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們兩個人真的能做到嗎
司空薔薇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城市在低處鋪展開來。
她剛才從會議室出來，她父親的聲音還在她耳邊沒有完全散去，她說不上來那是指導還是警告，但他的語氣確實很平穩，像是在教一道他認為她已經該學會的題目。
那是司空月卿第三次把她單獨留下來談話，說要教她怎麼處理那些上層的波動，教她怎麼在壓力面前穩住局面。
他說的話不多，語調也平，但每一條都像是一道被磨得很薄、邊緣幾乎能劃傷人的冰片：「那些事情我年輕時也遇到過，我當時也不會處理，但我學得很快，因為我知道不學就會死。」
他坐下來，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你要學會心狠。
這種心狠，是對你自己，也是對別人。
你想保住你想要的東西，就不要把自己和他人的感受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它們不配站在同一頭。」
薔薇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把他說的話接住了，放在那裡，暫時不去碰它。
那些話在他那裡聽起來像是理所當然的處事準則，而她此刻正站在窗邊，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緩慢下沉的雲層，落到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位置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上學的時候，曾在某個深夜打開過一份加密文檔，那裡面有一些關於邵西風的記錄。
她也試著往更深處查過，查到了一些關於她父親的過往。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的父親在十四歲之前根本不姓司空——他是被接回家的私生子。
在此之前，他住在一座她從未聽說過的南方小城裡，和母親一起擠在一間沒有供暖的屋子裡，冬季的時候冷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結在窗戶內側。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個環境下長大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被人翻找出來、重新安放到「司空家」這個框架里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十四歲之前有沒有穿過一雙沒有破洞的鞋。
只知道他被接回「家」之後，也沒有過過幾年好日子。
那棟掛著水晶燈的宅子裡，他只是一個需要被認領的、多餘的名字，真正的司空家早就沒有錢了，政治靠山倒台之後一切都在坍塌。
他站在廢墟中間，什麼也沒有，只剩一個他根本不想要的姓氏。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過往，薔薇是在那些加密文件里偶爾翻到的，像在一堵牆的背面發現了一道裂縫，裡面塞著一些被遺忘的、從未被講述過的東西，她看了之後，發現自己並沒有因此對他產生更多的理解或同情，她只是更加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偶然。
司空薔薇從公司大樓里走出來，穿過那道自動玻璃門的時候，門口的感應燈在她頭頂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走到停車場最里側，一輛紅色的跑車安靜地停在那裡。
車身低矮，線條流暢，車頭的位置鑲嵌著一顆微微凸起的龍頭形狀的裝飾，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冽的金屬光澤。
她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引擎在低轉速區發出一陣短暫的、沉悶的轟鳴，然後她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無聲地升上天空。
她開著車穿過城市上層的快速軌道，車身在那些交錯的光帶之間靈活地穿梭。
從地面上看，那抹紅色在灰白色的天幕背景中格外醒目，一看就知道是某個家財萬貫的富二代正在兜風。
她在一個相對冷清的城區降了下來，停在一條背街的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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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之前她從后座撈出一件寬鬆的深色外套換上，又從儲物格里取了一頂帽子扣在頭上，然後推開車門，沿著一條向下的台階走進了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光線暗了下來，兩側的牆壁上貼著層層疊疊的全息廣告，那些廣告片在牆面上一閃一閃地切換著，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混著機油和食物氣味的氣息，聲音也是一層疊著一層的——前面一個乞討者正盤腿坐在一塊發光的LED燈板前面，手裡拉著一把二胡，燈板上滾動著幾行彩色的字：「癱瘓在床，妻離子散，好心人賞口飯吃。」
他旁邊隔了不到兩米，另一塊空地上立著一台全息投影儀，一個虛擬偶像正在半空中跳舞，身體在半空中翻折出各種人類做不出來的姿勢，面前擺著一個打開的收納盒，裡面零零散散地躺著幾枚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她從那兩個人之間走過去，沒有停下來，腳步也沒有放慢。
她穿過好幾條岔道，拐了三次彎，然後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商鋪樓下。
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面，一樓捲簾門半拉著，裡面堆著些落滿灰的貨架和幾台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老式設備。
