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宿舍樓那一層
從東關回來的當天，陸錚下樓去了一趟一樓。
樓梯拐角那面牆上還釘著陸建軍留下的一塊木牌，上頭是手寫的四個字：安全生產。木牌是九九年掛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去年擴線的時候有人提過要換成新的亞克力牌，陸錚說不換。
晚上11點，一樓那兩間大通鋪。
4月招進來的兩百人，加上七八月里陸續補進來的一百五十幾個，住的還是原來130號人的地方，只能在裡邊加床位。
徐長順手上現在是三條線加一個夜班，排產表從一張A4變成四張拼起來貼在牆上，貼到第四張的時候右邊那張壓住了窗框。
廠里486個人，管生產的還是他一個，底下沒有一個班長以上的頭銜。
一間屋住36個，上下鋪睡滿，多一個都塞不下。
這是10月20號，禮拜一。過道上是空的，空了兩個月了。
8月里有過一次事，一個上完夜班的踩著人腿過去，被踩的那個剛睡著，起來兩個人吵了一架，第二天兩個人一起來找徐長順。他們沒告狀，問的是什麼時候能有床。
那天打地鋪的是十四個人，兩張草蓆拼一處，頭朝里腳朝外。夜班的人回來推門，腳要從人身上跨過去。
徐長順當天就上了二樓。
上樓之前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廠里今年的事情太多了太多，模具、設備、外包的治具，他自己都一時間忘了這件事。
話說到一半陸錚開口了。
「這件事得把優先級提到最高！」
他前世就很討厭那種苛待員工的老闆，沒想到自己廠子裡還有這種情況。4月那回發了72萬獎金，帳上還躺著一千五百多萬，而十四個人睡在水泥地上，被人從身上跨過去。這兩件事擺在同一個月里，說不過去。
當天下午二樓那間樣品間就騰了，屋裡原來堆著F1的樣機和退回來的機器，全搬到走廊盡頭碼起來，騰出來擺了四張上下鋪，八個位子。
剩下那六個人當天晚上住進了廠對面那家招待所，房錢廠里出。徐長順帶他們過去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前台問住幾天，他答不上來。
陸錚當晚還交代了第二件事。
「這十四個人，一人補一千。」
孟憲文報數的時候問了一句這一千按什麼名目走。
「按睡水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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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廠里多了一條規矩：床位不夠的一律住招待所，廠里付錢，不許再有人睡地上。
8月底住招待所的是6個，9月中11個，到10月20號是23個，一個月房錢3.1萬。孟憲文每個月把這筆錢單獨列一行報上來，報到第三個月他在數字後面自己加了半句：還在漲。
從8月19號起，林晚就在外頭替這些人找住的地方。林晚一個多月看了三處：一處在三公里外，夜班的人走回來要四十分鐘；一處二樓是個化工倉庫，一天到晚有味；第三處房東只肯簽一年。
10月20號是陸錚從塘廈回來的第十天。
下午他跟徐長順去看了隔壁那棟樓。
那是一棟六層的舊廠房改的宿舍樓，一樓二樓租給了一家做包裝的，三樓四樓空著一年多。房東姓羅，羅建新，六十來歲，退休以後靠這棟樓收租。
四樓的窗戶玻璃碎了三塊，地上一層灰，牆角有水漬。
徐長順拿捲尺量了一遍。開間四米二，進深九米，一層十二間。他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圖，按上下鋪一間擺六張，一層能睡一百四十四個，兩層兩百八十八。
量完他又去看了插座，一間屋兩個五孔的，明線走在牆上，皮已經硬了。
「這個漏。」周振國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用手在水漬上按了一下，「上頭的防水做過沒有。」
羅建新說2005年做過。
「做過還漏。」
「那是樓上那家洗衣服漏下來的。」
