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待機九天合同上寫的是十五
孟憲文把那本記錄本攤在桌上，最後一行只寫了一半。他今年換了副眼鏡，度數加了七十五，看小數點得把本子舉到齊眉高，廠里人背後學過他這個姿勢。
「第九天，早上七點十分。」
「合同上寫的是15天。」
線已經跑了八天，1月11號投產到今天，新平台下線8800台，倉庫里碼著，最早的那一批已經貼好標籤等著裝船。
陸錚把那台樣機拿在手裡翻了一圈，機身是涼的，後蓋上那道合模縫還是零點零五，摔九次不脫的殼，四十米的燈，三張卡一起插，這些都在，只有待機這一項對不上。
他心裡清楚這一項對不上意味著什麼。
前面賣出去攢下來的東西，都是靠一句標多少就是多少立住的，這一條塌了，別的都跟著掉價。
先說話的是徐長順。
「標稱改成10天，出貨單跟著改，這批貨排到2月，客戶手裡也沒有上一版的說明書，改成10天，也沒人查得出來。」他說。
「查得出來的，用戶拿著用到第十一天，他就查出來了。」陸錚不肯鬆口，口碑的東西，失去容易建設難。
這話他沒往重了說，8月那台機器從桌上推下去的時候他說過標多少就是多少，一天都不許虛，這條規矩在廠里立了半年，不用今天再立一遍。
「老徐，你那200台在老趙櫃檯上擺了12天。」
「12天。」
「12天裡有幾個人拿回去用滿過15天。」
徐長順答不上來，他也想過這一層，櫃檯上的機器大多三五天就被人換著用，真按標稱用滿的沒幾個。可陸錚問的是有沒有人，只要有一個，這個數就得是真的。
徐長順張了張嘴，沒接下去，把那句話收回去了。
他算的是時間：新平台從樣片到量產只剩20天，改電路就得重新驗證，驗證一輪兩個禮拜，2月的櫃趕不上。
「停線。」陸錚說。
徐長順抬頭看他，八天8800台，停一天就是1100台。
「先找電，找不到再說趕不趕得上，倉庫里那8800台一台不許出。」陸錚告誡。
邵傑在板子上趴了一整天。
他把60台里挑出來的那台拆開，主板起下來平放在防靜電墊上，電流表串在電池那一路，表筆一頭夾在正極，一頭壓在測試點上。
屏關掉，卡拔掉，機器進待機，表上穩在18.5。
然後一路一路斷，斷一路記一個數。
斷完再接回去，等表讀穩了再斷下一路，一天下來他把同一套動作做了十幾遍。
第一路是藍牙，晶片上藍牙那一塊雖然砍掉了，可射頻前端的偏置電路還留著一段，做樣片的時候按公版布線走的，沒刪乾淨。斷掉，表上掉了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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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路是三卡輪詢，三張卡不會一直掛著網，每三十秒輪一遍，輪的時候射頻要起來。改成不輪，表上掉了2.4。
第三路是背光，背光那一路的驅動管在關屏之後還有漏流，從供電這邊倒灌回去。斷掉，掉1.2。
他把這三個數報給屋裡的人聽。
「藍牙4.5，輪詢2.4，背光1.2。」
「加起來8.1。」
「原來18.5，減掉這三處，10.4。」
邵傑把這三行數抄在紙上，橫著折算了一遍。
「16天。」
這個數出來的時候，屋裡的空氣鬆了一下。
可松得太早，徐長順看的是第二行。
他把紙拿過去：「三張卡輪詢那一路，占了2.4，陸總，第三張卡本來就沒幾個人用。三卡改雙卡，這2.4省下來，成本還能再降。」
這句話說完，陸錚把手裡那台機器扣到桌面上。
「老徐，非洲那邊一個人手裡三張卡。」
「哪家便宜用哪家，白天用一張打電話，晚上換一張聽收音機，還有一張是給家裡人打的。你去掉一張，這機器就白做了。」陸錚拒絕道。
「那2.4怎麼辦？」
「三張卡沒吃這2.4，吃它的是三十秒輪一遍。」
邵傑接了這句：「輪詢頻率寫死在軟體里，改成五分鐘一次，卡還是三張，網都在，就是找網找得沒那麼勤。」他當場把參數改了重測，掉了2.2，比整路斷掉只少省兩毫安。
「那就五分鐘。」
徐長順沒再說話，他在紙邊上把這一筆記下來：省電不能省在客人要的東西上。
上個月他問過陸錚報關那兩個月圖什麼，那次是陸錚告訴他，這次是被駁回來的，兩次他都記住了。
剩下兩處要花錢，藍牙那段偏置電路在晶片版圖裡，樣片改不了，只能在板子上加一片觸點把它旁路掉，一片6毛。
背光那一路加一個隔離管，5毛。
一台一塊一
孟憲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一個月3萬台，3.3萬。
「陸總，一個月3.3萬，一年40萬。」
「這一塊一買的是什麼？」
孟憲文沒接上來。
