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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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3塊碎屏在周振國抽屜里放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人齊了,陸錚把一台F1舉到齊眉高,鬆手。

  機器落地就翻了個身,屏碎成蛛網。

  「這是一米五。」

  4月17號上午,二樓那間驗證組的小屋。

  地上鋪的是從車間搬過來的一塊水泥板,一米見方,邊上還沾著水泥渣。

  蔡進財是前一天夜裡從惠州坐大巴過來的,這年頭私家車還是不便宜的,進廠的時候廠門剛上鎖,值班的給他開的門。

  三關定成什麼樣,他的九個下線要照著這個數往外說,所以他自己要來聽。

  各種高度測試測了七天。

  這七天陸錚沒催過一次,這三個數一旦定下來就得守一年,定高了做不出來,定低了白做。

  上輩子他拆過多少台標著IP67的機器,標籤比機器結實,如今輪到自己往盒子上印數,手比誰都抖,真不熟。

  上輩子他在檔口見過太多標著三防的機器,標籤上印著IP67,摔一次屏就碎。那些標是印刷廠印上去的,沒人拿去測過。

  孟憲文那份表是最先交上來的,63台退機的碰撞點全標在一張手繪的機身圖上,用紅點表示,標完一看,紅點在四個角上堆成四團,四條邊上零星幾個,正面中間一個都沒有。

  林晚那份是問出來的,她按蔡進財給的名單挨個打電話,前後打了七個人。

  粵北那個鎮上做架子工的說他把手機擱橫杆上,橫杆離地一米二到一米五,看搭到第幾層;跑長途的那個說擱中控台,掉下來就是一米出頭;下礦的那個說掛在腰上的工具帶里,彎腰的時候掉過兩回。

  邵傑那份最厚,邵傑自從過到這邊後,完全就像融入了這邊的氛圍一樣,完全忘了自己是展迅的人,除了日常調試晶片射頻這些工作之外,還到各個車間串。

  他跑了三趟,頭一趟去電子市場淘舊書,淘到兩本行業標準,一本是工業手持終端的,一本是對講機的,一共花了40塊,陸錚後面幫他報銷。

  第二趟去了華鋒北一家做工程機的廠,那廠做三防做了八年,他以展迅的名義進去看了半天,回來把人家的跌落台畫了張草圖。

  第三趟是去檢測所問價,問完知道一次三防全項檢測兩萬二。

  邵傑把書翻開壓在桌上:「陸總,這兩本上面的跌落高度都是一米二,軍標的嚴一些,一米八,可那是給野外通信設備定的。」

  「為什麼是一米二?」

  「一米二是人站著,手自然垂下來的高度。」

  蔡進財頓了一下:「那我們的用戶不是站著垂手掉的,不對!也有站著掉的,可更多的是從腳手架上、從車斗上、從口袋裡掉的。」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陸錚把三份材料並排攤在桌上。

  三個高度,一米二到一米五、一米出頭、一米一。最壞的那個是一米五。

  他沒取平均,也沒取常見值,這三條線上的人,誰摔了機器都是真的用不了,取平均等於放棄三成的人。

  「摔的那一關就按一米五。」

  孟憲文補了這一句:「六個面各摔一次,光摔角上不夠,用戶不挑角度。」

  「六個面各一次。」

  寫在白板上是第一行。

  第二關是水。

  邵傑這一段說得慢,因為這一關沒有現成的數可以照抄。

  工業設備那兩本書上的防護等級從IPX4到IPX8都有,可那些機器是密封的,沒有一個洞。

  「IPX4是防濺,拿花灑往上淋,能過!IPX5是噴水,一米五外拿水槍沖三分鐘。IPX7是泡水,一米深泡半小時。」他說。

  「我們的用戶會泡水嗎?」

  林晚接了這句,她問出來的七個人里,有兩個提到下雨。

  工地上下雨不停工的時候多的是,手機在橫杆上淋10分鐘是常事.礦上是另一回事,井下潮,四周都是水汽,手機放兜里三個月,充電口先綠。

  「不是泡,是淋和潮。」

  「那就IPX5到6,噴水能過,短時間澆也能過,泡水那一檔我們做不到,做到了成本也收不回來。」邵傑說。

  「做不到就不標,標到哪兒就得做到哪兒。」

  陸錚這句話屋裡幾個人都聽過。1月19號那天早上60台機器一起黑屏,他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的代價是停線七天、返工8800台。孟憲文當時把帳算過:停線加返工,一共賠進去26萬。

