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當著你們的面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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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四個角包著膠的機器裝了一箱,跟著陸錚去了惠州。

  徐長順也跟著去了,他去之前把7月的排產表複印了一份夾在包里,理由說得很乾:檔口那些人只要肯掏錢,第一句話就是問什麼時候有貨,到時候他好安排排班排產。

  去惠州的路上收音機一直在播地震的消息,廠門口那個鐵皮捐款箱是第二天早上擺出來的,孟憲文在旁邊貼了張紙,寫著捐款人不記名不通報。

  期間陸錚也做過嘗試,將相關消息發布在一些論壇,但是都基本沒人關注,打電話給當地熱線還沒等他說完電話就被掛了。

  6月12號下午2點,惠州淡水鎮。

  蔡進財的檔口在鎮上那條老街的中段,前頭是店面,後頭是個院子,平常堆貨。

  今天貨清了一半,騰出這麼一塊地方。

  這個後院裡擺了三樣東西:一盆水,一堆沙,一塊沒鋪磚的水泥地。

  二十來個人站著,沒人先動手。

  陸錚把一箱機器往地上一放,拆開。

  來的二十來個人,是蔡進財叫來的下線粵北、粵東那幾個縣鎮上的批發和小賣部老闆,最遠的從韶關坐了五個鐘頭的車。

  這趟看貨會蔡進財自己張羅了半個月,他4月寄那箱退機的時候沒料到會有今天,那會兒他想的只是把窟窿堵上。

  5月里陸錚打過兩次電話給他,一次問客戶放機器的高度,一次問鎮上一台手機貴100塊會不會賣不動。

  這兩個電話讓他心裡有了底:這廠子是真在照著他說的做。

  所以這二十個人是他一個一個打電話叫來的,車費他自己出。

  蔡進財提前跟陸錚說過一句話,說這些人不看參數。

  「他們看什麼?」

  「看你敢不敢讓他們上手。」

  所以今天這個院子裡連張展板都沒擺。

  箱子裡20台機器擺在水泥地上,一台挨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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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今天這個貨,不擺著看。」蔡進財站在院子中間說了一句。

  「隨便拿,隨便摔。」

  沒人動。

  陸錚站著等,這一步急不得,可站著不吭聲比說話累多了,他心說自己上輩子在這條街上說了十年廢話,臨了要學的居然是閉嘴。

  上輩子在華鋒北,他見過太多廠在這種場合先開口的,一開口就是我們這個機器如何如何,講完20分鐘,客人手都沒伸出來。

  真正管用的順序是反過來的:先讓人上手,上完手他自己會問。

  二十來個人站成半圈,有人抽菸,有人蹲下來看了看那盆水,沒伸手。他們見過太多敢說的廠,說得越滿退貨越多。

  上個月還有個廠來他們這兒鋪貨,也說防摔,一台不到三百,鋪下去兩個月退回來三成,那個廠現在電話打不通了。

  陸錚沒有開口,徐長順和他站在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台,誰伸手就遞給誰。

  先動手的是一個叫劉炳生的。

  他在河源那邊的鎮上開五金店,順帶賣手機,做了六年。

  他沒拿箱子裡的新機,從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台F1。

  他把F1舉起來給旁邊的人看:「這個我這兒賣了大半年,燈好,電池好,就是不夠禁摔。」

  他跟陸錚要了一台新的,掂了掂,又翻過來看後蓋。

  「比F1沉。」

  「重18克。」

  「多的18克在哪兒?」

  「四個角上那圈膠,屏底下那塊墊。」

  劉炳生把兩台並在一起看了看厚度,新的這台厚了不到一毫米。

  「兩台一起摔行不行?」

  「行」

  劉炳生兩隻手一手一台,舉到齊眉高,同時鬆手。

  兩台機器砸在水泥地上,聲音是兩聲。

  F1彈起來半尺,轉了個身停住,屏朝上,蛛網。

  新的那台沒彈那麼高,落地就貼住了,撿起來翻過去看,四個角上各有一道白印,屏是完的。

  他按了一下開機鍵。

  振動,亮屏。

  「再來一次!」旁邊有人說。

  劉炳生又摔了一次,這回是背面著地,撿起來還亮。

  第三次他沒往地上摔,走到那盆水邊上,把機器扔進去了。

  水花濺到旁邊的人褲子上。

  機器沉到盆底,屏還亮著,他伸手撈出來,甩了兩下水,湊到耳朵邊聽了聽,然後撥了個號。

  接通了!

  後院這時候才有了聲音。

  二十來個人往前擠,有人問這個多少錢,有人自己彎腰去拿箱子裡的機器。

  有一個把機器往沙堆里埋了,埋完摳出來吹了吹,按鍵按下去還是脆的。

  徐長順蹲在箱子那一頭,摔過的機器他一台一台撿起來看,看的是四個角上那幾道白印深到什麼程度。

  他自己帶了張紙,一台記一行,這一趟他本來是來報貨期的,報貨期用不了半天,剩下的時間他就幹這個。

  「這盆水泡多久不進?」

  「半米深,半個鐘頭。」

  「誰測的?」

  「檢測所,上禮拜三出的。」陸錚把報告的複印件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看了兩眼,沒細看,看的是抬頭上那個紅章,他們這一行的人不認參數,認章。