「買的是合同上那個15天是真的，這一條要是假的，剩下那四十米、四千毫安、三張卡，客人憑什麼信。」這筆錢陸錚心裡早算過，該出。
「花！」
改板方案1月21號定下來，新板1月26號打樣回來。當天下午復產，倉庫里那8800台按新板返工，一台加一片觸點、一個隔離管，兩條線拆了三天才返完。
1月26號晚上，孟憲文把新的60台壓上老化台，還是每天早上七點十分抄一次數。
這回掉得慢多了，前六天一天一格，第七天到第十二天兩天三格。
孟憲文每天記完數，心裡就把剩下的天數往後推一格。推到第十天那頁，他自己拿鉛筆在下面寫了個15，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第十六天是2月11號。
那天早上最邊上那台先黑，當天下午剩下的陸續黑完。
「最後一台是幾點。」
「四點二十，第十六天下午四點二十。」孟憲文說。
孟憲文把兩本記錄本並排攤開，舊的那本停在第九天，新的這本寫滿了16行。
「16天。」
「比標稱多一天，多出來那一天，是留給海運、貨架和電池老化的。」陸錚說。
貨在海上走35天，到拉各斯的檔口還要在貨架上擺一陣，電池擱著也掉電。
合同上寫15天，用戶手裡得是15天，出廠那天是15天不算數。
下午算總帳。
孟憲文把新舊兩張料單並排貼在白板上，一行一行往下對。
方案晶片，62塊8降到36，這是本次最大的一筆，砍掉的藍牙、攝像頭、MP4解碼和多媒體協處理，在晶圓上就是砍掉一半面積。
外殼，22降到16，東關那家廠10月並進來，料錢和工加起來16，中間那道加價沒了。
吳國良這回是自己開車送的樣品，車是二手的麵包，他小舅子過完年從潮州過來投奔他，暫時給他開車，一個月一千二包吃住，他跟人說這是家裡逼的。
電池，54降到48。量從一個月1.2萬組漲到3.5萬組，還是現金當天結。
這就是去年11月徐長順要的那第一件事：框架單簽了12萬組，添線的錢上個禮拜打過去，吳國良那邊兩條組裝線正在裝。
林晚把名單合上：「一家沒有分容櫃，一家老闆張口就要現金入股，第三家的線去年拆了賣了。看到第三家了，再往下我得換個方向找。」
剩下的屏、卡座、聽筒、馬達這些小件，一共降了1塊2。
26塊8加6加6加1塊2。
「236降到196。」孟憲文說。
徐長順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這只是料錢，人工、電租折舊、管理和運費還得加一道，按12月的量攤，一台24。
林晚跟著補了第二句：退稅那29塊不能算成本里的減項，那是貨出關以後才回來的錢，得掛在收入那一頭。
孟憲文把這兩條都記上，重新起了一行。
196加24。
「完全成本220。」
陸錚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220旁邊寫下另一個數：317。
出口一台實收317，288的貨款加29的退稅，這個數三個月前就寫在紙上了。
317減220。
「一台剩97塊。」
白板前面那幾個人都沒作聲。
「一台剩九十七，一個月3萬台，夠我把兩條組裝線的加班費都擔了。」徐長順先開口，說的是排產。
「出口這本帳，8月立起來到現在，頭一次不是靠邊算的。」孟憲文說，報的是月結。
邵傑沒提排產，他是展迅派過來配合的，不過基本和廠里的人打成一遍了，他看的是自己那張待機表：「16天能保住，剩下的都好辦。」
三個人各說各的，湊在一起是同一個意思，這道坎，過了。
徐長順轉身回自己辦公室，拉開抽屜最底下那格，翻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張紙。
那張紙從6月壓到現在，邊角起了毛，折過的地方發白。上面是他自己抄的兩行字。
5塊7的坑，我不填。
我要讓它變成30塊的利潤。
他把這張紙貼在新料單旁邊。
兩張紙並排掛在白板上，舊的那張寫著一台倒掛5塊7，新的那張最後一行是97。
誰也沒說什麼，孟憲文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半分鐘，中間往後退了半步又站回去，轉身回去把這兩個數抄進了他那本封皮寫著「出口」的帳本。
1月26號復產到1月底，新平台這個月一共下線1.5萬台，徐長順把線上那塊牌子換了，上面寫著新的機型代號，後面跟著一個數：日產1100。
那天夜裡傳真機響了一陣，紙吐出來卷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撿起來撫平，上面是奧德彪寫的中文，字比上次工整了些。
1萬台，23天。
下面還有一行，寫的是價錢：他願意按308拿帳期三個月的那一檔，只要量給夠。
