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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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的三面牆上貼滿了列印紙,每張紙是一屏手機菜單。

  邵傑站在中間,手裡一支紅筆,筆帽在拇指上轉了半圈。

  「印地語第三屏,又串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已經伸出去了。這是今天第四回,前三回他都是走過去看一眼就畫圈,這一回他把臉湊到離紙二十公分的地方,看了很久才動手。

  屋裡另外兩個人都停了。他們跟了他九天,知道他看得越久,接下來要改的東西越靠底下。

  他把那張紙從牆上揭下來,在「信息」兩個字對應的那一行畫了個圈,重新貼回去。這是第九天,牆上已經有四十幾個圈。

  邵傑上個月從公司宿舍搬了出去,在沙浦租了個單間,房東要押二付三,工資卡里的錢不夠,他找孟憲文預支了一個月的駐場補貼。

  「老孟,能不能先支一個月的駐場補貼,家裡有點事。」他聲音壓得有點低。

  孟憲文沒細問,翻開本子在那一格添了一筆:「行,這個月記上,下月還照發。」

  駐場補貼走的是鵬峰的帳,展迅派人到客戶廠里只發原來那份工資,另有一天三十的出差補助,出滿三個月就停。邵傑在鵬峰待了七個多月,那30塊早停了。

  這筆錢是簽20萬片那份合同的時候陸錚跟韓爭鳴提的:人在我廠里,吃住我管,另按月給一筆駐場補貼,走鵬峰的帳。

  韓爭鳴答得很快,錢不從展迅出,他連報批都不用打。

  所以邵傑每個月有兩筆錢:一筆是展迅發的工資,打進他原來那張卡;一筆是鵬峰給的補貼,孟憲文單開一格記著,既不在鵬峰的工資表上,也不在展迅的帳上。這一格從今年5月記到現在,一共七筆。兩筆加起來,比他在滬上坐辦公室那陣子多小一千。

  展迅的源碼包在合同簽完第三天到,一張光碟,兩百七十兆。

  徐長順以為拿到光碟就等於拿到了軟體,當天他就在排產表上把主板線的開線日期往前挪了三天。挪完他跟林晚說了一句:

  「東西都給了,剩下的不就是燒進去的事。」

  隔天他就知道不是。

  邵傑把光碟里的東西列給他看:源碼是一份,可要跑起來還得配三樣:編譯的工具鏈是一樣,晶片廠自己的庫文件是一樣,還有一份兩百多頁的接口文檔。工具鏈的版本對不上,編譯過不去;庫文件里有兩個是二進位的,看不見裡頭寫了什麼;文檔是英文的,裡頭一半的縮寫在文檔里查不到。

  「那這三樣也管展迅要,展迅不是收了我們錢的嗎,不是,我意思是合同上寫了給源碼?」徐長順說,他說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要了!工具鏈公司那邊給了,庫文件公司也給不了,那兩個是買別人的,文檔就是這份,我們自己內部用的也是這份。」邵傑告訴徐長順。

  再過一天,徐長順自己把那三天挪了回去。

  問題出在字上,印地語用的是天城文,字母上頭有一條橫線連著,一個詞寫出來是連在一起的一串,不像漢字方方正正一個格子一個。

  菜單欄的寬度是按拉丁字母排的,一到印地語,一行放不下就往下擠,擠到第二行的時候上一行的橫線還連著,屏上看著就是一團。

  孟加拉語更麻煩,它有一批組合字,兩個字母拼在一起會變成第三個形狀。

  邵傑蹲在樣機前翻著接口文檔,翻到一半停住:「這套UI框架是按拉丁字母定寬做的,天城文是連寫體,先天就裝不下。」

  謝啟元皺眉:「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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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傑把文檔合上:「沒別的辦法,一屏一屏對,對出來一個改一個。」


  哪一屏錯了,就在紙上畫圈,記下這一屏對應源碼里的哪個文件和哪一行。

  廠里能幹這個活的,加上他一共三個人。另外兩個是中專畢業的調試員,鄧立成和謝啟元,本來在產線尾巴上做功能測試,會用示波器,會燒程序,看得懂英文注釋。

  陸錚上樓看過兩次,頭一次牆上才貼了一半,地上攤著三台開著後蓋的樣機,邵傑蹲在那兒把一根線焊到主板的調試口上。

  陸錚蹲下來看了看,問:「這麼改,還要多久?」

  邵傑沒抬頭,手上的線還在焊:「先把字改對,日子我現在報不准。」

  第二次是第九天晚上9點多,兩個調試員在對孟加拉語,一個人念一屏,另一個人對著屏幕上的實際顯示看。

  鄧立成頭一個禮拜差點走。他跟謝啟元在樓梯口抽菸的時候說過一句:

