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需求
4月7號那個電話打完，蔡進財在那頭疑惑，問寄這個幹什麼。
「我要看它們是怎麼壞的。」
他把那63台從倉庫角落裡翻出來，一台一台擦掉灰才裝的箱。
裝的時候心裡沒底，他不知道這箱東西寄過去會換來什麼，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從此不給他供貨，可那個照40米的機器他這半年銷量很不錯，總得試一次。
4月10號早上箱子到的，林晚簽的收，惠州來的那個紙箱在拆解台上擺了一上午，裡頭是63台F1，每一台的屏都碎了。
同一個禮拜，拉各斯那邊的東西不再從傳真機里吐出來了。奧德彪那台傳真機3月里徹底壞了，修的人報價比買台新的還貴。
他沒修，也沒買新的，直接在拉各斯的電腦城扛回來一台二手台式機，加一個撥號貓，錢是賣F1掙的。
頭一封郵件他發過來的時候附件放反了，正文一個字沒有，第二封才把訂單和照片一起發全。
林晚把郵箱地址抄在通訊錄第一頁，把傳真號劃掉：「以後照片能直接看，不用再對著傳真紙上那團黑猜是屏碎還是殼裂。」
箱子拆開，孟憲文按品類分箱：屏碎的41台，後蓋裂的12台，進水的7台。
剩下3台是別的毛病，兩台開不了機，一台喇叭啞了。
孟憲文把四個數在紙上重新排了一遍，算出占比：屏碎65%，後蓋裂19%，進水11%，其他5%。算完把紙推到陸錚面前。
徐長順看著這張紙，先問的不是數：「41台，這活兒要真接，得占一條線磨方案。現在三條線滿打滿算，我這邊勻不出人手來幹這個。」
這批機器都是老平台的貨，出廠在去年11月到今年1月之間。按蔡進財的說法他一個月走2000台，半年1.2萬台，退回來63台加上還沒清出來的那一批，退貨率一個點出頭。
一個點出頭在這條街上算漂亮，仿品那家的退貨率蔡進財提過一句，三個點往上。
蔡進財順口還說了一件事：天宇上個月在惠州開了兩個新櫃檯，專挑鵬峰賣得好的鎮上開，機器不換，價錢壓到268，售後打的招牌是壞了當場換新。
他壓得住這個價，因為他一個月出40萬台，成本完全能夠談下去，鵬峰上個月的單子是4.8萬。
周振國那天上午沒幹別的，一台一台看斷口。
他的台子擺在窗邊，右手邊一把鑷子、一個放大鏡、一盞檯燈，左手邊碼著已經看完的機器。看一台記一台：碰撞點在哪兒、裂紋從哪兒起、後蓋有沒有變形、卡扣有沒有崩。63台看到一半是十一點，他中午沒去食堂，讓人捎了個饅頭。
他戴著老花鏡，把碎屏的機器一台台翻過來，用鑷子把玻璃碴子挑開，看底下那層。看到第十幾台的時候他停下來，把三台並排擺在燈下，叫陸錚過去。
「你看這3塊。」
3塊屏的裂紋走向不一樣，可裂開的起點一樣，都在角上。
「四個角先裂，從角上往中間走。」周振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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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講起紅旗機械廠做量具的木盒，四個角是銅包的，講了兩句自己停下。
「說這個沒用，說這個屏。」
「為什麼是角？」
周振國拿起一台沒碎的F1，把後蓋摳開，指著屏和塑料框之間那一圈。
「屏是直接坐在框上的，中間隔著一層雙面膠，這機器掉地上，先著地的多半是角。著地那一下，整台機器的重量都壓在那個角上，力沒地方泄，全給了屏。」
他把鑷子擱下。
「不是屏不好，是屏底下沒東西接著。」
這句話陸錚當場記了下來。
在檔口那十年，他一天要換5塊屏，自己當年就是靠「屏易碎」這三個字吃飯的，如今倒要親手把這碗飯砸了。
換屏一塊收六十，一天5塊，屏碎得越多他掙得越多，那十年他就是靠著這個沒被餓死。
中午蔡進財自己來了電話，問箱子收到沒有。
「收到了，63台。」
「我這還有一批沒寄，3月退的還沒清出來。」蔡進財說。
