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4027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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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爭鳴年前打過一個電話給陸錚做過年拜訪的拜訪,說的不是生意。陸錚還順嘴一提員工小孩上學的事,韓爭鳴他小孩今年上小學,滬上那邊一樣要搖號,他排了一晚上隊交材料,第二天嗓子啞了,電話里咳了三次。

  統計員工家庭孩子的事,陸錚交給了孟憲文,不過要一個禮拜才做得出來。做表之前,另一本帳先得結。

  陸錚從抽屜最底下摸出那枚鋁工牌,放在帳本上。

  邊角磨圓了,筆畫溝里那點紅漆還在,0713。

  「老孟,從這塊牌子算起,一年零十二天。」

  11月17號上午9點,二樓辦公室。桌上擺著一本裝訂好的帳,封皮上寫的是2007.08到2008.09。

  這一本比4月那本厚一倍。4月那本是八個月,這一本是十四個月。

  工牌是陸錚自己拿出來的。孟憲文進門看見它壓在帳本上,愣了一下,沒問。

  去年8月這塊牌子躺在他手心裡的時候,廠里帳上八十一萬,欠外面一百零七萬,2萬台F8堆在倉庫,發哥二十天後斷供。那天他把牌子攥了很久,攥到邊角硌手。

  報數之前先擺本子,孟憲文一本,周敏一本,兩本對過三遍,最後一遍是昨天夜裡11點在她那張桌子上對完的。她這一年從管出納變成管四個人,工資、社保、銀行、報表分成四攤,這本年度匯總里每一筆銀行回單是她按月夾進去的。

  孟憲文報的順序是台數、營收、淨利。

  先是台數。

  F1從去年8月到今年9月,41萬台。F2從今年7月到9月,7.6萬台。

  「48.6萬台。」

  再是營收。

  出口38.8萬台,貨款按288算,1.12億。

  退稅一台29,1125.2萬。

  國內2.2萬台,一台288,就是633.6萬。F2 7.6萬台,一台328,折合2492.8萬。

  孟憲文把這四行加起來。

  「1億5426萬。」

  他在這個數底下畫了一道線,然後往下寫第三行。

  「淨利。」

  老平台那一段8~10月已經報過,277.84萬。

  老平台11月到今年1月10號,8萬台,454.97萬。

  新平台1月11號到9月,28.3萬台,2701.6萬。F2三個月7.6萬台,592.8萬。

  四個數一個接一個落下來。

  「4027.21萬。」

  他念完自己頓了一下,把尾數又核了一遍才把紙放下。這個數他昨天夜裡核到第四遍才敢往下寫。

  屋裡沒人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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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憲文自己看著這個數也沒什麼表情,改有的表情都在統計那會用完了,該激動的也激動過了。

  這十四個月他一共抄過五本帳,前面四本都是他一個人在家先抄一遍,抄完鎖進抽屜;這一本他抄完直接送去裝訂了。

  先動的是徐長順。他把那張紙拿過去,從上往下核了一遍,核完抬頭。

  「老孟,營收一億五,淨利四千萬。」

  「對。」

  「這中間那一億一去哪兒了。」

  「料錢、人工、電、房租、運費、稅。」孟憲文說,「一台機器賣317,我們花了220,剩97。一億五裡頭有一億一是花出去的,本來就該花出去。」

  接下來到林晚的匯報,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放在帳本旁邊。

  那張紙是去年11月9號從滬上帶回來的,韓爭鳴當場寫的兩行字,紙的摺痕已經發白。

  第一行:2000萬。

  第二行:20萬片。

  她又抽出第二張,是從孟憲文那邊調的出貨統計,專用晶片自今年1月11號首裝以來的累計用量。

  28.3萬片。

  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林晚把手按在那兩張紙上。這兩張是她從三個文件夾里翻出來的,翻的時候她自己先對了一遍數,對完把去年那張的摺痕壓平,壓了兩次沒壓住,摺痕已經在紙上留死了。

