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台剩97塊
排產解決不了的事，得從另一頭看：這個月一台機器到底剩下多少。
2月29號下午3點，二樓辦公室。桌上攤著2月的出貨單、料款單和銀行對帳單，三沓，各自壓著一個茶杯蓋。
這個月廠里過得不輕鬆，新平台1月中投產，1月19號為了待機停過一次線，26號才復產，2月頭一個禮拜良率還只有七成八，卡在射頻那一段的調試上，邵傑跟著線跑了六個通宵才把參數壓穩。
料也緊，電池那邊一個月只給3萬組，2月的單排到3.5萬，差的5000組是林晚從兩家小廠手裡湊的，價錢比吳國良那邊貴兩塊。
所以這張出貨單上2月的數是2萬台，理論上三班倒能到3.3萬，實做只有這個數。
孟憲文沒有從利潤講起，上個月立起來的那三個數他寫在紙邊上：實收317，完全成本220，一台剩97。
這三個數一個月沒動過，動的是台數。
徐長順伸手把出貨單抽過去：「2萬。排產表上排的是3.3萬。」
差的那一萬三他說得出每一台差在哪兒，停線那7天，兩條線一天1100，光這一項就是7700。
復產頭一個禮拜良率只有七成八，投下去的料本該出5500，實際下線4300。
電池那5000組分兩批到，第二批晚了4天，那4天貼片線在等料，他把人調去返修台，把上個月壓著的活清完了。
這三筆他沒寫在紙上，是排產表上一格一格空出來的位置，他每天下班前對著那張表看一遍。
孟憲文把計算器拿過來，2萬台乘97。
屏上跳出來194萬。
去年這個廠一年的流水是三百多萬，那個數他記得清楚，因為年底盤帳那回他跟陸建軍對了三遍。
三百多萬是一整年走過帳的錢，利潤那一欄，當年填的是26萬。
現在是一個月194萬，淨的。
陸錚盯著這個數看了兩秒，上輩子干到40歲，檔口一年最好的時候淨賺20萬，那還是他自己不睡覺換來的。
一個月頂他上輩子小十年，這要是讓40歲那個自己看見，能當場把熱風槍扔了。
他把計算器轉過來給孟憲文看：「一個月194萬。老孟，去年一整年，這廠子的流水是三百多萬。」
孟憲文點頭，這個數他上午按過三遍。
他做了二十年會計，頭一回碰上這種事：數字算出來了，先懷疑的是自己按錯了鍵。
「國內那條線不是這個數，國內出廠也是288，可國內沒有退稅，288減220，一台68。」孟憲文報了國內的情況。
「68也不少。」
這句話陸錚說得比自己想的要平靜，他在意的地方不在68和97差多少。
要緊的是這兩條線從今天起得分開走：一條靠出口退稅吃飯，一條靠國內的量吃飯，將來哪條腿斷了，另一條還得站得住。
國內這種板磚機在城裡賣不動，上輩子他在檔口修了十年，進店的十台里有九台是薄的。這條線能賣到哪天為止，他心裡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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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可跟出口差29，這29就是那筆退稅，所以國內的量我按一條單獨的線記，不跟出口混著報。」孟憲文說。
林晚問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97能維持幾個月？」
「看三樣，晶片36這個價簽的是20萬片的量，量掉下去價就回去了。外殼16是自己廠里的成本，這個穩。電池48是按一個月3.5萬組談的，量漲還能再降。」孟憲文說。
「所以量掉下去，97就掉下去。」
「對！」
林晚在本子上把這三行記了：「那量掉不下去，晶片那20萬片，我們十二個月要走完，現在兩個月過去，走了4.7萬。」
她把這個數往後一推：照2月這個速度，十二個月是28萬片，超出承諾的8萬片。承諾不到要按11片補，超出去不用補，只是白買。
這是她跟著陸錚跑了半年之後學會的一件事：合同上的每一個數都有兩頭，一頭是別人卡你，一頭是你自己卡自己。
