小聲點周敏應該聽不見。
「系統！」
「深藍！」
「簽到！」
「......」
沒動靜，陸錚又等了兩秒，還是沒動靜，站在牆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就在周敏看著老闆在角落裡不知嘀咕著啥的時候，樓梯上有人下來。
副廠長張德福，五十來歲，手裡夾著個文件夾，走到跟前才把它打開。
「小陸，醒了就好，天宇的周老闆剛打電話過來。」他說。
「周大海？」
張德福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300萬，把廠盤走，你簽個字，工人的錢還能結清。」
「300萬？」
「是。」
張德福沒再碰那個文件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肚子前面。他站的位置很講究，正好擋在陸錚和樓梯之間。這份意向書的紙是新的，邊角一點摺痕都沒有，顯然不是今天早上才打的。
「廠房、注塑機、兩條SMT線、130號人，300萬。」
張德福的語氣軟下來。「小陸，現在是他要，不是我們賣，再拖半個月，周老闆出兩百五都算講情面。」
陸錚沒接那個文件夾。
他蹲了下去
地上那台F8是剛才從紙箱裡滾出來的，翻蓋甩脫了一半，屏幕碎成蛛網。
這套動作他做了十年。這種翻蓋機的後蓋一共六個卡扣，兩個在頂上，四個分在兩側，指甲從充電口右邊那道縫插進去往上一別，六個一起松。
電池倉底下那圈海綿墊是廠里自己拿美工刀裁的，邊緣裁得歪歪扭扭，主板上四顆螺絲，兩顆十字兩顆梅花混著用，因為採購那邊哪種便宜買哪種。
這些東西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區別只在於上輩子摸的是別人廠子出的貨，這輩子摸的是自己廠子出的貨。
他撿起來，用指甲摳開後蓋卡扣。
咔！
後蓋下來了。
主板、排線、電池倉，他把排線從卡槽里挑出來，對著倉庫頂上的日光燈照。
排線走的是直角折。
從轉軸上來，九十度一拐，直接壓到主板接口上。
「老徐。這批排線，誰定的走線？」陸錚說。
「方案商給的公版。」
「公版這麼走？」
徐長順沒馬上接話。
「公版就這麼走。」
陸錚把排線搭在指頭上，來回折了兩下。折的位置就是那個九十度直角，指腹能摸到裡頭一層薄薄的硬。
第三下，銅箔那層就起了白痕，白痕沿著折縫橫過去，像一道細口子。
他把排線舉起來。「質量問題？不。這個折法，壓根沒打算讓它翻兩千次。」
徐長順湊過來看。
看了三秒，臉就變了。
「折成弧的，得多占兩毫米。」他說。
陸錚把排線丟回殼裡。「對，轉軸那圈塑料就得往外讓兩毫米，模具要改。」
「改模具7000塊。」
「所以誰都不改。」
陸錚又摸出那台機器的喇叭。
指甲一挑，喇叭連著腔體一起下來了。
他把喇叭連著腔體一起翻過來。腔體是黑色的ABS件，兩個半殼扣在一起，扣縫上有一道白色的膠印，膠打得不勻，一頭厚一頭薄。他對著燈照，抖了抖。
一小片折好的紙掉在手心裡
「調音用的？」陸錚問。
徐長順搓了下手，有點尬。
「廠里以前是這麼幹的。」
陸錚把那片紙捻開，紙已經軟了。「塞紙片調出來的音，海運40天，濕度九十。到岸就啞。」
他把紙片彈掉
「所以他們退得一點都不冤。」
張德福在旁邊咳了一聲：「小陸，這些以後再說，周老闆那邊等回話。」
陸錚沒理他，以他前世混跡多年的經驗，這個副廠長那麼急著催，要是沒點貓膩他當場把著2萬台F8吃了。
他站起身，往倉庫深處走。
地面是水泥的，走一步響一步。兩邊的箱子越碼越高，過道窄到只能一個人過，肩膀擦著紙箱走。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光就暗下來了，房樑上那排日光燈壞了兩根，剩下的隔一根亮一根。
那裡堆著2萬台F8，紙箱碼到房梁，一箱20台，1000箱。
他一直走到最裡面，才停下。
父親的工裝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藍色的，肩上磨得發白，左胸口袋鼓著一塊。
陸錚把手伸進去。
摸到一塊金屬。