  去年11月那個下午,會議室里三個展迅的人看著陸錚,那句「2000萬,攤給誰」問出來的時候,屋裡安靜了很久。當時這個廠一個月做2萬台。

  韓爭鳴要的20萬片,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數。

  「完成141%。」孟憲文說。

  就這一句,誰也沒再評論。

  陸錚把去年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天他坐了十七個小時硬臥,在前台的鐵椅子上等了一小時二十分鐘,進了會議室對方給他十分鐘。

  他記得自己當時手裡只有三樣東西:一沓出貨單、一本手寫的櫃檯帳、一張寫著十九天的傳真紙。

  當天下午陸錚便定了分紅。

  「400萬。」

  孟憲文按了一下計算器。全廠486人,人均8230。

  按10月的工資表算,人均月工資1462,8230是五個半月多一點。

  「9月那次是每人一個半月,人均2193。」孟憲文把這兩個數一前一後念出來,「這次是那次的三倍七。」

  「老周、林晚、老徐、你,另外算。」陸錚說,「股份的事下個月辦手續。」

  孟憲文停了一下,沒接這句,低頭把分紅的名冊往下翻。

  他今年五十一,在這行做了二十年,頭一回聽見有人跟他提股份。這件事他回家不打算說,等手續真辦下來再說。

  11月20號發的錢。

  消息傳到外面是第二天,蔡進財打電話來問料價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說他昨天在惠州碰見一個人,那人的表弟在鵬峰上班。

  「他跟我說你們發了五個多月工資。」

  「發了。」

  「我在這條街上做了十幾年。」蔡進財說,「年中發過分紅的廠我見過三家,兩家第二年就沒了,還有一家發的是購物券。」

  「你們這個是現錢?」

  「現錢。」

  那頭沒再說什麼,轉回去問料價了。

  趙廣發那邊是11月25號來的電話。他不問分紅,他問的是明年的貨。

  「我這兒現在一天走20台。」他說,「明年你們如果出新機型出來,先給我3000台。」

  11月26號下午,錢怎麼用才定下來。

  帳上分紅髮掉400萬之後還有2600多萬。

  這個數比14個月掙的4027萬少了一千出頭。孟憲文把少掉的那一千在紙邊上一條條列了出來:外殼廠那51%花掉80萬現金,進網證兩次檢測費22萬,4月招那兩百人頭三個月的工資,2月改板那一回的模具錢加8800台返工,宿舍兩層的租金和改造27萬,倉庫里壓著的料,在途的貨,蔡進財那邊還沒到期的月結。