  這筆錢廠里沒人再提,可這規矩立住了。

  第三關是灰。

  這一關最不好定,因為進灰不進退貨單。

  孟憲文把那台喇叭啞掉的機器拆開給大家看,音膜上糊著一層灰,用手指一抹,指頭上是灰黃色的,抹完音膜上留下一道亮痕。

  「這台是礦上退回來的,用了四個月。」他說。

  「四個月,聲音小一半。」

  「用的人不會退,他只會覺得這機器不行了。」

  灰這一關的指標最後定在IP5X,這不是完全密封,標的是灰進去的量不足以影響使用。


  定完這三關,孟憲文在旁邊算了一筆別的帳。

  多出來的成本要從哪兒出,蔡進財說貴一百也賣得動,100塊的空間看著寬,可這一百里要裝下緩衝、密封、加強件、新模具的攤銷,還有一次兩萬二的檢測費。

  他把這幾項在紙上列了個空表,金額那一欄全空著,等東西做出來再填。

  三行字寫完,白板上是這樣:

  摔,一米五,六面各一次

  水,IPX5到6

  灰,IP5X

  徐長順看完提了一個辦法。

  「陸總,這三樣有個省事的路子,殼加厚。」

  現在F1的殼壁厚1.2毫米,加到1.8,成本每台多兩塊四,殼厚了,摔下去不容易裂,密封面也壓得更實。

  「加厚防的是殼裂。」陸錚把桌上那台碎屏的機器推到徐長順面前。

  「這台的殼沒裂。」

  徐長順翻過來看了一眼,後蓋完好,卡扣一個沒崩,碎的是屏。

  「63台里,殼裂的12台,屏碎的41台,加厚能解決那12台,解決不了這41台。」陸錚說。

  「那41台怎麼解決?」

  「屏底下得有東西接著。」

  這是周振國上個禮拜看斷口時說的話,陸錚原樣搬了過來。

  屏和框之間那一層雙面膠太薄,落地那一下沒有任何緩衝,力全給了玻璃。

  「還有一樣。」

  陸錚把F1和那台沒碎的樣機一起拿在手裡掂了掂,F1兩百三十克,殼加厚到1.8,整機要到兩百五十克往上。

  「他要的是掉地上還能用,不怕更重。」現在的人還沒那麼在乎輕薄,特別是底層工人們。

  徐長順把加厚這一條從紙上劃掉了,劃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緩衝。

  這半年他被駁回過三次,第一次是報關那兩個月,第二次是砍第三張卡,第三次是全外包。前兩次他後來自己想明白了,這一次他當場就明白了。

  他心裡其實清楚自己為什麼老想著省事的那條路,管了八年生產,他的本能是先保交期,能不動模具就不動,能加兩塊錢解決的就不折騰。

  可這半年他見了三回:不折騰的那條路,走到後頭都得回來重走。

  邵傑後來問過一句檢測費,兩萬二一次,三關全項,不過就得改了再來。

  「做不到就不標」這句話報價單上是不寫的,寫的是這兩萬二。

  指標是從自己人身上量出來的,做法得去別人機器里找,當天下午陸錚讓林晚去了一趟華鋒北。

  第二天上午桌上擺了兩台機器。

  一台是進口的,給石油和消防上用的,櫃檯開價3200,林晚砍到2900,票開不出來。

  櫃檯那人說這是水貨,你要票我給你開一張手機配件。

  另一台是國產的,就是邵傑上禮拜進去看過的那家做了八年的廠出的,1160,這台有票。

  兩台一共4060塊,孟憲文照舊記了一筆,摘要寫的是對標機採購兩台。去年拆天宇T9那回買的是同一款20台,花6600,看的是這一款到底花了多少錢。這一次是兩個價位各一台,看的是3200和1160,做法差在哪兒。

