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架子工的第四台手機
那兩台摔不壞的機器帶回鵬城的同一個禮拜，蔡進財的檔口把包膠那批賣出去400台。買走其中一台的是個架子工，叫洪阿海。
洪阿海22歲，粵省韶關翁源縣人，在東關一家五金廠做過一年衝壓，去年轉去搭腳手架，一天一百二，包住不包吃。
7月19號，東關長安鎮，一個正在起第五層的自建房工地，下午6點40，太陽還沒落，鋼管曬了一天，摸上去燙手。洪阿海收工的時候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屏上一層灰，往褲子上蹭了兩下，屏亮了。
這台機器是他6月底在老家鎮上小賣部買的，588。
他一個月掙三千六，包住不包吃，吃飯一個月五百多，寄回家兩千，588是他半個月的伙食加零花。
「你不是剛買過？」買的時候他媽問了他一句
那是他一年之內的第四台。
第一台兩百八，2007年5月在東關買的雜牌。
用了兩個多月，6月里下過一場雨，那天他在架子上沒下來，手機在褲兜里泡了半天，晚上開不了機。
拿到修手機的攤子上，人家拆開一看說主板鏽了，修不了，最後只能當破二手賣了80。
第二台320，用到10月。
那天他從第三層的跳板上夠東西，手機從上衣口袋裡滑出去，掉在底下的水泥地上，撿起來屏碎成蛛網，還能亮，可看不清字，他將就用了一個月，字看不清就憑位置按，按錯好幾次。
第三台用得最久，從11月用到今年5月，壞在按鍵上。
工地上灰大，水泥灰細得像麵粉，風一吹全往縫裡鑽。3月數字鍵開始不靈，要按兩下，5月里乾脆有三個鍵按不動了。
拆開看，鍵底下的接觸片上糊了一層白灰，摳都摳不乾淨。修手機的說這個換不了，整塊鍵盤板要換，換下來八十，跟買台二手的差不多。
他沒換，用到5月，最後是打電話撥不出去才扔的。
這三台機器壞的方式不一樣，他的反應是一樣的，先罵一句，再算這個月還剩多少錢。
6月底他回了一趟家，在鎮上那個小賣部買了這台。
「這台真摔不壞？」他問店主。
「摔不壞，泡水也沒事。」
洪阿海起初不太信這個話，賣手機的都這麼說，他前面三台也是這麼買回來的。他信的是另一樣，588比他上一台貴268，可店主說壞了包換。
「包換多久？」
「一年。」
到今天這台用了24天，24天裡出過三回事。
頭一回是7月2號，他把手機擱在橫杆上，收工時忘了拿，那晚下了一場雨，從十一點下到三點。第
二天他拿起來的時候機身上全是水珠，屏是黑的，他心想完了。
他把機器在工裝上擦了擦，擦到屏幹了，按開機鍵，亮了！
他後來跟人講這一段，說那會兒他手都是抖的，屏黑著的那幾秒里他已經在心裡算過一遍，這個月還要不要再拿400塊出來，結果一點問題都沒有。
第二回是7月9號，這個工地邊上停著一輛水泥攪拌車，他從第二層下來的時候手滑，手機從一米五左右掉到底下，正好落在一堆碎磚上，他跑下去撿，撿起來先看屏。
屏是好的，四個角上多了兩道白印。他把機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連後蓋都摳開看了一次，裡頭乾乾淨淨。
旁邊一個工友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個膠厚。」
「什麼膠？」洪阿海問。
「後蓋那圈，你自己摸。」
洪阿海不知道那是膠，他只知道摔在碎磚上沒事。
第三回是7月16號，他跟人換班，把手機往工具袋裡一塞，那袋子裡是灰、螺絲、扳手一起裝的。
晚上掏出來，機器上一層灰，喇叭孔里也是，吹了兩下，接了個電話，聲音跟原來一樣。第三台就是這麼廢掉的，他記得那天在宿舍里拿針挑接觸片上的灰，挑了半個鐘頭，挑完還是按兩下才通。