陸錚問了他一個別人不問的問題。
「你的客戶到底是幹什麼的？」
蔡進財在那頭說了差不多五分鐘。
他的貨主要走三條線：一條是粵北那幾個鎮上的小賣部，買主大半是在東關、惠州打工回鄉的年輕人，還有工地上的架子工和鋼筋工;一條是跑長途的司機，車隊裡一個人買了別人跟著買;還有一條是礦上，那邊的人一進井就是八九個鐘頭。
「這三種人有個共同點，他們的手機不放兜里，放在別的地方。」蔡進財說。
架子工放在腳手架的橫杆上，跑長途的擱在中控台上，下井的掛在腰上的工具帶里。
橫杆離地一米二到一米五，中控台到地面一米上下，工具帶在腰上，一米一左右。
這三個高度林晚後來一個一個問出來，記在本子上，用的是蔡進財那三條線上七個人的原話。
「放兜里的手機不容易摔，不放兜里的，一天摔一回是常事。」他說。
陸錚聽到這兒把筆停了。
「你這個燈照四十米，我那些客人白天在工地上，用不著，他們要的是掉地上還能用。」蔡進財說。
「晚上呢？」
「晚上有用，可那不是他們買它的理由，主要還是衝著耐造買的。」
這句話說完，陸錚問的是價錢。
「你能賣多少錢一台？」
那頭算了一會兒。
「我現在這個458的，如果出現問題一台貼200的退貨，一個月貼十幾台，要是能把這個窟窿堵上，貴一百我也賣得動。」蔡進財說。
「貴一百，五百五十八。」
「五百八十八也行，你先做出來。」
下午2點，陸錚把四個人叫上二樓。
摔！
水！
灰!
這三個是主要需要解決的。
「摔是屏碎，41台。水是7台，都是進水。灰這一條箱子裡只有一台，喇叭啞了，拆開看是灰把音膜糊住了。」陸錚把孟憲文的統計結果說了一遍。
「不過灰這一條不能按台數算？」
「為什麼？」徐長順疑惑
「因為進灰不會讓人退貨，它讓機器一天不如一天，用到第三個月聲音就小了，用的人只當是機器舊了。這種毛病不進退貨單，進的是下次不買。」陸錚說。
灰這一條陸錚多說了兩句。
工地上是水泥灰，礦上是煤灰，跑長途的是路面揚塵，三種灰的顆粒和黏性都不一樣。
水泥灰遇潮會結塊，煤灰細而且帶油，路面灰里有沙。機器上能進灰的地方就那麼幾處：喇叭腔、按鍵縫、卡槽、充電口。
孟憲文在本子上把這三條記下來，記完抬頭問了一句實的。
「陸總，這三條要做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來。
「今天不立項，我不知道摔多高算摔不壞，也不知道防水要防到什麼份上，這三個詞現在還是三句話，得先變成三個數。」陸錚說。
「怎麼變？」
「去量！」
他讓孟憲文把那63台按碎法再分一遍，量出每一台的碰撞點在哪兒。
孟憲文把紙收好，心裡已經在算一件事：這三樣真要立項，料錢該開哪個新名目，跟F1、F2那兩條線混不得。
他讓徐長順去找一份做工業設備的跌落標準回來看，看別人是照什麼定的，回來再判斷能不能用。徐長順應了一聲，把這活兒記進排產本子最後一頁。他那本子上下個月的產能已經排滿了，這份標準他打算先看完再說塞不塞得進去。
他讓林晚去問蔡進財，他那三條線上的人，手機平常放在多高的地方。
「量完了再說做不做。」
散會以後陸錚在辦公室又坐了一會兒。
摔、水、灰這三樣，單拎出來哪一樣都不新鮮，這條街上做工程機的廠十年前就在做三防。
可那些機器又厚又重，賣給電力和石油的，一台兩三千，跟蔡進財那些客人沒關係。
他要的是把這三樣做進一台五百多塊的機器里，還得讓它三個月不出毛病。這件事這條街上沒人幹過，難倒是不難，難的是帳算不過來：多花的錢要從哪裡掙回來，沒人算得清。
另一半得他自己算。
心裡其實已經有個數了，蔡進財一個月2000台，粵北粵東那一片這樣的檔口不止他一家。
真做出來，這條線一年不會低於10萬台，可這個數他沒跟任何人說，說早了就是畫餅，等東西做出來再說，那才叫數。
散會的時候周振國最後一個走，他把那3塊碎屏收進一個塑膠袋，袋口打了個結。
「留著？」
「留著，做出來那天再拿出來比一次。」周振國說。
「我要看它們是怎麼壞的。」
他把那63台從倉庫角落裡翻出來，一台一台擦掉灰才裝的箱。