周振國拿手電往樓板縫裡照了照，又蹲下去看地上那圈水漬的邊。邊是發白的，一層一層往外洇，像幹過又濕過好幾回。
「這不是一次漏的。」他站起來，「上頭的防水層爛了，得重做。不修，住進來一到雨天就麻煩。」
租金是兩層一年十八萬，羅建新一口價，不還。
改造是另一筆，上下鋪床架120套、儲物櫃兩百個、熱水器八台，衛生間要重做，四樓那兩個蹲坑一個漏水一個堵著，加上電路要重新走一遍，孟憲文報的數是九萬。
兩筆加起來二十七萬。
孟憲文報完數在旁邊又添了一行：招待所那筆現在一個月3.1萬，兩層樓的租金加改造一次付清二十七萬，住滿九個月就住回來了，第十個月起全是省下的。
「租。」
「租一年還是兩年。」
「兩年。」陸錚說，「兩年租金一起給，讓他把四樓的防水重做。」
羅建新聽見兩年一起給，防水那一條答應得很快。
這筆帳陸錚在車上跟徐長順算過一遍。
二十七萬，486號人攤下來，一個人五百五。
一個熟練的貼片工從進廠到能獨立看機台，快的兩個月，慢的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做的活比老手少三成，出的不良比老手多一倍。
「走一個，三個月的帳都在裡頭。」徐長順說到一半改了口，「不光是帳。帶過的人也一起帶走了。」
「那也不用租兩層。」
「今年是486號人。」陸錚說，「明年呢。」
徐長順沒往下問，他手上那張排產表已經排到明年1月，10月的單子9萬台，11月還要往上。F1雖然是銷量下降了，但是F2正在攀升。
宿舍10月23號動的工，羅建新自己找人做的防水層，做了四天。徐長順每天上去看一趟，周振國偶爾也跟著過去。
第三天他蹲在卷材邊上，用手指順著搭接的縫摸過去，摸到一段是虛的，指甲能摳進去半分。
「這一段壓不實。」
做防水那個師傅說這不影響。
周振國沒跟他爭，掏出打火機烤了那一段的邊，烤軟了拿滾輪壓過去，壓完讓他自己摸。
返了七米。
搬進去那天是個禮拜六。四樓先住滿，三樓還差一批柜子，下個禮拜到。
唐桂花那天中午在打飯窗口後頭聽人說話。
排隊的兩個年輕人在說四樓的熱水。四樓裝了四台熱水器，一層樓一百來號人，早班晚班錯開，排半個鐘頭能洗上。
「比原來強。」一個說，「原來一層樓一個水龍頭。」
「唐姐，你說別家有熱水沒有。」另一個隔著窗口問。
唐桂花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她包著這條街四家廠的食堂，另外三家她天天進去。
「東頭那家，二十四個人一間，沒熱水，冬天在院子裡沖。」她說，「路口那家去年建了新樓，一間六個人，可他們一個月工資比你們少三百。」
「還有一家你們知道的。」
那家是去年年底開始拖工資那家，現在還欠著兩個月。
「所以我今天多給你們一勺。」唐桂花說，「別的我不評價。」
後面有人笑。
這幾句話沒人傳到二樓去，陸錚也沒問過。
他那天下午在辦公室核的是另一張表：10月的出貨、11月的排產、兩家電池廠的到貨節奏。宿舍這件事在他的本子上只占一行，寫的是11月3號床架到。
11月10號郭小峰來辦了入職。
他原來在報關行做業務員，去年9月起跑鵬峰這一單，商檢那關是他查的編碼，通關單是他跑下來的。這一年鵬峰的報關量從一個月2000台到一個月8萬台，他們那家行里跟鵬峰的單子有一半在他手上。
辭職的原因他自己說得很直白。
「行里今年新來了三個人，我帶，帶完了，單子分下去，我還是拿業務提成。」
「你想拿什麼。」
「我想做一整條。」他說，「從下單到報關到退稅，一條我自己管到底。」
林晚給他的崗位是外銷單證，直接對孟憲文那邊的出口帳。工資比他在行里高兩成，沒有提成。
他答應得很快。
去年9月第一次上鵬峰的門，他二十六七，騎電動車來的，頭盔掛在手上，進門先掏出一張紙撫平。那天他心裡想的是這家廠能給多少單量，一年過去，他自己成了這張單的一部分。
第一天上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去年9月到今年10月鵬峰所有的報關單調出來，按月排好，裝了三個夾子。
排完他拿計算器把每一票的退稅額重算了一遍，跟孟憲文帳上的數逐月對。對到今年3月那一票，差了420塊。他把那一票的單證抽出來翻，翻到第三頁找見了，是貨值填報時抹掉的零頭。