這三件事都看在工友眼裡。
同宿舍住著一個叫黎小滿的，也是搭架子的，比他大3歲，5月在東關買的機器，兩百六，標著4000毫安，標著照四十米。
兩個人晚上在宿舍充電，插座只有一個，得排隊，排了幾天黎小滿就發現了。
「你這台多久充一次？」
「三天！」
「三天？」
「就三天，我上禮拜四充的，今天禮拜天。」
「你不打電話？」
「打啊！昨天跟家裡說了半個鐘頭。」
黎小滿不信，把自己那台亮出來給他看，早上出門是滿的，現在兩格。
「我這個標的是4000。」
「我這個也是4000。」
黎小滿答非所問，反問他一句：「你這台多少錢買的？」
兩個人把兩台機器放在一起比了半天。外殼都是黑的，屏差不多大，電池倉拆開看，兩塊電池都是兩片並排的。
黎小滿把兩塊電池都起出來，一隻手托一塊比重量。
「你這個沉。」
「沉多少？」
兩個人沒有秤，掂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數，最後黎小滿把兩塊電池一手一塊，抬起來晃了晃。
「反正沉。」
這件事他們沒往下深究，工地上沒人拿電池去稱重，能用三天就是能用三天。
後來是工頭拿走了一台，工頭姓向，叫向自強，五十來歲，在這一帶帶了十幾年活。他那天要下到基坑裡看排水，坑深兩米多，底下沒光。
「阿海，你那個電筒借我用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手機還回來。
「哪兒買的？」
「我們老家鎮上。」
「東關哪兒有賣？」
洪阿海說不知道，他就在鎮上買過這一台。
「多少錢？」
「588。」
「不便宜。」
「壞了包換，一年。」
向自強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過了三天，工地上又出現了兩台一樣的，都是別人托回老家的人帶的。
買的那兩個一個是鋼筋工，一個是開塔吊的。開塔吊那個買它的理由跟別人不一樣，他在上頭一待就是一整天，下來一趟麻煩，現在這款電量隨便用。
7月底洪阿海給家裡打電話。
「手機換沒換？」他媽問。
「沒啊！老媽，哪能天天壞啊！」
「那你之前那幾個怎麼那麼容易壞？」
「之前那幾台主要也是不小心的。」
「6月買的？」
「嗯，這台和之前的不怎麼一樣！」
她又問了一遍這回是不是真的沒壞，洪阿海說沒壞，還摔過兩回，泡過一場雨。
前面三台壞的時候他都是先罵一會，然後算這個月還剩多少錢，這一台到今天他一次都沒算過。可這話跟他媽說不清楚，他就說這台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沒說防摔防水，也沒說什麼毫安。
「掉下去還能用的那個，我們工地上現在有三個人用。」他說。
7月31號，這段話傳到了蔡進財耳朵里。翁源那個小賣部的老闆給他打電話補貨。
「上回那30台，賣完了。」
「這麼快。」
「不光快，有回頭的，還帶人來。」那邊說。
「什麼人在買？」
「工地上的，有一個買了以後，同一個工地又來了兩個。」
蔡進財把這句話記下來，他做了十幾年檔口，知道回頭客帶人來這件事有多難得。
這一行賣出去的機器八成是一錘子買賣，客人下回來店裡，多半是來修的。
8月2號他打電話到鵬城，林晚接的，轉給陸錚。
「我這邊有個話你可能想聽。」蔡進財說。
他把翁源那個店主的原話學了一遍，陸錚在本子上記了兩行，銷量那一欄他沒寫，寫的是那兩句話，一個買了同一個工地又來兩個，買的時候都說的是買那個掉下去還能用的那個。
「老蔡，幫我打聽一件事。」
「你說。」
「那個買了的人，他前面用壞過幾台。」
「這個我得問店裡，你要這個幹什麼？」
「我想看下他們那邊在這之前的換機頻率。」