裝的時候心裡沒底，他不知道這箱東西寄過去會換來什麼，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從此不給他供貨，可那個照40米的機器他這半年銷量很不錯，總得試一次。
4月10號早上箱子到的，林晚簽的收，惠州來的那個紙箱在拆解台上擺了一上午，裡頭是63台F1，每一台的屏都碎了。
同一個禮拜，拉各斯那邊的東西不再從傳真機里吐出來了。奧德彪那台傳真機3月里徹底壞了，修的人報價比買台新的還貴。
他沒修，也沒買新的，直接在拉各斯的電腦城扛回來一台二手台式機，加一個撥號貓，錢是賣F1掙的。
頭一封郵件他發過來的時候附件放反了，正文一個字沒有，第二封才把訂單和照片一起發全。
林晚把郵箱地址抄在通訊錄第一頁，把傳真號劃掉：「以後照片能直接看，不用再對著傳真紙上那團黑猜是屏碎還是殼裂。」
箱子拆開，孟憲文按品類分箱：屏碎的41台，後蓋裂的12台，進水的7台。
剩下3台是別的毛病，兩台開不了機，一台喇叭啞了。
孟憲文把四個數在紙上重新排了一遍，算出占比：屏碎65%，後蓋裂19%，進水11%，其他5%。算完把紙推到陸錚面前。
徐長順看著這張紙，先問的不是數：「41台，這活兒要真接，得占一條線磨方案。現在三條線滿打滿算，我這邊勻不出人手來幹這個。」
這批機器都是老平台的貨，出廠在去年11月到今年1月之間。按蔡進財的說法他一個月走2000台，半年1.2萬台，退回來63台加上還沒清出來的那一批，退貨率一個點出頭。
一個點出頭在這條街上算漂亮，仿品那家的退貨率蔡進財提過一句，三個點往上。
蔡進財順口還說了一件事：天宇上個月在惠州開了兩個新櫃檯，專挑鵬峰賣得好的鎮上開，機器不換，價錢壓到268，售後打的招牌是壞了當場換新。
他壓得住這個價，因為他一個月出40萬台，成本完全能夠談下去，鵬峰上個月的單子是4.8萬。
周振國那天上午沒幹別的，一台一台看斷口。
他的台子擺在窗邊，右手邊一把鑷子、一個放大鏡、一盞檯燈，左手邊碼著已經看完的機器。看一台記一台：碰撞點在哪兒、裂紋從哪兒起、後蓋有沒有變形、卡扣有沒有崩。63台看到一半是十一點，他中午沒去食堂，讓人捎了個饅頭。
他戴著老花鏡，把碎屏的機器一台台翻過來，用鑷子把玻璃碴子挑開，看底下那層。看到第十幾台的時候他停下來，把三台並排擺在燈下，叫陸錚過去。
「你看這3塊。」
3塊屏的裂紋走向不一樣，可裂開的起點一樣，都在角上。
「四個角先裂，從角上往中間走。」周振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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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講起紅旗機械廠做量具的木盒，四個角是銅包的，講了兩句自己停下。
「說這個沒用，說這個屏。」
「為什麼是角？」
周振國拿起一台沒碎的F1，把後蓋摳開，指著屏和塑料框之間那一圈。
「屏是直接坐在框上的，中間隔著一層雙面膠，這機器掉地上，先著地的多半是角。著地那一下，整台機器的重量都壓在那個角上，力沒地方泄，全給了屏。」
他把鑷子擱下。
「不是屏不好，是屏底下沒東西接著。」
這句話陸錚當場記了下來。
在檔口那十年，他一天要換5塊屏，自己當年就是靠「屏易碎」這三個字吃飯的，如今倒要親手把這碗飯砸了。
換屏一塊收六十，一天5塊，屏碎得越多他掙得越多，那十年他就是靠著這個沒被餓死。
中午蔡進財自己來了電話，問箱子收到沒有。
「收到了，63台。」
「我這還有一批沒寄，3月退的還沒清出來。」蔡進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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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客戶到底是幹什麼的？」