  「我是學電子的,來這兒貼紙。」

  謝啟元沒接,把前一天貼亂的那面牆按屏序重新排了一遍,排完在每一張紙右上角寫了編號。

  邵傑進來看見,只說了兩個字:「這樣好。」

  鄧立成那天中午自己把另外兩面牆也編了號。

  鄧立成和謝啟元,都是2007年招進來的,進廠的時候在產線尾巴拿萬用表量電壓。

  頭三天他們連源碼包里的目錄都看不懂,邵傑給他們畫了一張圖貼在牆角,把哪個文件夾放界面、哪個放語言、哪個放射頻參數一格一格標出來。

  到第六天,鄧立成已經能自己找到出錯的那一行,雖然還是不敢改。

  頻段那一頭是另一件事。印度那邊兩個運營商用的頻段跟非洲不一樣,簡訊中心的號碼格式也不一樣。

  邵傑把示波器的探頭夾在射頻那一路上,讓機器反覆做搜網,一次一次抓切換的波形。抓了兩天,抓出一個毛病。他拿著示波器的屏幕給兩個調試員看:

  「切頻段那零點三秒,電流沖了一下,就是這兒把電吃掉的,待機時間比預期少將近一天。」

  「那怎麼改?」鄧立成問。

  邵傑已經在電腦上改起了代碼:「先關一路再開一路,中間空四毫秒,試一次就知道行不行。」

  改完燒板,燒板這件事是有順序的:先把編譯出來的固件文件拷進燒錄器,把板子卡進夾具,兩個探針壓住調試點,按下按鈕,紅燈變綠大約十一秒。

  頭幾回他們三個人一人一台同時翻,翻到後來發現不行,同一處錯三個人看出來的位置不一樣,最後改成一個人翻,另外兩個人在旁邊記。

  記的格式也是磨出來的,頭兩天記的是「第幾屏錯了」,改到第三天變成四欄:第幾屏、錯在哪個位置、錯成什麼樣、對應源碼哪個文件哪一行。

  「這一欄最要緊,前三欄是現象,只有這一欄能讓下一個人接著干。」邵傑指著最後一欄說。

  第十一天上午,他們燒了11台樣機,裝機一台一台翻,翻到第六台,孟加拉語下菜單疊字。

  「老毛病,字庫。」邵傑第一眼這麼說。

  可翻完11台,六台都疊字。他把這六台排在桌上,一台一台開機拍照,拍完把照片按錯的位置分類,分出三種。

  兩種確實是字庫的問題,第三種他多看了兩眼,錯的位置跟前兩種不一樣,是自己前一天改切換時序的時候動了一個變量,把菜單刷新的節拍帶亂了。

  他沒吭聲,在本子上補了三個字:我改的。

  「這個要報回展迅嗎?」一個調試員問。

  「不用,報回去走流程,等他們發一版下來,三個禮拜。」邵傑把本子合上。

  「三個禮拜?」

  鄧立成在旁邊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重複完自己笑了一下,說那要是一屏一屏這麼等,等到明年這時候還在貼紙。

  「我在展迅兩年,改一行字都是這個數。在這兒,一屏從發現到改完再燒進去,40分鐘。」邵傑伸手指了指牆上那四十幾個圈。

  陸錚在旁邊聽著,越聽越想笑。上輩子干本地化的公司,好歹有專門的QA團隊和自動化腳本,這輩子倒好,全靠三個人拿紅筆畫圈。講真,這算不算是把千禧年過成了石器時代?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我改的」那三個字,問:「這種事你不寫,沒人查得出來。」

  邵傑把探頭收進工具包,頭也沒抬:「查不出來是查不出來,可下一次再疊字,我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兒找。」

  陸錚把三個禮拜和40分鐘這兩個數記住了。中間差的這一截跟本事無關,全在流程上,這套流程是邵傑帶著兩個調試員這些天硬扛出來的,繩子卻攥在展迅手裡,邵傑哪天被展迅召回去,這套流程誰來扛,陸錚心裡還沒數。

  晚上陸錚在樓下看二樓會議室的燈還亮著,窗戶上貼著的那些A4紙從外面看是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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