  列完他說了一句:這些錢一分沒丟,都在廠里,只是不在帳上躺著。

  2600多萬這個數報出來以後,他加了一句自己的意見:留一半在帳上。這是他一年裡第二次說這句話。

  「不留。」

  陸錚在白板上寫了兩行。

  第一行:招做軟體的人。

  第二行:自研電池組。

  四個人圍著白板站著,沒有一個人問這兩樣要花多少,也沒有人說這錢夠不夠。

  爭的是先做哪個。

  徐長順要電池,他的理由擺在明面上:今年10月單子9萬台,電池訂到5萬組,扶了宋文遠才把缺口堵上;明年量再翻一倍,兩家加起來6萬組,還是不夠。

  「而且這兩家我都拿不住。」他說,「宋文遠簽的是半年,吳國良今年已經漲過一次價。」

  林晚要軟體。

  她的理由不在成本上,這一年她跑遍了供應商,看得最清楚的是一件事:殼能抄,膠能仿,晶片抄不了。可晶片是買的,展迅願意給鵬峰單開一顆,也可以給別人單開第二顆。

  「那顆晶片管三年。」她說,「三年以後呢。」

  孟憲文問的是錢,兩樣一起做,頭一年要多少人、多少設備、多少月的開銷,他要一個數才能排預算。

  周振國只問了一句。

  「做電池要不要開新模。」

  「要。」陸錚說,「電芯的殼、支架、保護板的位置,全要重開。」

  周振國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

  開新模這三個字對他是好消息,可他沒表現出來。今年他一共開了九副模,其中三副是廢的。他六十一了,手上還有多少年能這麼幹,他自己心裡有個數。

  陸錚的裁決是兩個一起做。

  「老徐說得對,電池明年就要卡。」他先答的是這一條。


  「你這個理由不對。」

  林晚抬眼看他。

  「晶片是硬體。」陸錚說,「跟殼一樣,跟屏一樣,跟電池一樣,是買回來裝上去的。人家能給我們單開一顆,也能給別人單開第二顆,你說得沒錯,可這一條推不出軟體。」

  他在白板上那兩行中間畫了一道豎線。

  「硬體是這機器出廠那天就定死的東西。軟體是它賣出去以後還在動的那一部分。」

  這句話屋裡沒人接。

  他把這一年攢下的三件事擺了出來。

  第一件是蔡進財上個月轉上來的一句話。粵北一個鎮上的小賣部老闆問他,有沒有能上QQ的機器,說來問這個的都是十七八歲的,一開口就是這一句。

  這句話林晚查過。要上QQ得能跑Java,跑Java要晶片上多媒體那一塊,而那一塊是去年11月他們自己讓展迅砍掉的,砍它是為了一台省26塊8。

  砍得對。F1賣的是那盞燈和十六天,買它的人不上QQ,那26塊8省下來才有後來的97。

  可鎮上問這句話的那批人,跟買F1的不是同一批。

  第二件是10月他自己去華鋒北,一個櫃檯上擺出來一款帶觸控螢幕的機器,兩千八一台,一個月賣不掉幾部,可店主把它擺在最當中的位置。

  第三件在奧德彪9月那封郵件里。他說拉各斯街上開始有人賣能上網看球賽比分的機器,比F1貴一倍,問鵬峰做不做。陸錚當時回的是不做。

  「這三件事都不大。」陸錚說,「可它們指的是同一個地方。」

  他沒往下說的還有一層。上輩子他在華鋒北修了十年手機,修到最後那幾年,拿進來的機器十台里有九台,硬體都是好的,壞的是裡頭那套東西:卡住了,出毛病了,要麼就是人不會用。那會兒他只當是修手機這門活變了,後來才想明白,是整個行當的重心挪了地方。

  挪到軟體那一頭去,他知道。什麼時候挪、挪過去以後手機長成什麼樣子,他也知道。可這兩樣他今天跟誰都不能說,說了沒人信,信了也沒用,這廠子眼下什麼都做不了。

  能做的只有一件:現在開始養人。

  「這兩條線,明年後年都不給廠里掙錢。」他把筆蓋扣上,「我知道。」

  孟憲文的筆停在預算那一欄上。這句話他等了半天,等的是老闆自己說出來。

  「掙錢的是F1、是F2、是蔡進財那邊的櫃檯、是奧德彪。」陸錚說,「它們掙的是今天的錢。」

  「今天的錢夠花了。」

  「我們現在缺的不是錢,缺的是時間。」

  軟體那條線現在開始招人,招到明年這個時候能有一個能幹活的組。電池組從立項到能裝機,中間要過材料、要過工藝、要過安規,最少一年半。

  「今年不開始,明年也這個樣子。」

  他在第二行下面又寫了一句,是給周振國的:先做電池組,不做電芯。

  電芯是化學,是產線,是幾個億的事,現在碰不了。電池組是結構、是保護板、是分容曲線,這三樣是他們能拿下來的。

  「先把配方之外的東西全變成自己的。」

  散會前還有一件小事。半個月前吳春燕問過朵朵上學,陸錚在便簽上記的那三行,林晚查回來了:學籍跨省能轉,鵬城這邊入學要暫住證滿一年、社保滿一年,還有一個按積分排隊的口子;廠里486個人,孩子留在老家讀書的有93個,其中讀小學的57個。

