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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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西風把手指放進了嘴裡。

  他用牙齒咬住了指節側面那塊微微翹起的死皮,一點一點地往下撕,幾乎要把那一小片皮膚咬下來。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到他自己都聽不到,他當然也不會回應門外的聲音。

  喬頌崖怎麼來了?他不知道。

  他的腦子像是卡住了一樣,根本沒法運轉,也沒法細想。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這棟府邸下面有一場股東會議,為了應對喑生物近期遇到的官方審查壓力而召開的。

  這場會議已經持續了三天,公司上下氣氛沉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走廊里的傭人都減少了走動,但邵西風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裡,咬著自己的手指。

  門外安靜了,那個聲音沒有再響。邵西風以為他走了,慢慢鬆開了嘴,目光依舊落在那扇門上,沒有移開。

  兩分鐘後,門被推開了。

  其實門本來就沒有鎖。門板朝內滑開的時候,他就這樣看見了喬頌崖,喬頌崖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四目相對,邵西風的手指還含在嘴裡,牙齒幾乎要將那塊皮膚咬破,滲出了一絲極細的血線。

  喬頌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領口系得很整齊。

  他的頭髮被梳得服帖,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的,帶著一種屬於會議室的、沒有被任何意外打亂過的平整。

  他的五官是清冷而細緻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被時間沉澱下來的安靜,不張揚,但站在那裡就讓人移不開目光。他和司空月卿那種帶著壓迫感的俊美不同,和邵西風那種鋒利張揚的漂亮也不同——喬頌崖的好看是收斂的、安靜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鋒利,但它沒有出鞘。

  邵西風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瞳孔縮了一下。他的身體往床的內側縮了縮,背貼著床頭板,膝蓋蜷起來,腳踩在床沿上,整個人縮成很小一團。

  他的臉朝下低著,但眼睛往上抬著,像是在仰視站在門口的人,那種姿態看起來既戒備又脆弱,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蜷縮在角落裡的、濕淋淋的小狗。

  喬頌崖站在門口,目光在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似乎凝滯了。

  他的腳微微動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踏過了門檻,但沒有再走近。他看著邵西風那副樣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原來你在裡面啊。」

  邵西風的瞳孔又睜大了一點。他盯著喬頌崖,沒有說話,手指已經滲出血絲來了,沿著指節往下滑了一小段,他沒有擦。

  喬頌崖的目光落在那隻滲血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你恢復記憶了?」他已經看出來了,沒有用問句的語氣,更像是確認。

  邵西風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看著他,像一隻不確定來人是敵是友的動物。

  那是喬頌崖第一次在車隊裡見到邵西風。

  那天陽光很亮,午後的光線從訓練場東側斜照過來,把賽道的路面烤得微微發燙,空氣里飄著一股輪胎和瀝青混合的氣味。喬頌崖站在教練身後,看著遠處那輛敞篷賽車從不遠處駛過來。

  邵西風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車門邊緣,黑髮被風往後吹著,露出乾淨的額頭和微微揚起的下巴。

  他把車停穩之後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低轉速區發出短促的、沉悶的轟鳴聲,像是在替他喘氣。他偏過頭,看向站在維修區一側的教練。

  教練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袖隊服,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有被日頭曬過很多年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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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邵西風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英文,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自然的、像是每天都會說很多遍的隨意:「Nice lap, kid. That entry was clean.」

  邵西風在車裡笑了一下,拍了一下方向盤,然後重新掛擋,把車又帶出去跑了一圈。

  這一圈他跑得比剛才更快,引擎的聲音在空中拉出一道長而均勻的尾音,輪胎在最後一個彎道出彎的時候發出短促的摩擦聲,然後他鬆了油門,讓車滑行著回到維修區。

  他熄火之後摘下頭盔,頭髮被壓得有些亂,貼在額頭上。

  他把頭盔隨手放在引擎蓋上,張嘴就說了一句:「臥槽,牛逼!」他的聲音大得很,在訓練場上滾了一圈。「老子剛才那個彎道走線你看清沒有,我閉著眼都能貼到外側路肩,教練,你教了那麼多人,我可沒見誰能跑出這種線!」

  他一邊說一邊拍著引擎蓋,整個人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像一隻剛從賽道上跑回來的年輕野獸在抖它的毛。

  教練站在維修區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邵西風沒有停下來,繼續說:「我跟你說,這車今天狀態絕了,像它懂我要幹什麼,油門下去的時候我都不用想,車就自己往前沖了,這種感覺你知道吧,就是那種像騎了一匹認識路的馬,我還沒說要往哪去它就知道要拐了!」

  他把頭盔抱起來,又用手指敲了敲引擎蓋:「這要是比賽日,我能把這圈時間再壓半秒,你信不信?」

  教練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來,往上抬了一下,算是打斷他:「行了行了,知道你能了。別在那兒給自己鼓掌了,去把車擦了,下一組人要用場地。」

  邵西風「嘖」了一聲,像是還想再說什麼,但他笑著轉身了,頭盔夾在胳膊底下,彎腰從車前蓋上撿起一塊毛巾,在手裡攥了一下,又擰開一瓶水灌了一口,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好像是在說「半秒都不止」之類的話。這時候他像是才注意到教練身後還站了一個人。

  喬頌崖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開口,看著他把那一整套自誇流程走完。

  邵西風把手裡的水放下,迎著光朝他走了過來。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步伐帶著一種天然的、沒有刻意收著的節奏,像是整條訓練場都是他的。

  他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喬頌崖能看到他嘴角旁邊那枚小小的唇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襯著那張帶笑的、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的臉。

  邵西風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抬起手,用掌根不太客氣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帶著一種他那種人獨有的、過於用力但又不招人煩的隨意:「你是新來的寶貝?聽說你了。」他偏了一下頭,像是想了一下,「這片兒是哥罩著的,有什麼事以後可以跟我說。」

  然後他又捶了一下喬頌崖的肩膀,力道比剛才更重了一點,帶著一種已經把自己定位成「前輩」的篤定。

  他轉身走了,邊走邊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不知道是誰掉的水杯,順手丟進了旁邊的回收箱裡,完全沒有回頭。

  喬頌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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