掛了電話陸錚自己也算出息了，上輩子在檔口修手機，巴不得客人天天摔，如今倒要花錢去打聽人家一年摔壞過幾台。
洪阿海22歲，粵省韶關翁源縣人，在東關一家五金廠做過一年衝壓，去年轉去搭腳手架，一天一百二，包住不包吃。
7月19號，東關長安鎮，一個正在起第五層的自建房工地，下午6點40，太陽還沒落，鋼管曬了一天，摸上去燙手。洪阿海收工的時候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屏上一層灰，往褲子上蹭了兩下，屏亮了。
這台機器是他6月底在老家鎮上小賣部買的，588。
他一個月掙三千六，包住不包吃，吃飯一個月五百多，寄回家兩千，588是他半個月的伙食加零花。
「你不是剛買過？」買的時候他媽問了他一句
那是他一年之內的第四台。
第一台兩百八，2007年5月在東關買的雜牌。
用了兩個多月，6月里下過一場雨，那天他在架子上沒下來，手機在褲兜里泡了半天，晚上開不了機。
拿到修手機的攤子上，人家拆開一看說主板鏽了，修不了，最後只能當破二手賣了80。
第二台320，用到10月。
那天他從第三層的跳板上夠東西，手機從上衣口袋裡滑出去，掉在底下的水泥地上，撿起來屏碎成蛛網，還能亮，可看不清字，他將就用了一個月，字看不清就憑位置按，按錯好幾次。
第三台用得最久，從11月用到今年5月，壞在按鍵上。
工地上灰大，水泥灰細得像麵粉，風一吹全往縫裡鑽。3月數字鍵開始不靈，要按兩下，5月里乾脆有三個鍵按不動了。
拆開看，鍵底下的接觸片上糊了一層白灰，摳都摳不乾淨。修手機的說這個換不了，整塊鍵盤板要換，換下來八十，跟買台二手的差不多。
他沒換，用到5月，最後是打電話撥不出去才扔的。
這三台機器壞的方式不一樣，他的反應是一樣的，先罵一句，再算這個月還剩多少錢。
6月底他回了一趟家，在鎮上那個小賣部買了這台。
「這台真摔不壞？」他問店主。
「摔不壞，泡水也沒事。」
洪阿海起初不太信這個話，賣手機的都這麼說，他前面三台也是這麼買回來的。他信的是另一樣，588比他上一台貴268，可店主說壞了包換。
「包換多久？」
「一年。」
到今天這台用了24天，24天裡出過三回事。
頭一回是7月2號，他把手機擱在橫杆上，收工時忘了拿，那晚下了一場雨，從十一點下到三點。第
二天他拿起來的時候機身上全是水珠，屏是黑的，他心想完了。
他把機器在工裝上擦了擦，擦到屏幹了，按開機鍵，亮了！
他後來跟人講這一段，說那會兒他手都是抖的，屏黑著的那幾秒里他已經在心裡算過一遍，這個月還要不要再拿400塊出來，結果一點問題都沒有。
第二回是7月9號，這個工地邊上停著一輛水泥攪拌車，他從第二層下來的時候手滑，手機從一米五左右掉到底下，正好落在一堆碎磚上，他跑下去撿，撿起來先看屏。
屏是好的，四個角上多了兩道白印。他把機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連後蓋都摳開看了一次，裡頭乾乾淨淨。
旁邊一個工友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個膠厚。」
「什麼膠？」洪阿海問。
「後蓋那圈，你自己摸。」
洪阿海不知道那是膠，他只知道摔在碎磚上沒事。
第三回是7月16號，他跟人換班，把手機往工具袋裡一塞，那袋子裡是灰、螺絲、扳手一起裝的。
晚上掏出來，機器上一層灰，喇叭孔里也是，吹了兩下，接了個電話，聲音跟原來一樣。第三台就是這麼廢掉的，他記得那天在宿舍里拿針挑接觸片上的灰，挑了半個鐘頭，挑完還是按兩下才通。
這三件事都看在工友眼裡。
同宿舍住著一個叫黎小滿的，也是搭架子的，比他大3歲，5月在東關買的機器，兩百六，標著4000毫安，標著照四十米。