她側身繞過那扇捲簾門的邊角，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司空霧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後面，周圍堆滿了資料。
紙張、文件夾、列印出來的報表，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外殼散落在桌面上，幾乎把人淹沒在裡面。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銀白色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一些，隨意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
他看起來沒有那種被趕出家門之後的落魄感，反倒像是一個在專注地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情的人，只是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長時間工作消耗過的、微微發澀的疲憊，下巴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他抬眼看了薔薇一眼，目光在鏡片後面聚焦了一下，然後從旁邊一個金屬盒子裡取出一顆白色的藥丸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過來，動作乾淨利落。
他聲音不大，「你把這個拿走吧。」
薔薇低頭看著那顆藥丸，白色的，光滑，沒有標記：「這是什麼？」
司空霧靠在椅背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去，落在他自己的膝蓋上：「逆轉記憶的藥物。
吃了之後會昏迷幾天，醒來之後……之前的記憶就會慢慢消失。
他不會記得自己被關過，也不會記得那些年發生過什麼。」
薔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不就變成傻子了？」
「不會。」
司空霧說，目光抬起來，隔著那層鏡片看著她，「我控制了劑量。
他會忘掉那些事情，但他還能記得自己是誰。」
薔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就像他之前失憶那樣？」
司空霧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沒有力氣笑出來，那弧度只是一閃而過。
「他之前失憶不是藥物造成的。
但效果差不多——醒來之後，他會覺得只是睡了一覺，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救他呢？
「薔薇，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薔薇垂下眼睛，看著那顆白色的藥丸在桌面上安靜地躺著，光落在它的表面，沒有折角，沒有影子。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個答案自己落到合適的位置上。
然後她開口了：「哥哥，」她的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也更輕一些，「我們兩個人真的能做到嗎？」
她剛才從會議室出來，她父親的聲音還在她耳邊沒有完全散去，她說不上來那是指導還是警告，但他的語氣確實很平穩，像是在教一道他認為她已經該學會的題目。
那是司空月卿第三次把她單獨留下來談話，說要教她怎麼處理那些上層的波動，教她怎麼在壓力面前穩住局面。
他說的話不多，語調也平，但每一條都像是一道被磨得很薄、邊緣幾乎能劃傷人的冰片：「那些事情我年輕時也遇到過，我當時也不會處理，但我學得很快，因為我知道不學就會死。」
他坐下來，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你要學會心狠。
這種心狠，是對你自己，也是對別人。
你想保住你想要的東西，就不要把自己和他人的感受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它們不配站在同一頭。」
薔薇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把他說的話接住了，放在那裡，暫時不去碰它。
那些話在他那裡聽起來像是理所當然的處事準則，而她此刻正站在窗邊，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緩慢下沉的雲層，落到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位置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上學的時候，曾在某個深夜打開過一份加密文檔，那裡面有一些關於邵西風的記錄。
她也試著往更深處查過，查到了一些關於她父親的過往。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的父親在十四歲之前根本不姓司空——他是被接回家的私生子。
在此之前，他住在一座她從未聽說過的南方小城裡，和母親一起擠在一間沒有供暖的屋子裡，冬季的時候冷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結在窗戶內側。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個環境下長大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被人翻找出來、重新安放到「司空家」這個框架里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十四歲之前有沒有穿過一雙沒有破洞的鞋。
只知道他被接回「家」之後，也沒有過過幾年好日子。
那棟掛著水晶燈的宅子裡，他只是一個需要被認領的、多餘的名字，真正的司空家早就沒有錢了，政治靠山倒台之後一切都在坍塌。
他站在廢墟中間，什麼也沒有，只剩一個他根本不想要的姓氏。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過往，薔薇是在那些加密文件里偶爾翻到的，像在一堵牆的背面發現了一道裂縫，裡面塞著一些被遺忘的、從未被講述過的東西，她看了之後，發現自己並沒有因此對他產生更多的理解或同情，她只是更加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偶然。