冰的，扁的，一個巴掌能蓋住。
他掏出來。
一枚鋁工牌。邊角被磨圓了，正面的字是刻上去的，油漆掉了大半，只剩筆畫溝里那點紅。
紅旗機械廠
編號：0713
姓名：陸建軍
工種：精密加工·三級技術員
鋁片正面那幾行字是刻上去的，刻痕深淺不一，最後一行有個字少了半筆，像是刻到一半手滑了。紅漆只在筆畫溝里剩下一點，摸上去是凹的。
陸錚把它翻過來。
背面還有六個字，刻得比正面深。
「為人民造好機器」
他捏著這塊鐵片站了很久。
上輩子他見過的東西全是塑料的、貼片的、三個月一換代。
沒見過誰在一塊鐵上刻這種話。
他心裡問了一句，老爺子，你這廠子我接得動嘛！
倉庫外頭有輛貨車在倒車，蜂鳴聲隔著鐵皮牆一聲一聲傳進來。西牆根那一千個紙箱靜靜碼著，最上面一排的封條卷著邊。父親的工裝還掛在釘子上，袖口那圈機油印子已經洗不掉了。
工牌開始發燙。
燙是從鋁片裡頭燒上來的，一層一層頂手心。
陸錚手指一縮，差點把它摔在地上。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一個老式電子合成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字正腔圓，跟老式廣播喇叭一個味兒。
「詞條【山寨】，加載完畢。」
「本月安全生產0天。請再接再厲。」
陸錚四下看了一圈，倉庫里就他一個人。
這聲音是從他腦子裡出來的。
「什麼詞條？」他下意識。
那東西答得一板一眼，像在念說明書。
「詞條【山寨】。評級：不體面。但好用。」
「特性二，微創新：仿製品上做出一處實質改良，產品力提升。」
「特性三，成本之神：定價低於對標競品時，供應鏈議價與市場熱度提升。」
「特性四，趕工：對標目標明確時，研發與產線爬坡提速。」
「特性五，厚臉皮：談判和被打假時的嘴硬能力提升。」
陸錚聽完，原本正想著多接觸附近幾家電子廠看看能不能在張德福那老小子的價格基礎上把買廠子的價格給提一提，然後拿著這筆錢買點鵝廠的股票或者過兩年做空棉花去。
現在掛都來了，你說啥？誰要賣老子的工廠，這可是我爸多幾年的心血啊，就算我自己賣也不能賣廠子啊！
「技術圖紙呢？給不給技術圖紙？」
「該詞條不提供任何技術圖紙，但是可以讓公司其下的研發團隊擁有更強的研發能力。」
「那銷量呢？能不能直接讓貨賣出去？」
「該詞條不提供銷量。」
「就這一個？」
「詞條總數：3，當前解鎖：1。」
那聲音報數的時候沒有起伏，報完就停，像廣播喇叭念完一段就切了電。房樑上那兩根壞燈管的電流聲這才重新聽得見。
「下一個怎麼開？」
「詞條【自研】。」
「解鎖條件：累計利潤十億，核心零部件自給率過半。」
「該同志技術水平：待考察。」
這兩個條件攤開來是這樣的。
十億，他現在全部的身家是一倉庫賣不掉的退貨。
自給率過半，他這廠子連一顆螺絲都是買來的。
中間隔著一整條產業鏈，從零件到機器，一環都不能少。
這不像獎勵，像一張寫在牆上的欠條。
陸錚聽明白了，這東西只給加速，不給答案。拆得懂、改得動、砍得下價、趕得出貨，可貨賣不賣得掉，還得他自己跑斷腿。
他心裡反倒踏實，真能憑空變出錢來，這廠子也就不算他的了，當然了真能憑空變出錢，什麼廠子？真不熟。
他把工牌攥緊，抬起頭。
他從倉庫最裡頭往回走，一路走到門口那片亮處。風扇還在轉，皮帶打在護罩上啪啪響。周敏抱著那沓單子還站在原地沒挪窩，張德福已經上了樓，樓梯上留著一串皮鞋踩出來的灰印。
2萬台退貨堆在他面前，從腳底一直碼到房梁。
一千個紙箱。
40萬索賠，81萬現金，30天。
然後他笑了笑
「行啊。」
「那就山寨。」
「大不了打沉山寨市場，進階中端位格，證得高端帝位~」
紙箱裂了，裡頭嘩啦啦滾出來幾十台翻蓋機，摔得滿地都是。
「老闆！老闆你別躺著了！2萬台，客戶一台都沒要！」
陸錚睜開眼。
頭頂是鐵皮房梁，身下是水泥地，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
他摸了一把，摸到半塊碎掉的翻蓋後蓋。
然後迷迷糊糊記憶灌進來了，腦子一團漿糊。