他把這一票單獨夾出來，第二天拿去問孟憲文。
11月14號，吳春燕到了陸錚辦公司，她之前聽說鵬城要讓孩子入學要很多手續，有些廠里能出就過來了。
那天下午她的班在4點半下，她沒走，在二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林晚出來看見她，問她找誰。
「我找陸總。」
她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紙，捏得起了毛邊。
那是一張學籍表的複印件。
「陸總，我想問一件事。」她說，「我女兒朵朵今年該上一年級了。」
「她在老家。」
陸錚問的是學校在哪兒。
「鎮上的小學，離她奶奶家四里地。」
「幾月開學。」
「9月開的學，她現在讀著。」吳春燕說，「可她奶奶今年六十九了，腿不好，接送不了，上個月摔了一跤。」
陸錚又問了幾句：學籍在哪個縣、能不能轉、鵬城這邊的學校要什麼。
這幾個問題吳春燕答不上來。她只知道要暫住證、要社保、還要一樣叫積分的東西，具體多少她不清楚，去年宿舍里有個女工問過，問完就沒下文了。
陸錚把這幾個問題問完，心裡其實沒底。
上輩子他在華鋒北聽過太多這樣的事，跟著父母出來的孩子讀到三年級就得回老家，讀不下去的直接不讀了。這不是一個廠能定的事。
「我不知道能不能辦。」他說。
「我知道。」吳春燕說，「我就是想問一句。」
「你把她的學籍號和你老家的地址寫給林晚。」
吳春燕點頭。她把那張學籍表放在桌上，壓平了，又用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她走了以後，那張紙還在桌上。
林晚過來收，看見表格底下寫著孩子的名字。
陸錚拿筆在便簽上記了三行：學籍能不能跨省轉、鵬城這邊入學要什麼、廠里486個人里有多少是這個情況。
第三行他寫完停了一下。
這個數他不知道。
廠里486個人，一多半是二十到三十五歲，成了家的不少，現在需要統計下，如果能一起解決那更好，這個年代，農村的大多數都是留守兒童多。
樓梯拐角那面牆上還釘著陸建軍留下的一塊木牌，上頭是手寫的四個字：安全生產。木牌是九九年掛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去年擴線的時候有人提過要換成新的亞克力牌，陸錚說不換。
晚上11點，一樓那兩間大通鋪。
4月招進來的兩百人，加上七八月里陸續補進來的一百五十幾個，住的還是原來130號人的地方，只能在裡邊加床位。
徐長順手上現在是三條線加一個夜班，排產表從一張A4變成四張拼起來貼在牆上，貼到第四張的時候右邊那張壓住了窗框。
廠里486個人，管生產的還是他一個，底下沒有一個班長以上的頭銜。
一間屋住36個，上下鋪睡滿，多一個都塞不下。
這是10月20號，禮拜一。過道上是空的，空了兩個月了。
8月里有過一次事，一個上完夜班的踩著人腿過去，被踩的那個剛睡著，起來兩個人吵了一架，第二天兩個人一起來找徐長順。他們沒告狀，問的是什麼時候能有床。
那天打地鋪的是十四個人，兩張草蓆拼一處，頭朝里腳朝外。夜班的人回來推門，腳要從人身上跨過去。
徐長順當天就上了二樓。
上樓之前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廠里今年的事情太多了太多，模具、設備、外包的治具，他自己都一時間忘了這件事。
話說到一半陸錚開口了。
「這件事得把優先級提到最高！」
他前世就很討厭那種苛待員工的老闆，沒想到自己廠子裡還有這種情況。4月那回發了72萬獎金，帳上還躺著一千五百多萬，而十四個人睡在水泥地上，被人從身上跨過去。這兩件事擺在同一個月里，說不過去。
當天下午二樓那間樣品間就騰了，屋裡原來堆著F1的樣機和退回來的機器，全搬到走廊盡頭碼起來，騰出來擺了四張上下鋪，八個位子。
剩下那六個人當天晚上住進了廠對面那家招待所，房錢廠里出。徐長順帶他們過去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前台問住幾天，他答不上來。