陸錚心裡正想著這97往上抬還得靠什麼，林晚的傳真就送上了二樓，他正在白板前面把那個97圈起來。
「他要多少？」
「第九天，早上七點十分。」
「合同上寫的是15天。」
線已經跑了八天，1月11號投產到今天，新平台下線8800台，倉庫里碼著，最早的那一批已經貼好標籤等著裝船。
陸錚把那台樣機拿在手裡翻了一圈，機身是涼的，後蓋上那道合模縫還是零點零五，摔九次不脫的殼，四十米的燈，三張卡一起插，這些都在，只有待機這一項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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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賣出去攢下來的東西，都是靠一句標多少就是多少立住的，這一條塌了，別的都跟著掉價。
先說話的是徐長順。
「標稱改成10天，出貨單跟著改，這批貨排到2月，客戶手裡也沒有上一版的說明書，改成10天，也沒人查得出來。」他說。
「查得出來的，用戶拿著用到第十一天，他就查出來了。」陸錚不肯鬆口，口碑的東西，失去容易建設難。
這話他沒往重了說，8月那台機器從桌上推下去的時候他說過標多少就是多少，一天都不許虛，這條規矩在廠里立了半年，不用今天再立一遍。
「老徐，你那200台在老趙櫃檯上擺了12天。」
「12天。」
「12天裡有幾個人拿回去用滿過15天。」
徐長順答不上來，他也想過這一層，櫃檯上的機器大多三五天就被人換著用，真按標稱用滿的沒幾個。可陸錚問的是有沒有人，只要有一個，這個數就得是真的。
徐長順張了張嘴，沒接下去，把那句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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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線。」陸錚說。
徐長順抬頭看他，八天8800台，停一天就是1100台。
「先找電，找不到再說趕不趕得上，倉庫里那8800台一台不許出。」陸錚告誡。
邵傑在板子上趴了一整天。
他把60台里挑出來的那台拆開，主板起下來平放在防靜電墊上，電流表串在電池那一路，表筆一頭夾在正極，一頭壓在測試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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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牙4.5，輪詢2.4，背光1.2。」
「加起來8.1。」
「原來18.5，減掉這三處，10.4。」
邵傑把這三行數抄在紙上，橫著折算了一遍。
「16天。」
這個數出來的時候，屋裡的空氣鬆了一下。
可松得太早，徐長順看的是第二行。
他把紙拿過去：「三張卡輪詢那一路，占了2.4，陸總，第三張卡本來就沒幾個人用。三卡改雙卡，這2.4省下來，成本還能再降。」
這句話說完，陸錚把手裡那台機器扣到桌面上。
「老徐，非洲那邊一個人手裡三張卡。」
「哪家便宜用哪家，白天用一張打電話，晚上換一張聽收音機，還有一張是給家裡人打的。你去掉一張，這機器就白做了。」陸錚拒絕道。
「那2.4怎麼辦？」
「三張卡沒吃這2.4，吃它的是三十秒輪一遍。」
邵傑接了這句：「輪詢頻率寫死在軟體里，改成五分鐘一次，卡還是三張，網都在，就是找網找得沒那麼勤。」他當場把參數改了重測，掉了2.2，比整路斷掉只少省兩毫安。
「那就五分鐘。」
徐長順沒再說話，他在紙邊上把這一筆記下來：省電不能省在客人要的東西上。
上個月他問過陸錚報關那兩個月圖什麼，那次是陸錚告訴他，這次是被駁回來的，兩次他都記住了。
剩下兩處要花錢，藍牙那段偏置電路在晶片版圖裡，樣片改不了，只能在板子上加一片觸點把它旁路掉，一片6毛。
背光那一路加一個隔離管，5毛。
一台一塊一
孟憲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遍：一個月3萬台，3.3萬。
「陸總，一個月3.3萬，一年40萬。」
「這一塊一買的是什麼？」
孟憲文沒接上來。
「買的是合同上那個15天是真的，這一條要是假的，剩下那四十米、四千毫安、三張卡，客人憑什麼信。」這筆錢陸錚心裡早算過，該出。
「花！」
