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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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上的茶會定在下午三點。

  他沒有把請柬送到各組織的辦公室,而是派人直接送到幾位當主本人手上——這是睦會的待客之道,也是井上的個人風格:邀請的是人,不是組織。

  茶會當天,睦會莊園門口的碎石道上從中午開始就陸續有車停下。

  井上讓桐生把所有安保人員都撤到了莊園外圍,整座莊園內部只留了幾個負責端茶送水的近侍。

  幾位當主都只帶了一個隨從,多一個都不帶,這是井上在請柬里沒有明寫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誰帶的隨從越多,就說明誰越心虛。

  最先到的是雪之下凜。

  她的車是一輛老款的深藍色皇冠,車身洗得很乾淨,但輪轂上幾道被路邊碎石刮出的細痕暴露了這輛車常年往返於台東老街區那些窄巷子的真實身份。

  她沒有帶司機,是自己開車來的,隨行的是她父親留下的老組長田邊。

  田邊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口別著雪之下家的五瓣梅家紋徽章,跟在凜身後約半步遠的位置,步伐和她完全一致——在雪之下隆平身邊待了這麼多年,他走路時和當主保持的距離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訪問和服,腰間繫著銀灰色的袋帶,頭髮用那根白檀木簪盤在腦後。

  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很小的漆器禮盒,盒子上蓋著一塊深藍色的袱紗。

  她在莊園門口遇到了桐生,微微欠身說井上會長上次在父親靈前為她單獨留下致哀,這份心意她還沒來得及正式還禮。

  桐生接過禮盒微微低頭,把她引進了茶室。

  茶室里已經擺好了坐墊,每個坐墊前面都放著一隻空的茶碗和一小碟乾果子。

  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她父親每次參加井上茶會時固定的座位。

  她坐下之後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壁龕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畫——她父親生前每次來井上這裡喝茶,回去之後都會跟她提起那幅畫,說畫上的披蓑人影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獨自一人背著父親的骨灰從戰場廢墟里走回淺草的那個黃昏。

  她那時候還很小,不懂父親為什麼每次說起那幅畫眼眶都會發紅。

  現在她坐在這幅畫前面,看著畫上大片大片的留白,忽然明白了父親當年沒有說出口的那半句話。

  第二個到的是山口組關東分部的松崎會長。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車內的情況。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三件套西裝,領帶上別著一枚極小的珍珠領帶夾。

  他的若頭跟在身後,手裡拎著一隻沒有任何標記的紙袋。

  松崎走進茶室時先對井上微微彎了彎腰,說井上先生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是好幾年前在品川碼頭那件事上,一晃眼就這麼久了。

  井上笑著還禮,指了指自己對面那個靠牆的位置請他坐下。

  松崎落座之後目光在茶室里掃了一圈,看到靠窗位置上的雪之下凜,對她微微點了下頭。

  他說凜小姐,令尊過世那天我在大阪開會,趕不回來,派了若頭去靈前代我行過禮,今天當面補上。

  凜微微欠身說松崎會長有心了,父親生前提起過您,說您當年在品川碼頭和關西系那一仗打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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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崎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轉了一圈。

  他在心裡重新評估了這個年輕女人——她提到的是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她才幾歲,不可能親眼看到。

  她把這件事放在初次見面的寒暄里,既不是恭維也不是試探,是告訴他:她知道關東極道的舊帳,也知道怎麼用這些舊帳來拉近彼此的距離。

  第三個到的是關東聯合的川上代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董事會上下來順路拐過來的。

  他走進茶室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著的雪茄,看到井上之後把雪茄放回口袋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欠身說井上先生別來無恙。

  井上指了指松崎旁邊那個空位,說你上次來我這喝茶還是好幾年之前的事了,今天這碗茶你得多喝幾口。

  川上笑著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雪茄看了看,把它放在茶碗旁邊,井上瞥了他一眼,說你那個東西別點,我這茶室里只有茶香,不讓煙味搶了茶氣。

  川上把雪茄翻了個面放好,說知道知道,就讓它聞聞茶香。

  川上坐下之後先跟松崎打了個招呼,兩人在好幾個公共場合上都見過,不算熟但也算不上陌生人。

  然後他轉頭看向靠窗那個位置,對雪之下凜微微點了點頭。

  他沒有提雪之下隆平的事,只是說凜小姐今天穿的這身訪問和服很得體,比他上次在某個宴會上見到一位穿同樣款式的女士穿得更有氣質。

  凜低頭道謝。

  川上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開始用指尖在茶碗邊緣不緊不慢地畫圈。

  桐山是第四個到的。

  他今天只帶了安藤一個人,安藤跟在桐山身後,手裡拎著一隻用暗紅色包裝紙裹著的禮物盒。

  桐山走進茶室時腳步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對井上微微欠身,然後在靠牆第二張坐墊上坐下。