陸錚當晚還交代了第二件事。
「這十四個人，一人補一千。」
孟憲文報數的時候問了一句這一千按什麼名目走。
「按睡水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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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廠里多了一條規矩：床位不夠的一律住招待所，廠里付錢，不許再有人睡地上。
8月底住招待所的是6個，9月中11個，到10月20號是23個，一個月房錢3.1萬。孟憲文每個月把這筆錢單獨列一行報上來，報到第三個月他在數字後面自己加了半句：還在漲。
從8月19號起，林晚就在外頭替這些人找住的地方。林晚一個多月看了三處：一處在三公里外，夜班的人走回來要四十分鐘；一處二樓是個化工倉庫，一天到晚有味；第三處房東只肯簽一年。
10月20號是陸錚從塘廈回來的第十天。
下午他跟徐長順去看了隔壁那棟樓。
那是一棟六層的舊廠房改的宿舍樓，一樓二樓租給了一家做包裝的，三樓四樓空著一年多。房東姓羅，羅建新，六十來歲，退休以後靠這棟樓收租。
四樓的窗戶玻璃碎了三塊，地上一層灰，牆角有水漬。
徐長順拿捲尺量了一遍。開間四米二，進深九米，一層十二間。他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圖，按上下鋪一間擺六張，一層能睡一百四十四個，兩層兩百八十八。
量完他又去看了插座，一間屋兩個五孔的，明線走在牆上，皮已經硬了。
「這個漏。」周振國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用手在水漬上按了一下，「上頭的防水做過沒有。」
羅建新說2005年做過。
「做過還漏。」
「那是樓上那家洗衣服漏下來的。」
周振國拿手電往樓板縫裡照了照，又蹲下去看地上那圈水漬的邊。邊是發白的，一層一層往外洇，像幹過又濕過好幾回。
「這不是一次漏的。」他站起來，「上頭的防水層爛了，得重做。不修，住進來一到雨天就麻煩。」
租金是兩層一年十八萬，羅建新一口價，不還。
改造是另一筆，上下鋪床架120套、儲物櫃兩百個、熱水器八台，衛生間要重做，四樓那兩個蹲坑一個漏水一個堵著，加上電路要重新走一遍，孟憲文報的數是九萬。
兩筆加起來二十七萬。
孟憲文報完數在旁邊又添了一行：招待所那筆現在一個月3.1萬，兩層樓的租金加改造一次付清二十七萬，住滿九個月就住回來了，第十個月起全是省下的。
「租。」
「租一年還是兩年。」
「兩年。」陸錚說，「兩年租金一起給，讓他把四樓的防水重做。」
羅建新聽見兩年一起給，防水那一條答應得很快。
這筆帳陸錚在車上跟徐長順算過一遍。
二十七萬，486號人攤下來，一個人五百五。
一個熟練的貼片工從進廠到能獨立看機台，快的兩個月，慢的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做的活比老手少三成，出的不良比老手多一倍。
「走一個，三個月的帳都在裡頭。」徐長順說到一半改了口，「不光是帳。帶過的人也一起帶走了。」
「那也不用租兩層。」
「今年是486號人。」陸錚說，「明年呢。」
徐長順沒往下問，他手上那張排產表已經排到明年1月，10月的單子9萬台，11月還要往上。F1雖然是銷量下降了，但是F2正在攀升。
宿舍10月23號動的工，羅建新自己找人做的防水層，做了四天。徐長順每天上去看一趟，周振國偶爾也跟著過去。
第三天他蹲在卷材邊上，用手指順著搭接的縫摸過去，摸到一段是虛的，指甲能摳進去半分。
「這一段壓不實。」
做防水那個師傅說這不影響。
周振國沒跟他爭，掏出打火機烤了那一段的邊，烤軟了拿滾輪壓過去，壓完讓他自己摸。
返了七米。
搬進去那天是個禮拜六。四樓先住滿，三樓還差一批柜子，下個禮拜到。
唐桂花那天中午在打飯窗口後頭聽人說話。
排隊的兩個年輕人在說四樓的熱水。四樓裝了四台熱水器，一層樓一百來號人，早班晚班錯開，排半個鐘頭能洗上。
「比原來強。」一個說，「原來一層樓一個水龍頭。」