  劉炳生把報告要過去也掃了一眼,問的是別的事。他說前年在花城見過一台進口的,油田上用的,三千多,也說泡不壞。

  「那台好,我們拆過一台。」陸錚說。

  「比這個好?」

  「防水比這個好,防摔差不多,重320克。」

  「三千二買個320克,我那沒人買。」劉炳生把報告遞還回去。

  另一個把機器湊到耳邊,按開手電筒又關掉,問了一句燈還是四十米嗎。

  「還是四十米。」

  「F1那個燈挺好使,我那兒有個下夜班的,專門買它照路。」那人說。

  陸錚從頭到尾沒摔過一台。

  他只做一件事:誰伸手他遞一台,摔壞了的收回來,摔不壞的讓人接著摔。

  去年10月趙廣發在華鋒北就是這麼教他的:東西別擺在櫃檯里讓人隔著玻璃看,直接遞到手上,讓他自己往地上摔。

  那天陸錚記住了,今天是第一次照著做。

  半個鐘頭以後蔡進財讓人搬了幾條長凳出來。

  價錢到這時候才報。

  「出廠328。」

  「建議零售588。」

  院子裡立刻有人出聲。

  「588?」說話的是個瘦子,從韶關來的,姓盧,盧文興:「F1才458,你這個貴130。」

  「貴130!」陸錚說。

  「鎮上的人多130塊是要想一想的。」

  這話沒錯,鎮上的人一個月掙八百到一千二,130塊是四五頓肉。

  陸錚沒接這句,這筆帳他算得出來,可從他嘴裡說出去就是推銷,要讓盧文興心裡過得去,得由跟他同行的人來算。

  接話的是劉炳生。

  「老盧,你一個月退幾台。」

  盧文興想了一下。

  「十來台吧。」

  「你一台貼多少?」

  「換個屏加上人工,兩百出頭。」

  「10台就是兩千,你一個月賣200台,兩千攤下來,一台10塊。」劉炳生把手裡那台還帶著水的機器舉了舉。

  「這機器貴130,可它耐造,我們可以保換新,這樣客戶接受度肯定高。」

  「如果是你,你自己算,願不願意多花一部分錢。」

  盧文興沒有立刻答,他從劉炳生手裡把那台機器拿過去,翻過來看四個角上那幾道白印,看了很久。

  之前退貨貼的是錢,可比錢更疼的是回頭客。他店在鎮上開了九年,賣壞一台機器,那家人往後買什麼都不來了。

  這兩年他手上退回來的機器,退一台走一個客人。

  「你這個膠,是貼上去的還是註上去的。」

  這句話問出來,陸錚才第一次開口講產品。

  「注的!」

  他讓人把一台拆開的機殼遞過來,那是從模具上下來沒噴漆的半成品。

  軟膠和硬殼的結合面在斷口上看得清楚,兩層是長在一起的,中間沒有縫。

  「貼上去的用半年會翹邊1翹了邊就漏。」陸錚說。

  盧文興用指甲在那個斷面上摳了一下,摳不動。

  他把機器還回去,轉身問蔡進財第一批什麼時候能到貨。

  四點前後院子裡那二十來台樣機全被摔過一遍,摔完了地上沒有一台是碎的,倒是那盆水渾了,沙堆被扒開了一個坑。

  蔡進財讓人把長凳擺成一排,拿出來一個本子和一支筆。

  下午4點開始收單。

  「蔡老闆先說,你叫我們來的。」盧文興說。

  蔡進財自己先報,6000台。

  他這個數報出來的時候,院子裡有幾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6000台是他一個季度的量,他一次全押在這一款上。

  押錯了,壓在倉庫里的就是他自己的錢。

  他沒解釋,4月那箱退機是他自己寄的,今天這一注是接著那箱貨下的。

  「六千!」蔡進財說完把本子推給旁邊的人。

  劉炳生跟著報了兩千。

  「兩千,我河源那邊六個店鋪開,陸總,我問一句。」他對陸錚道。

  「你說!」

  「這個膠要是三年以後老化了怎麼辦?」

  「三年以後老化會變硬,不會脫,變硬以後緩衝差一點,密封不受影響。」陸錚說。

  「你怎麼知道。」

  「做材料的廠給的數據,八十度環境下老化1000小時。不過這個數我沒自己測過,測不了三年。」

  「肯說沒測過的,我信一半。」劉炳生笑了一聲

  盧文興排在第三個,他捏著筆懸了一會兒才落下去。


  「先按一千二,賣得動我再追,你別到時候說沒貨。」盧文興沒敢一次性拿太多。

  「有貨,7月1號第一批下線,一天一千一。」徐長順在旁邊接了這句。

  到5點半,徐長順把當天的單子加了一遍。

  「1.9萬台。」

  「蔡老闆一家6000。」

  天快黑的時候人散了,院子裡那盆水沒人倒,沙堆也沒人填回去。

  地上還躺著兩台樣機,一台是劉炳生摔過三次又泡過水的,一台是被人埋進沙里的。

  徐長順過去撿,撿起來兩台都還亮著,他把這兩台裝進箱子帶回鵬城了。

  路上他想起4月那個紙箱,那箱是從惠州往鵬城寄的63台碎屏,這一箱是從惠州往鵬城帶的兩台摔不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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