徐長順這時候提了一個想法。
「陸總，一台剩97，我們賣308，還是全街最便宜的。漲10塊，一台剩107，一個月多19萬。」他說。
「不漲！」
「為什麼不漲？」
「這個價現在沒人跟得起，漲10塊，就有人跟得起了。」陸錚說。
他在白板上把308和漲過的318寫在一起，中間畫了一道豎線，左邊寫仿品，右邊寫鵬峰。
仿F1那家的料錢不是猜出來的。
上個月徐長順在華鋒北那個櫃檯上把機器翻來覆去看了10分鐘，回來報給周振國三樣：殼厚薄、電池上印的標稱、燈照出去那一片的邊界糊不糊。
主板用的是哪一顆根本不用問，整條街的板子長一個樣。周振國照著這三樣在紙上擺了一遍料，擺完說這台機器省下來的地方他都找得著，就是主板那一塊動不了。
殼一副模7000塊，開完就能一直用；電池是兩片1050的，比真4000便宜18；燈的功率不夠，驅動省4塊。
可主板那一塊他們走的是發哥的公版，一顆62塊8，比鵬峰這顆貴26塊8。這一項壓不下來，整機的料錢就壓不到250以下。
308這個價對那家廠是死線，賣一台虧一台。318就不是了，318他有得賺。
「我們比他便宜20塊的時候，他抄了也賣不動。」
「便宜10塊，他就有得賺了。」
徐長順沒再往下說。
八年生產管下來，這半年他又跟著算了半年成本，一直以為成本降下來是為了利潤升上去。現在有人告訴他，降下來的那一部分要留一段在價錢里不動，留著是為了讓別人進不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越過越覺得對。
「那這19萬。」
「19萬拿去買產能。」
話頭到這兒轉了。
2月出貨2萬台，三班倒滿打滿算3.3萬，中間那1.3萬卡在料和爬坡上。
3月的單子昨天晚上就壓過來了，奧德彪那2萬在傳真上寫著要3月中發貨，中東兩家1.2萬湊一批走杜拜然後在哪中專到其他地區，南亞8000和東非5000都催過一次，趙廣發那邊3000是櫃檯常規量。
加起來還是4.8萬。
這個數上個月就擺在桌上了，這個月沒變小，反倒硬了：上個月是意向，這個月是壓了預付款的。
「加線呢？」陸錚問。
徐長順答得很快，他早算過：「加一條線，招人、調機、跑良率，三個月，三個月以後，這批單子早黃了。」
「那就不加線。」
屋裡三個人一起看過來。
陸錚把2月那張出貨單抽出來，翻到背面，用筆桿在桌沿上頓了兩下才開始寫。
這條路他上輩子看得多了，華鋒北那一片，真正一年出幾百萬台的廠，自己手裡握的從來不是全部工序，握的是最要命的那兩段。別的全給出去，誰便宜給誰，誰快給誰。當時他只當那是老闆摳門，後來才明白那是在拿別人的廠房替自己擴產。
他在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貼片，我們自己做。
組裝，我們自己做。
剩下的，找別人做。
「外殼我們10月就自己做了，一個月省12萬，現在要省的不是錢，是時間。」他說。
「哪些能給別人做。」
陸錚把這幾樣在紙上圈出來：「注塑件、五金件、包材、電池組配、還有喇叭腔的裝配。這五樣占了工時的四成，占了良率風險的不到一成。」
「這五樣交出去，我們那條線一天能多做多少。」
徐長順低頭算了一會兒，他手上有2月的工時表，每個工位的節拍都記著，注塑件和五金件現在是在二樓一角手工裝的，占三個人。
包材要人折盒貼標，占兩個。
電池組配那道最費工時，一天要四個人。
喇叭腔裝配兩個，十一個人挪出來，產線那一段的瓶頸工位就能重排。
「一千一能到一千六。」
「一千六一個月是4.4萬。」
林晚抬起頭，3月的單子是4.8萬，4.4萬還差四千。
陸錚走到窗邊，往院子裡那條卸貨道看了一眼，2月里進出的車比1月多了一倍，門口那塊地已經不夠調頭。
被發哥斷過供的廠，這條街上不止一家。去年這個時候鵬峰也是其中一家，那會兒沒人肯接鵬峰的單。
「那就找被他斷過供的。」
「他們敢接嗎？」