「唐姐，你說別家有熱水沒有。」另一個隔著窗口問。
唐桂花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她包著這條街四家廠的食堂，另外三家她天天進去。
「東頭那家，二十四個人一間，沒熱水，冬天在院子裡沖。」她說，「路口那家去年建了新樓，一間六個人，可他們一個月工資比你們少三百。」
「還有一家你們知道的。」
那家是去年年底開始拖工資那家，現在還欠著兩個月。
「所以我今天多給你們一勺。」唐桂花說，「別的我不評價。」
後面有人笑。
這幾句話沒人傳到二樓去，陸錚也沒問過。
他那天下午在辦公室核的是另一張表：10月的出貨、11月的排產、兩家電池廠的到貨節奏。宿舍這件事在他的本子上只占一行，寫的是11月3號床架到。
11月10號郭小峰來辦了入職。
他原來在報關行做業務員，去年9月起跑鵬峰這一單，商檢那關是他查的編碼，通關單是他跑下來的。這一年鵬峰的報關量從一個月2000台到一個月8萬台，他們那家行里跟鵬峰的單子有一半在他手上。
辭職的原因他自己說得很直白。
「行里今年新來了三個人，我帶，帶完了，單子分下去，我還是拿業務提成。」
「你想拿什麼。」
「我想做一整條。」他說，「從下單到報關到退稅，一條我自己管到底。」
林晚給他的崗位是外銷單證，直接對孟憲文那邊的出口帳。工資比他在行里高兩成，沒有提成。
他答應得很快。
去年9月第一次上鵬峰的門，他二十六七，騎電動車來的，頭盔掛在手上，進門先掏出一張紙撫平。那天他心裡想的是這家廠能給多少單量，一年過去，他自己成了這張單的一部分。
第一天上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去年9月到今年10月鵬峰所有的報關單調出來，按月排好，裝了三個夾子。
排完他拿計算器把每一票的退稅額重算了一遍，跟孟憲文帳上的數逐月對。對到今年3月那一票，差了420塊。他把那一票的單證抽出來翻，翻到第三頁找見了，是貨值填報時抹掉的零頭。
他把這一票單獨夾出來，第二天拿去問孟憲文。
11月14號，吳春燕到了陸錚辦公司，她之前聽說鵬城要讓孩子入學要很多手續，有些廠里能出就過來了。
那天下午她的班在4點半下，她沒走，在二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林晚出來看見她，問她找誰。
「我找陸總。」
她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紙，捏得起了毛邊。
那是一張學籍表的複印件。
「陸總，我想問一件事。」她說，「我女兒朵朵今年該上一年級了。」
「她在老家。」
陸錚問的是學校在哪兒。
「鎮上的小學，離她奶奶家四里地。」
「幾月開學。」
「9月開的學，她現在讀著。」吳春燕說，「可她奶奶今年六十九了，腿不好，接送不了，上個月摔了一跤。」
陸錚又問了幾句：學籍在哪個縣、能不能轉、鵬城這邊的學校要什麼。
這幾個問題吳春燕答不上來。她只知道要暫住證、要社保、還要一樣叫積分的東西，具體多少她不清楚，去年宿舍里有個女工問過，問完就沒下文了。
陸錚把這幾個問題問完，心裡其實沒底。
上輩子他在華鋒北聽過太多這樣的事，跟著父母出來的孩子讀到三年級就得回老家，讀不下去的直接不讀了。這不是一個廠能定的事。
「我不知道能不能辦。」他說。
「我知道。」吳春燕說，「我就是想問一句。」
「你把她的學籍號和你老家的地址寫給林晚。」
吳春燕點頭。她把那張學籍表放在桌上，壓平了，又用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她走了以後，那張紙還在桌上。
林晚過來收，看見表格底下寫著孩子的名字。
陸錚拿筆在便簽上記了三行：學籍能不能跨省轉、鵬城這邊入學要什麼、廠里486個人里有多少是這個情況。
第三行他寫完停了一下。
這個數他不知道。
廠里486個人，一多半是二十到三十五歲，成了家的不少，現在需要統計下，如果能一起解決那更好，這個年代，農村的大多數都是留守兒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