上一秒他還在華鋒北的檔口裡，拿熱風槍吹一塊進水的主板。2025年，40歲，修手機帶跨境電商，倉庫堆著2000台翻新機。
再上一秒，一台AGV叉車從貨架拐角衝出來。
他被自己的庫存物理送走了。
陸錚差點氣笑，他媽的，修了十年手機，難道死了一回穿過來，還是修手機？
現在是2007年6月12日，鵬城，寶安沙浦工業區。
鵬峰通訊，三層樓，一層注塑和倉庫，二層SMT和組裝，三層辦公。
院子裡停著一輛沒牌的舊麵包車，車斗上蓋著藍色雨布。廠門口的鐵牌子掉了漆，鵬峰兩個字只剩半個紅邊，牌子底下貼著一張招工啟事，紙黃了，招的還是去年的普工。
他26歲，是這廠的少東家。
說是少東家，但最近為了省錢也兼顧一線普工。
現在他躺在一層。
「老闆？」
喊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工牌上印著「財務·周敏」，她抱著一沓單子，手在抖，老闆要是這麼走了，下個月的工資還發不發。
陸錚撐著地爬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
周敏把單子遞過來「2萬台F8，中東那邊全退了。」
陸錚接過來看。
退貨單、驗貨報告、索賠函，三張。三張紙是貨代隨櫃一起寄回來的，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信封口用訂書釘釘了兩道，周敏拆的時候拿剪刀沿著邊剪開，沒敢直接撕。
退貨單是英文的，抬頭印著中東那家貿易商的名字，落款簽了字，字跡潦草。驗貨報告後面附著翻拍的照片，一共八張：斷掉的排線四張，拆開的喇叭三張，最後一張是整櫃貨堆在露天碼頭上，箱子被雨淋過，紙殼發軟，塌了一角。
翻蓋排線斷，兩千次開合以內斷的占三成七，喇叭發啞，出貨時就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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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賠40萬。
「貨呢？」
「退回來了，上周三到的港，卸在樓下倉庫運費我們出。」周敏說。
「多少？」
「11.8萬。」
卸貨那天是周敏帶著三個人搬的。貨代的車停在院子裡不肯往裡開，說卸完就走。三個人從下午搬到夜裡十一點，一千個箱子按到港的先後碼成排，編號用粉筆寫在箱子側面，現在還看得見。
倉庫里那股味道是塑料和紙箱混在一起的，悶了一個夏天沒散。2萬台F8碼在西牆根下，一箱20台，一千個箱子從地面堆到房梁，最上面那排箱子的封條已經卷了邊。一層的注塑機停著，二層的貼片線也停著，整棟樓只有風扇在轉。
他抬頭：「還有呢？」
，周敏吸了口氣。「還有，發哥昨天來人了，說是要加......」
加什麼她話沒說完，生產主管徐長順從料架後面繞出來，把後半句接了過去。
「連發科要每片方案再加兩毛。」
「談崩了？」
「談崩了，下個月1號起停供。」
「庫存晶片夠幾天？」
徐長順算了一下：「20天，20天以後，二樓那條線就是擺設。」
陸錚點點頭。
帳擺在明面上：F8廢了，索賠40萬，運費11.8萬，方案商20天後斷供。
「我爸呢？」
倉庫里安靜了兩秒。
徐長順的聲音低下去：「三天前在二樓沖床。」
二樓那台沖床是九八年買的二手貨，用了九年，行程限位早就鬆了。廠里130號人，會用它的一共三個，陸建軍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個不肯讓年輕工人上手的。
「人呢？」
「市二醫院，ICU，一天四千。」
陸錚把索賠函折起來，插進兜里，理了理腦子混亂的記憶，前身也是他爸進醫院後才開始接手這個廠子的。
他沒說話。
周敏站在原地，攥著單子的邊角，猶豫著要不要提醒老闆。
她終於開口。「陸總。帳上還剩81萬。」
「明天發工資。」
「發多少？」
「130號人，連夜班補貼，26.4萬。」
「料款呢？」
「欠外面六家，107萬，最早的一筆上個月就到期了。」
報完她沒往回走，單子還抱在懷裡。