「他們沒有不敢接的理由。斷了供的廠，最缺的就是一張能連著做半年的單子。」陸錚知道，這些廠子最後大多數靠代工熬過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2月29號下午3點，二樓辦公室。桌上攤著2月的出貨單、料款單和銀行對帳單，三沓，各自壓著一個茶杯蓋。
這個月廠里過得不輕鬆，新平台1月中投產，1月19號為了待機停過一次線，26號才復產，2月頭一個禮拜良率還只有七成八，卡在射頻那一段的調試上，邵傑跟著線跑了六個通宵才把參數壓穩。
料也緊，電池那邊一個月只給3萬組，2月的單排到3.5萬，差的5000組是林晚從兩家小廠手裡湊的，價錢比吳國良那邊貴兩塊。
所以這張出貨單上2月的數是2萬台，理論上三班倒能到3.3萬，實做只有這個數。
孟憲文沒有從利潤講起，上個月立起來的那三個數他寫在紙邊上：實收317，完全成本220，一台剩97。
這三個數一個月沒動過，動的是台數。
徐長順伸手把出貨單抽過去：「2萬。排產表上排的是3.3萬。」
差的那一萬三他說得出每一台差在哪兒，停線那7天，兩條線一天1100，光這一項就是7700。
復產頭一個禮拜良率只有七成八，投下去的料本該出5500，實際下線4300。
電池那5000組分兩批到，第二批晚了4天，那4天貼片線在等料，他把人調去返修台，把上個月壓著的活清完了。
這三筆他沒寫在紙上，是排產表上一格一格空出來的位置，他每天下班前對著那張表看一遍。
孟憲文把計算器拿過來，2萬台乘97。
屏上跳出來194萬。
去年這個廠一年的流水是三百多萬，那個數他記得清楚，因為年底盤帳那回他跟陸建軍對了三遍。
三百多萬是一整年走過帳的錢，利潤那一欄，當年填的是26萬。
現在是一個月194萬，淨的。
陸錚盯著這個數看了兩秒，上輩子干到40歲，檔口一年最好的時候淨賺20萬，那還是他自己不睡覺換來的。
一個月頂他上輩子小十年，這要是讓40歲那個自己看見，能當場把熱風槍扔了。
他把計算器轉過來給孟憲文看：「一個月194萬。老孟，去年一整年，這廠子的流水是三百多萬。」
孟憲文點頭，這個數他上午按過三遍。
他做了二十年會計，頭一回碰上這種事：數字算出來了，先懷疑的是自己按錯了鍵。
「國內那條線不是這個數，國內出廠也是288，可國內沒有退稅，288減220，一台68。」孟憲文報了國內的情況。
「68也不少。」
這句話陸錚說得比自己想的要平靜，他在意的地方不在68和97差多少。
要緊的是這兩條線從今天起得分開走：一條靠出口退稅吃飯，一條靠國內的量吃飯，將來哪條腿斷了，另一條還得站得住。
國內這種板磚機在城裡賣不動，上輩子他在檔口修了十年，進店的十台里有九台是薄的。這條線能賣到哪天為止，他心裡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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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可跟出口差29，這29就是那筆退稅，所以國內的量我按一條單獨的線記，不跟出口混著報。」孟憲文說。
林晚問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97能維持幾個月？」
「看三樣，晶片36這個價簽的是20萬片的量，量掉下去價就回去了。外殼16是自己廠里的成本，這個穩。電池48是按一個月3.5萬組談的，量漲還能再降。」孟憲文說。
「所以量掉下去，97就掉下去。」
「對！」
林晚在本子上把這三行記了：「那量掉不下去，晶片那20萬片，我們十二個月要走完，現在兩個月過去，走了4.7萬。」
她把這個數往後一推：照2月這個速度，十二個月是28萬片，超出承諾的8萬片。承諾不到要按11片補，超出去不用補，只是白買。
這是她跟著陸錚跑了半年之後學會的一件事：合同上的每一個數都有兩頭，一頭是別人卡你，一頭是你自己卡自己。
徐長順這時候提了一個想法。
「陸總，一台剩97，我們賣308，還是全街最便宜的。漲10塊，一台剩107，一個月多19萬。」他說。