改板方案1月21號定下來，新板1月26號打樣回來。當天下午復產，倉庫里那8800台按新板返工，一台加一片觸點、一個隔離管，兩條線拆了三天才返完。
1月26號晚上，孟憲文把新的60台壓上老化台，還是每天早上七點十分抄一次數。
這回掉得慢多了，前六天一天一格，第七天到第十二天兩天三格。
孟憲文每天記完數，心裡就把剩下的天數往後推一格。推到第十天那頁，他自己拿鉛筆在下面寫了個15，又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第十六天是2月11號。
那天早上最邊上那台先黑，當天下午剩下的陸續黑完。
「最後一台是幾點。」
「四點二十，第十六天下午四點二十。」孟憲文說。
孟憲文把兩本記錄本並排攤開，舊的那本停在第九天，新的這本寫滿了16行。
「16天。」
「比標稱多一天，多出來那一天，是留給海運、貨架和電池老化的。」陸錚說。
貨在海上走35天，到拉各斯的檔口還要在貨架上擺一陣，電池擱著也掉電。
合同上寫15天，用戶手裡得是15天，出廠那天是15天不算數。
下午算總帳。
孟憲文把新舊兩張料單並排貼在白板上，一行一行往下對。
方案晶片，62塊8降到36，這是本次最大的一筆，砍掉的藍牙、攝像頭、MP4解碼和多媒體協處理，在晶圓上就是砍掉一半面積。
外殼，22降到16，東關那家廠10月並進來，料錢和工加起來16，中間那道加價沒了。
吳國良這回是自己開車送的樣品，車是二手的麵包，他小舅子過完年從潮州過來投奔他，暫時給他開車，一個月一千二包吃住，他跟人說這是家裡逼的。
電池，54降到48。量從一個月1.2萬組漲到3.5萬組，還是現金當天結。
這就是去年11月徐長順要的那第一件事：框架單簽了12萬組，添線的錢上個禮拜打過去，吳國良那邊兩條組裝線正在裝。
林晚把名單合上：「一家沒有分容櫃，一家老闆張口就要現金入股，第三家的線去年拆了賣了。看到第三家了，再往下我得換個方向找。」
剩下的屏、卡座、聽筒、馬達這些小件，一共降了1塊2。
26塊8加6加6加1塊2。
「236降到196。」孟憲文說。
徐長順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這只是料錢，人工、電租折舊、管理和運費還得加一道，按12月的量攤，一台24。
林晚跟著補了第二句：退稅那29塊不能算成本里的減項，那是貨出關以後才回來的錢，得掛在收入那一頭。
孟憲文把這兩條都記上，重新起了一行。
196加24。
「完全成本220。」
陸錚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220旁邊寫下另一個數：317。
出口一台實收317，288的貨款加29的退稅，這個數三個月前就寫在紙上了。
317減220。
「一台剩97塊。」
白板前面那幾個人都沒作聲。
「一台剩九十七，一個月3萬台，夠我把兩條組裝線的加班費都擔了。」徐長順先開口，說的是排產。
「出口這本帳，8月立起來到現在，頭一次不是靠邊算的。」孟憲文說，報的是月結。
邵傑沒提排產，他是展迅派過來配合的，不過基本和廠里的人打成一遍了，他看的是自己那張待機表：「16天能保住，剩下的都好辦。」
三個人各說各的，湊在一起是同一個意思，這道坎，過了。
徐長順轉身回自己辦公室，拉開抽屜最底下那格，翻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張紙。
那張紙從6月壓到現在，邊角起了毛，折過的地方發白。上面是他自己抄的兩行字。
5塊7的坑，我不填。
我要讓它變成30塊的利潤。
他把這張紙貼在新料單旁邊。
兩張紙並排掛在白板上，舊的那張寫著一台倒掛5塊7，新的那張最後一行是97。
誰也沒說什麼，孟憲文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半分鐘，中間往後退了半步又站回去，轉身回去把這兩個數抄進了他那本封皮寫著「出口」的帳本。
1月26號復產到1月底，新平台這個月一共下線1.5萬台，徐長順把線上那塊牌子換了，上面寫著新的機型代號，後面跟著一個數：日產1100。
那天夜裡傳真機響了一陣，紙吐出來卷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撿起來撫平，上面是奧德彪寫的中文，字比上次工整了些。
1萬台，23天。
下面還有一行，寫的是價錢：他願意按308拿帳期三個月的那一檔，只要量給夠。
陸錚心裡正想著這97往上抬還得靠什麼，林晚的傳真就送上了二樓，他正在白板前面把那個97圈起來。
「他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