「陸總，你要不要先去趟醫院？」她忽然問。
問完她自己先低下頭，手指在單子邊角上捏了兩下。
四條，全齊了。
退貨、索賠、斷供、ICU，一起壓在他身上，陸錚心裡過了一遍，這是打算讓他三天之內跳樓，人家穿越要麼拳打蘋果腳踢英偉達手戳光刻機，要麼就是成宗做祖逆天改命，到自己直接準備完犢子。
陸錚走到角落邊，看著小聲點周敏應該聽不見。
「系統！」
「深藍！」
「簽到！」
「......」
沒動靜，陸錚又等了兩秒，還是沒動靜，站在牆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就在周敏看著老闆在角落裡不知嘀咕著啥的時候，樓梯上有人下來。
副廠長張德福，五十來歲，手裡夾著個文件夾，走到跟前才把它打開。
「小陸，醒了就好，天宇的周老闆剛打電話過來。」他說。
「周大海？」
張德福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300萬，把廠盤走，你簽個字，工人的錢還能結清。」
「300萬？」
「是。」
張德福沒再碰那個文件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肚子前面。他站的位置很講究，正好擋在陸錚和樓梯之間。這份意向書的紙是新的，邊角一點摺痕都沒有，顯然不是今天早上才打的。
「廠房、注塑機、兩條SMT線、130號人，300萬。」
張德福的語氣軟下來。「小陸，現在是他要，不是我們賣，再拖半個月，周老闆出兩百五都算講情面。」
陸錚沒接那個文件夾。
他蹲了下去
地上那台F8是剛才從紙箱裡滾出來的，翻蓋甩脫了一半，屏幕碎成蛛網。
這套動作他做了十年。這種翻蓋機的後蓋一共六個卡扣，兩個在頂上，四個分在兩側，指甲從充電口右邊那道縫插進去往上一別，六個一起松。
電池倉底下那圈海綿墊是廠里自己拿美工刀裁的，邊緣裁得歪歪扭扭，主板上四顆螺絲，兩顆十字兩顆梅花混著用，因為採購那邊哪種便宜買哪種。
這些東西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區別只在於上輩子摸的是別人廠子出的貨，這輩子摸的是自己廠子出的貨。
他撿起來，用指甲摳開後蓋卡扣。
咔！
後蓋下來了。
主板、排線、電池倉，他把排線從卡槽里挑出來，對著倉庫頂上的日光燈照。
排線走的是直角折。
從轉軸上來，九十度一拐，直接壓到主板接口上。
「老徐。這批排線，誰定的走線？」陸錚說。
「方案商給的公版。」
「公版這麼走？」
徐長順沒馬上接話。
「公版就這麼走。」
陸錚把排線搭在指頭上，來回折了兩下。折的位置就是那個九十度直角，指腹能摸到裡頭一層薄薄的硬。
第三下，銅箔那層就起了白痕，白痕沿著折縫橫過去，像一道細口子。
他把排線舉起來。「質量問題？不。這個折法，壓根沒打算讓它翻兩千次。」
徐長順湊過來看。
看了三秒，臉就變了。
「折成弧的，得多占兩毫米。」他說。
陸錚把排線丟回殼裡。「對，轉軸那圈塑料就得往外讓兩毫米，模具要改。」
「改模具7000塊。」
「所以誰都不改。」
陸錚又摸出那台機器的喇叭。
指甲一挑，喇叭連著腔體一起下來了。
他把喇叭連著腔體一起翻過來。腔體是黑色的ABS件，兩個半殼扣在一起，扣縫上有一道白色的膠印，膠打得不勻，一頭厚一頭薄。他對著燈照，抖了抖。
一小片折好的紙掉在手心裡
「調音用的？」陸錚問。
徐長順搓了下手，有點尬。
「廠里以前是這麼幹的。」
陸錚把那片紙捻開，紙已經軟了。「塞紙片調出來的音，海運40天，濕度九十。到岸就啞。」
他把紙片彈掉
「所以他們退得一點都不冤。」
張德福在旁邊咳了一聲：「小陸，這些以後再說，周老闆那邊等回話。」
陸錚沒理他，以他前世混跡多年的經驗，這個副廠長那麼急著催，要是沒點貓膩他當場把著2萬台F8吃了。
他站起身，往倉庫深處走。
地面是水泥的，走一步響一步。兩邊的箱子越碼越高，過道窄到只能一個人過，肩膀擦著紙箱走。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光就暗下來了，房樑上那排日光燈壞了兩根，剩下的隔一根亮一根。