「不漲！」
「為什麼不漲？」
「這個價現在沒人跟得起，漲10塊，就有人跟得起了。」陸錚說。
他在白板上把308和漲過的318寫在一起，中間畫了一道豎線，左邊寫仿品，右邊寫鵬峰。
仿F1那家的料錢不是猜出來的。
上個月徐長順在華鋒北那個櫃檯上把機器翻來覆去看了10分鐘，回來報給周振國三樣：殼厚薄、電池上印的標稱、燈照出去那一片的邊界糊不糊。
主板用的是哪一顆根本不用問，整條街的板子長一個樣。周振國照著這三樣在紙上擺了一遍料，擺完說這台機器省下來的地方他都找得著，就是主板那一塊動不了。
殼一副模7000塊，開完就能一直用；電池是兩片1050的，比真4000便宜18；燈的功率不夠，驅動省4塊。
可主板那一塊他們走的是發哥的公版，一顆62塊8，比鵬峰這顆貴26塊8。這一項壓不下來，整機的料錢就壓不到250以下。
308這個價對那家廠是死線，賣一台虧一台。318就不是了，318他有得賺。
「我們比他便宜20塊的時候，他抄了也賣不動。」
「便宜10塊，他就有得賺了。」
徐長順沒再往下說。
八年生產管下來，這半年他又跟著算了半年成本，一直以為成本降下來是為了利潤升上去。現在有人告訴他，降下來的那一部分要留一段在價錢里不動，留著是為了讓別人進不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越過越覺得對。
「那這19萬。」
「19萬拿去買產能。」
話頭到這兒轉了。
2月出貨2萬台，三班倒滿打滿算3.3萬，中間那1.3萬卡在料和爬坡上。
3月的單子昨天晚上就壓過來了，奧德彪那2萬在傳真上寫著要3月中發貨，中東兩家1.2萬湊一批走杜拜然後在哪中專到其他地區，南亞8000和東非5000都催過一次，趙廣發那邊3000是櫃檯常規量。
加起來還是4.8萬。
這個數上個月就擺在桌上了，這個月沒變小，反倒硬了：上個月是意向，這個月是壓了預付款的。
「加線呢？」陸錚問。
徐長順答得很快，他早算過：「加一條線，招人、調機、跑良率，三個月，三個月以後，這批單子早黃了。」
「那就不加線。」
屋裡三個人一起看過來。
陸錚把2月那張出貨單抽出來，翻到背面，用筆桿在桌沿上頓了兩下才開始寫。
這條路他上輩子看得多了，華鋒北那一片，真正一年出幾百萬台的廠，自己手裡握的從來不是全部工序，握的是最要命的那兩段。別的全給出去，誰便宜給誰，誰快給誰。當時他只當那是老闆摳門，後來才明白那是在拿別人的廠房替自己擴產。
他在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貼片，我們自己做。
組裝，我們自己做。
剩下的，找別人做。
「外殼我們10月就自己做了，一個月省12萬，現在要省的不是錢，是時間。」他說。
「哪些能給別人做。」
陸錚把這幾樣在紙上圈出來：「注塑件、五金件、包材、電池組配、還有喇叭腔的裝配。這五樣占了工時的四成，占了良率風險的不到一成。」
「這五樣交出去，我們那條線一天能多做多少。」
徐長順低頭算了一會兒，他手上有2月的工時表，每個工位的節拍都記著，注塑件和五金件現在是在二樓一角手工裝的，占三個人。
包材要人折盒貼標，占兩個。
電池組配那道最費工時，一天要四個人。
喇叭腔裝配兩個，十一個人挪出來，產線那一段的瓶頸工位就能重排。
「一千一能到一千六。」
「一千六一個月是4.4萬。」
林晚抬起頭，3月的單子是4.8萬，4.4萬還差四千。
陸錚走到窗邊，往院子裡那條卸貨道看了一眼，2月里進出的車比1月多了一倍，門口那塊地已經不夠調頭。
被發哥斷過供的廠，這條街上不止一家。去年這個時候鵬峰也是其中一家，那會兒沒人肯接鵬峰的單。
「那就找被他斷過供的。」
「他們敢接嗎？」
「他們沒有不敢接的理由。斷了供的廠，最缺的就是一張能連著做半年的單子。」陸錚知道，這些廠子最後大多數靠代工熬過最艱難的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