兩個人晚上在宿舍充電，插座只有一個，得排隊，排了幾天黎小滿就發現了。
「你這台多久充一次？」
「三天！」
「三天？」
「就三天，我上禮拜四充的，今天禮拜天。」
「你不打電話？」
「打啊！昨天跟家裡說了半個鐘頭。」
黎小滿不信，把自己那台亮出來給他看，早上出門是滿的，現在兩格。
「我這個標的是4000。」
「我這個也是4000。」
黎小滿答非所問，反問他一句：「你這台多少錢買的？」
兩個人把兩台機器放在一起比了半天。外殼都是黑的，屏差不多大，電池倉拆開看，兩塊電池都是兩片並排的。
黎小滿把兩塊電池都起出來，一隻手托一塊比重量。
「你這個沉。」
「沉多少？」
兩個人沒有秤，掂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數，最後黎小滿把兩塊電池一手一塊，抬起來晃了晃。
「反正沉。」
這件事他們沒往下深究，工地上沒人拿電池去稱重，能用三天就是能用三天。
後來是工頭拿走了一台，工頭姓向，叫向自強，五十來歲，在這一帶帶了十幾年活。他那天要下到基坑裡看排水，坑深兩米多，底下沒光。
「阿海，你那個電筒借我用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手機還回來。
「哪兒買的？」
「我們老家鎮上。」
「東關哪兒有賣？」
洪阿海說不知道，他就在鎮上買過這一台。
「多少錢？」
「588。」
「不便宜。」
「壞了包換，一年。」
向自強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過了三天，工地上又出現了兩台一樣的，都是別人托回老家的人帶的。
買的那兩個一個是鋼筋工，一個是開塔吊的。開塔吊那個買它的理由跟別人不一樣，他在上頭一待就是一整天，下來一趟麻煩，現在這款電量隨便用。
7月底洪阿海給家裡打電話。
「手機換沒換？」他媽問。
「沒啊！老媽，哪能天天壞啊！」
「那你之前那幾個怎麼那麼容易壞？」
「之前那幾台主要也是不小心的。」
「6月買的？」
「嗯，這台和之前的不怎麼一樣！」
她又問了一遍這回是不是真的沒壞，洪阿海說沒壞，還摔過兩回，泡過一場雨。
前面三台壞的時候他都是先罵一會，然後算這個月還剩多少錢，這一台到今天他一次都沒算過。可這話跟他媽說不清楚，他就說這台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沒說防摔防水，也沒說什麼毫安。
「掉下去還能用的那個，我們工地上現在有三個人用。」他說。
7月31號，這段話傳到了蔡進財耳朵里。翁源那個小賣部的老闆給他打電話補貨。
「上回那30台，賣完了。」
「這麼快。」
「不光快，有回頭的，還帶人來。」那邊說。
「什麼人在買？」
「工地上的，有一個買了以後，同一個工地又來了兩個。」
蔡進財把這句話記下來，他做了十幾年檔口，知道回頭客帶人來這件事有多難得。
這一行賣出去的機器八成是一錘子買賣，客人下回來店裡，多半是來修的。
8月2號他打電話到鵬城，林晚接的，轉給陸錚。
「我這邊有個話你可能想聽。」蔡進財說。
他把翁源那個店主的原話學了一遍，陸錚在本子上記了兩行，銷量那一欄他沒寫，寫的是那兩句話，一個買了同一個工地又來兩個，買的時候都說的是買那個掉下去還能用的那個。
「老蔡，幫我打聽一件事。」
「你說。」
「那個買了的人，他前面用壞過幾台。」
「這個我得問店裡，你要這個幹什麼？」
「我想看下他們那邊在這之前的換機頻率。」
掛了電話陸錚自己也算出息了，上輩子在檔口修手機，巴不得客人天天摔，如今倒要花錢去打聽人家一年摔壞過幾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