那裡堆著2萬台F8，紙箱碼到房梁，一箱20台，1000箱。
他一直走到最裡面，才停下。
父親的工裝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藍色的，肩上磨得發白，左胸口袋鼓著一塊。
陸錚把手伸進去。
摸到一塊金屬。
冰的，扁的，一個巴掌能蓋住。
他掏出來。
一枚鋁工牌。邊角被磨圓了，正面的字是刻上去的，油漆掉了大半，只剩筆畫溝里那點紅。
紅旗機械廠
編號：0713
姓名：陸建軍
工種：精密加工·三級技術員
鋁片正面那幾行字是刻上去的，刻痕深淺不一，最後一行有個字少了半筆，像是刻到一半手滑了。紅漆只在筆畫溝里剩下一點，摸上去是凹的。
陸錚把它翻過來。
背面還有六個字，刻得比正面深。
「為人民造好機器」
他捏著這塊鐵片站了很久。
上輩子他見過的東西全是塑料的、貼片的、三個月一換代。
沒見過誰在一塊鐵上刻這種話。
他心裡問了一句，老爺子，你這廠子我接得動嘛！
倉庫外頭有輛貨車在倒車，蜂鳴聲隔著鐵皮牆一聲一聲傳進來。西牆根那一千個紙箱靜靜碼著，最上面一排的封條卷著邊。父親的工裝還掛在釘子上，袖口那圈機油印子已經洗不掉了。
工牌開始發燙。
燙是從鋁片裡頭燒上來的，一層一層頂手心。
陸錚手指一縮，差點把它摔在地上。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一個老式電子合成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
字正腔圓，跟老式廣播喇叭一個味兒。
「詞條【山寨】，加載完畢。」
「本月安全生產0天。請再接再厲。」
陸錚四下看了一圈，倉庫里就他一個人。
這聲音是從他腦子裡出來的。
「什麼詞條？」他下意識。
那東西答得一板一眼，像在念說明書。
「詞條【山寨】。評級：不體面。但好用。」
「特性二，微創新：仿製品上做出一處實質改良，產品力提升。」
「特性三，成本之神：定價低於對標競品時，供應鏈議價與市場熱度提升。」
「特性四，趕工：對標目標明確時，研發與產線爬坡提速。」
「特性五，厚臉皮：談判和被打假時的嘴硬能力提升。」
陸錚聽完，原本正想著多接觸附近幾家電子廠看看能不能在張德福那老小子的價格基礎上把買廠子的價格給提一提，然後拿著這筆錢買點鵝廠的股票或者過兩年做空棉花去。
現在掛都來了，你說啥？誰要賣老子的工廠，這可是我爸多幾年的心血啊，就算我自己賣也不能賣廠子啊！
「技術圖紙呢？給不給技術圖紙？」
「該詞條不提供任何技術圖紙，但是可以讓公司其下的研發團隊擁有更強的研發能力。」
「那銷量呢？能不能直接讓貨賣出去？」
「該詞條不提供銷量。」
「就這一個？」
「詞條總數：3，當前解鎖：1。」
那聲音報數的時候沒有起伏，報完就停，像廣播喇叭念完一段就切了電。房樑上那兩根壞燈管的電流聲這才重新聽得見。
「下一個怎麼開？」
「詞條【自研】。」
「解鎖條件：累計利潤十億，核心零部件自給率過半。」
「該同志技術水平：待考察。」
這兩個條件攤開來是這樣的。
十億，他現在全部的身家是一倉庫賣不掉的退貨。
自給率過半，他這廠子連一顆螺絲都是買來的。
中間隔著一整條產業鏈，從零件到機器，一環都不能少。
這不像獎勵，像一張寫在牆上的欠條。
陸錚聽明白了，這東西只給加速，不給答案。拆得懂、改得動、砍得下價、趕得出貨，可貨賣不賣得掉，還得他自己跑斷腿。
他心裡反倒踏實，真能憑空變出錢來，這廠子也就不算他的了，當然了真能憑空變出錢，什麼廠子？真不熟。
他把工牌攥緊，抬起頭。
他從倉庫最裡頭往回走，一路走到門口那片亮處。風扇還在轉，皮帶打在護罩上啪啪響。周敏抱著那沓單子還站在原地沒挪窩，張德福已經上了樓，樓梯上留著一串皮鞋踩出來的灰印。
2萬台退貨堆在他面前，從腳底一直碼到房梁。
一千個紙箱。
40萬索賠，81萬現金，30天。
然後他笑了笑
「行啊。」
「那就山寨。」
「大不了打沉山寨市場，進階中端位格，證得高端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