  93這個數比陸錚想的多一倍。

  「這件事我不能一句話答應她。」他說,「社保滿一年這一條卡的是我們自己。」

  廠里第一次給人上社保是今年9月,頭一批61個,都是老員工和帶班的,10月才擴到全員。滿一年這條線,最早的那61個要等到明年9月,剩下的再往後推一個月。

  他讓孟憲文把這93個人的起繳月份單獨列一張表,按滿一年的先後排序,列完壓在自己抽屜里。

  「一個都沒滿。」陸錚說,「這條我催不動,它就是要滿一年。能提前辦的是另外兩樣。暫住證廠里統一代辦,誰的證不齊行政去幫著跑;積分那個口子,明天就派人去教育局問清楚要交什麼材料、什麼時候報名、一個廠能報幾個。」

  他把那張學籍表折起來夾進本子。

  「等人滿一年的那天,我手上得已經有一套辦好了的東西。不能等到那天才開始跑。」

  而自研這條線要走一年半,一年半里那兩家還得供貨,所以徐長順那個問題他得另外答一遍。

  「老徐,拿不住這件事,我給你兩條。」

  第一條是把量拉平,今年5萬組裡吳國良占三萬,宋文遠占兩萬,一大一小,大的那個開口就有分量。明年新增的量全給宋文遠,年中兩家拉到各一半。宋文遠那兩條線停了大半年,10月才重新開起來,明年4月他那份半年合同到期,換成兩年,條件是那兩條線只做鵬峰的活,料和分容標準歸鵬峰定,他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就是一份長約。

  「兩家加起來6萬組,明年還是不夠。」徐長順說。

  「不夠的那一塊,誰肯擴線就給誰。」陸錚說,「明年新增的量得拿擴線來換,誰也別指著按今年的比例分。」

  第二條是電池組那六個人,他們頭一年做出來的東西替不了任何一家的產能,用處在別的地方。

  一塊電池組的結構該值多少錢、保護板該值多少錢、分容該跑多少個鐘頭,這三個數從今往後是鵬峰自己的,不用問別人。

  「因為吳國良的廠是他的,宋文遠的廠也是他的。」陸錚說,「哪天他們不想做了,或者想換個價錢,我們手上得有一樣東西是我們自己的。」

  徐長順沒再說話,把這兩條抄進本子,抄完在「各一半」那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這兩條線的人從哪兒來,是散會前最後一件事。

  軟體那邊林晚的意思是去挖,鵬城做嵌入式的公司不少,開價高一成就有人動。陸錚否掉了一半:挖三個帶頭的可以,剩下的從應屆里招。

  「為什麼。」

  「挖來的人會再被人挖走。」他說,「應屆的第一份工作在哪兒,往後只要漲幅陪得上他們的成長,那麼留得住的比例就大得多。」

  電池那邊簡單些,宋文遠廠里那兩個駐廠的人已經跟著做了一個多月的分容,把這兩個人調回來當底子;再從徐長順那條線上抽三個做結構的。

  孟憲文把這幾個數記下來,算了一下頭一年的開銷:軟體八個人,電池六個人,加設備和試製的料,一年三百萬上下。

  「三百萬。」

  「三百萬。」陸錚說。

  這個數沒人再討論,去年8月這個廠一年的流水才三百多萬。

  散會前孟憲文問了一句十億。

  去年10月31號白板上畫的那個指甲蓋大的方格子,今年還在,只是白板擦過很多次,格子重新畫過三回。

  陸錚走過去,在格子裡點了一下。

  「十億的百分之四。」

  去年這個時候他在這塊板子上寫下十億兩個字,屋裡沒有一個人接話。那會兒這個廠一個月做2萬台,帳上剛過兩百萬,這看起來就是一個無法完成的數字,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數字逐漸看到完成的希望。

  他沒有往下算還差多少,屋裡三個人各自低頭收東西,孟憲文合上帳本,林晚把那兩張紙夾回文件夾,徐長順去拿明年1月的排產草表。

  電話是下午4點20打進來的,滬上的號。

  「陸總,我這邊有個事。」韓爭鳴說。

  「你說。」

  「有人想買你們那顆晶片的方案。」

  陸錚把手裡那支筆放下了。

  「買。」

  「他不想抄。」韓爭鳴說,「他要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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