蔡進財在那頭說了差不多五分鐘。
他的貨主要走三條線：一條是粵北那幾個鎮上的小賣部，買主大半是在東關、惠州打工回鄉的年輕人，還有工地上的架子工和鋼筋工;一條是跑長途的司機，車隊裡一個人買了別人跟著買;還有一條是礦上，那邊的人一進井就是八九個鐘頭。
「這三種人有個共同點，他們的手機不放兜里，放在別的地方。」蔡進財說。
架子工放在腳手架的橫杆上，跑長途的擱在中控台上，下井的掛在腰上的工具帶里。
橫杆離地一米二到一米五，中控台到地面一米上下，工具帶在腰上，一米一左右。
這三個高度林晚後來一個一個問出來，記在本子上，用的是蔡進財那三條線上七個人的原話。
「放兜里的手機不容易摔，不放兜里的，一天摔一回是常事。」他說。
陸錚聽到這兒把筆停了。
「你這個燈照四十米，我那些客人白天在工地上，用不著，他們要的是掉地上還能用。」蔡進財說。
「晚上呢？」
「晚上有用，可那不是他們買它的理由，主要還是衝著耐造買的。」
這句話說完，陸錚問的是價錢。
「你能賣多少錢一台？」
那頭算了一會兒。
「我現在這個458的，如果出現問題一台貼200的退貨，一個月貼十幾台，要是能把這個窟窿堵上，貴一百我也賣得動。」蔡進財說。
「貴一百，五百五十八。」
「五百八十八也行，你先做出來。」
下午2點，陸錚把四個人叫上二樓。
摔！
水！
灰!
這三個是主要需要解決的。
「摔是屏碎，41台。水是7台，都是進水。灰這一條箱子裡只有一台，喇叭啞了，拆開看是灰把音膜糊住了。」陸錚把孟憲文的統計結果說了一遍。
「不過灰這一條不能按台數算？」
「為什麼？」徐長順疑惑
「因為進灰不會讓人退貨，它讓機器一天不如一天，用到第三個月聲音就小了，用的人只當是機器舊了。這種毛病不進退貨單，進的是下次不買。」陸錚說。
灰這一條陸錚多說了兩句。
工地上是水泥灰，礦上是煤灰，跑長途的是路面揚塵，三種灰的顆粒和黏性都不一樣。
水泥灰遇潮會結塊，煤灰細而且帶油，路面灰里有沙。機器上能進灰的地方就那麼幾處：喇叭腔、按鍵縫、卡槽、充電口。
孟憲文在本子上把這三條記下來，記完抬頭問了一句實的。
「陸總，這三條要做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來。
「今天不立項，我不知道摔多高算摔不壞，也不知道防水要防到什麼份上，這三個詞現在還是三句話，得先變成三個數。」陸錚說。
「怎麼變？」
「去量！」
他讓孟憲文把那63台按碎法再分一遍，量出每一台的碰撞點在哪兒。
孟憲文把紙收好，心裡已經在算一件事：這三樣真要立項，料錢該開哪個新名目，跟F1、F2那兩條線混不得。
他讓徐長順去找一份做工業設備的跌落標準回來看，看別人是照什麼定的，回來再判斷能不能用。徐長順應了一聲，把這活兒記進排產本子最後一頁。他那本子上下個月的產能已經排滿了，這份標準他打算先看完再說塞不塞得進去。
他讓林晚去問蔡進財，他那三條線上的人，手機平常放在多高的地方。
「量完了再說做不做。」
散會以後陸錚在辦公室又坐了一會兒。
摔、水、灰這三樣，單拎出來哪一樣都不新鮮，這條街上做工程機的廠十年前就在做三防。
可那些機器又厚又重，賣給電力和石油的，一台兩三千，跟蔡進財那些客人沒關係。
他要的是把這三樣做進一台五百多塊的機器里，還得讓它三個月不出毛病。這件事這條街上沒人幹過，難倒是不難，難的是帳算不過來：多花的錢要從哪裡掙回來，沒人算得清。
另一半得他自己算。
心裡其實已經有個數了，蔡進財一個月2000台，粵北粵東那一片這樣的檔口不止他一家。
真做出來，這條線一年不會低於10萬台，可這個數他沒跟任何人說，說早了就是畫餅，等東西做出來再說，那才叫數。
散會的時候周振國最後一個走，他把那3塊碎屏收進一個塑膠袋，袋口打了個結。
「留著？」
「留著，做出來那天再拿出來比一次。」周振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