  拆之前先摔。

  兩台都按一米五、六個面各一次。3200那台六面摔完外殼只在一個角上留了道白印,開機正常。1160那台第四面摔完後蓋彈開,電池飛出去兩米遠,撿回來裝上還能用。

  然後淋水,邵傑拿花灑往上澆了三分鐘,3200那台沒事倒是1160那台澆完屏幕邊上起了一層霧,一個鐘頭以後霧自己散了。

  然後才拆。

  拆到第三層,那個老式合成音在陸錚腦子裡響了。

  「同志,請注意安全生產。」

  「逆向直覺,生效,團隊拆解效率提升。」

  接下來那半個鐘頭,三個人各看各的,誰也沒管別人。

  周振國看的是裡頭怎麼搭的,3200那台後蓋十二顆螺絲,拆開是一個金屬內框,主板整個坐在框裡,框和殼之間四個角各墊一塊矽膠。

  屏不是直接貼殼上的,先裝進一個塑料托,托再卡進框,屏和托中間還有一圈軟的。

  他拿鑷子把那圈軟的挑出來一段,在指頭上捻了捻,說這東西打進去的時候準是稀的,進了縫以後自己會硬。

  邵傑看的是四個洞,按鍵那兒是一整片橡膠膜從里往外頂,頂出來的手感偏硬。

  卡槽做在電池倉里,裝上電池等於多一道門。

  喇叭腔口上蒙著一層白膜,很薄,手指按下去有回彈,充電口帶一個翻蓋,翻蓋內圈有一道唇,他把這四處一處一處畫在本子上,畫完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各堵各的。

  周振國把那個金屬內框在手裡掂了兩回才放下,他心裡清楚這件東西廠里做不出來:圖紙照著描得出來,那台衝壓機廠里沒有。

  這兩年他頭一回摸到一件比自己手上活兒還講究的東西,摸完不難受,就想知道人家的模是怎麼開的。

  林晚看的是錢,她把拆下來的件按堆分開,一堆一堆問周振國這個值多少。

  金屬內框最貴,光這一件就頂F1半個殼的料錢。那一圈自己會硬的東西她記不住名字,周振國說那叫點膠,得機器打,一台點膠機十幾萬。四個洞的四樣加起來,她算出來22塊上下。

  周振國把主板舉到燈底下,板子背面有一層薄薄的亮殼:「這台整個泡過,先把板子泡一遍再裝的。」

  「泡了防什麼?」

  「防潮,防水,防鹽霧。」

  「防摔嗎?」

  周振國把板子放回桌上,「泡不泡一樣,摔那一下的力從殼傳到框,從框傳到板,泡過也照傳。」

  這句話陸錚心裡過了一遍,前頭七天他一直在想指標怎麼定,沒想過錢該往哪兒花。3200那台把錢花在了對的地方,只是那個對的地方不是他們的人要的。

  3200那台是給在海上、在井下、在火場裡幹活的人做的。那些人一天摔不了兩回手機,可容易掉進水。做那台機器的人把錢全花在不進水上,金屬框、整機泡膠、十幾萬的點膠機,所以它3200,所以它320克。

  架子工一天摔兩回,一年泡不了一回。

  「泡膠不做。錢花在屏底下。」陸錚說。

  當天下午就分工。

  結構和模具都歸周振國,屏怎麼托、緩衝塊放在哪兒、四角怎麼加強,加上那四個口子各堵各的,這一攤全是他的。

  測試歸邵傑,三關的測試架、跌落台、噴水的傢伙什,全要他自己搭,他樂此不疲,一點也不像外協。

  記錄歸孟憲文,摔一輪多少台、壞在哪一面、編號建檔,一台都不許漏。他做了二十年帳,這種活給他最放心。

  邵傑接完活提了一件事。

  他把上午畫那四個圈的本子攤開。

  「按鍵、卡槽、喇叭腔、充電口。」

  「四個洞。」

  「人家那台是四樣東西堵四個洞,一樣一個價錢,這四個洞,一個堵不上就白做。」邵傑說。

  陸錚把本子接過來看了一遍,在那四個圈外面又畫了一個大圈,把整台機器圈進去。

  「先按一個洞都不許有來想,想不通的時候再回來一個一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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