司空薔薇從公司大樓里走出來，穿過那道自動玻璃門的時候，門口的感應燈在她頭頂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走到停車場最里側，一輛紅色的跑車安靜地停在那裡。
車身低矮，線條流暢，車頭的位置鑲嵌著一顆微微凸起的龍頭形狀的裝飾，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冽的金屬光澤。
她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引擎在低轉速區發出一陣短暫的、沉悶的轟鳴，然後她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無聲地升上天空。
她開著車穿過城市上層的快速軌道，車身在那些交錯的光帶之間靈活地穿梭。
從地面上看，那抹紅色在灰白色的天幕背景中格外醒目，一看就知道是某個家財萬貫的富二代正在兜風。
她在一個相對冷清的城區降了下來，停在一條背街的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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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之前她從后座撈出一件寬鬆的深色外套換上，又從儲物格里取了一頂帽子扣在頭上，然後推開車門，沿著一條向下的台階走進了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光線暗了下來，兩側的牆壁上貼著層層疊疊的全息廣告，那些廣告片在牆面上一閃一閃地切換著，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混著機油和食物氣味的氣息，聲音也是一層疊著一層的——前面一個乞討者正盤腿坐在一塊發光的LED燈板前面，手裡拉著一把二胡，燈板上滾動著幾行彩色的字：「癱瘓在床，妻離子散，好心人賞口飯吃。」
他旁邊隔了不到兩米，另一塊空地上立著一台全息投影儀，一個虛擬偶像正在半空中跳舞，身體在半空中翻折出各種人類做不出來的姿勢，面前擺著一個打開的收納盒，裡面零零散散地躺著幾枚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她從那兩個人之間走過去，沒有停下來，腳步也沒有放慢。
她穿過好幾條岔道，拐了三次彎，然後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商鋪樓下。
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面，一樓捲簾門半拉著，裡面堆著些落滿灰的貨架和幾台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老式設備。
她側身繞過那扇捲簾門的邊角，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司空霧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後面，周圍堆滿了資料。
紙張、文件夾、列印出來的報表，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外殼散落在桌面上，幾乎把人淹沒在裡面。
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銀白色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一些，隨意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
他看起來沒有那種被趕出家門之後的落魄感，反倒像是一個在專注地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情的人，只是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長時間工作消耗過的、微微發澀的疲憊，下巴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他抬眼看了薔薇一眼，目光在鏡片後面聚焦了一下，然後從旁邊一個金屬盒子裡取出一顆白色的藥丸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過來，動作乾淨利落。
他聲音不大，「你把這個拿走吧。」
薔薇低頭看著那顆藥丸，白色的，光滑，沒有標記：「這是什麼？」
司空霧靠在椅背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去，落在他自己的膝蓋上：「逆轉記憶的藥物。
吃了之後會昏迷幾天，醒來之後……之前的記憶就會慢慢消失。
他不會記得自己被關過，也不會記得那些年發生過什麼。」
薔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不就變成傻子了？」
「不會。」
司空霧說，目光抬起來，隔著那層鏡片看著她，「我控制了劑量。
他會忘掉那些事情，但他還能記得自己是誰。」
薔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就像他之前失憶那樣？」
司空霧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沒有力氣笑出來，那弧度只是一閃而過。
「他之前失憶不是藥物造成的。
但效果差不多——醒來之後，他會覺得只是睡了一覺，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救他呢？
「薔薇，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薔薇垂下眼睛，看著那顆白色的藥丸在桌面上安靜地躺著，光落在它的表面，沒有折角，沒有影子。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個答案自己落到合適的位置上。
然後她開口了：「哥哥，」她的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也更輕一些，「我們兩個人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