  安藤把禮物盒放在茶室門口的托盤上,然後在桐山身後不遠處跪坐下來。

  桐山坐下之後用目光掃了一圈茶室里已經落座的幾個人——松崎正在跟川上低聲交談,雪之下凜安靜地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壁龕那幅水墨畫上。

  他認出那是隆平的女兒,隔著好幾個身位對她輕輕點了下頭。

  井上把茶釜的蓋子揭開,用竹杓舀了一勺熱水倒進自己面前那隻樂燒茶碗裡溫了一下碗,然後把水倒掉。

  今天到場的人除了八岐會之外都來了——八岐會從來不參加任何茶會,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把茶杓放下,用方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幾位當主,開口時語調很輕很緩,像是在跟幾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聊起那些年一起闖過的舊事。

  「上次我這間茶室里同時坐這麼多人,還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不動明王剛隱退不久,大會還在按他留下來的規矩照常運轉,每次開會之前各位都會先到我這裡喝一碗茶,把該吵的架在茶桌上提前吵完,免得上了大會堂鬧得太難看。

  後來大會的坐席上人越來越少,茶桌上也不再有人吵架了。

  今天請大家來,不只是為了喝茶。」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幾位當主,「桐山會長前幾天來找我,說他想重開極道大會。

  我跟他說,這件事不是仁和會一家說了算,也不是睦會一家說了算——得問過在座所有人的意思。」

  茶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蹲踞那邊又「咚」地敲了一聲,竹筒倒空之後重新落回原位,水珠從竹筒邊緣往下滴落在石缽里。

  松崎是最先開口的,他把面前那隻空茶碗端起來看了看碗底的釉色,又放回原處,語調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反覆校對過的合同條款。

  「這幾年來關東雖然表面上各做各的生意,但暗地裡的摩擦從來沒斷過。

  品川碼頭那邊關西系的手越伸越長,港區的不動產泡沫還在膨脹,八岐會一直躲在千葉不出來。

  如果這種時候有一方捅破了窗戶紙,其他人都會被卷進去。

  重開大會,至少能讓所有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把話說明白——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

  他用指尖在茶碗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加了一句,「山口組關東分部支持重開大會,前提是大會選出的代言人必須是各組織共同認可的人選,不能由某一家單獨操控。」

  川上把那隻雪茄從茶碗旁邊拿起來在指尖轉了兩圈。

  他說關東聯合也不是不想開會,只是有顧慮。

  當年大會停擺,不是因為規矩不好,是因為代言人的仲裁範圍變得太模糊。

  那個時候各組織的業務還在傳統極道圈子裡,地盤糾紛、保護費、碼頭調度——代言人的仲裁權覆蓋幾乎所有日常摩擦,他只要拍板,事情就能定下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

  關東聯合旗下好幾家上市子公司,他做的很多決策是要對股東負責的。

  如果大會選出來的代言人做出某種裁決影響到關東聯合的合法業務,這個責任誰來擔。

  總不能讓他拿著極道大會的決議書去跟股東解釋為什麼股價跌了不少。

  井上把茶碗放在膝前沒有立刻回應。

  桐山接過話頭,語調比平時更沉更慢。

  「川上代表說的沒錯,現在大家手裡都有合法產業,代言人的仲裁權如果擴展到合法領域,確實會跟公司法產生衝突。

  但我想提醒各位一點——當年不動明王設下代言人這個位置,從來不是為了干涉大家的合法生意。

  他只做三件事:對外交涉、地盤糾紛、以及作為最後手段的全城共討。

  這個框架至今沒有過時。

  我們現在重新確認代言人的權限邊界,不讓他越界干涉合法產業,同時保留他應對極道內部衝突的仲裁權——這樣既保留了大會的核心功能,也不傷各位在合法市場上的利益。

  仁和會支持重開大會,條件跟松崎會長一樣——代言人必須是各組織共同認可的人選。」

  凜是最後一個開口的。

  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幾位長輩。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幾位會長剛才提的顧慮都非常具體——松崎會長擔心關西系的滲透,川上代表擔心合法產業被大會裁決波及,桐山會長建議重新確認代言人的權限邊界。

  這些都不是沒有解決路徑的問題,只要大會的程序設計足夠嚴密,代言人的權力邊界足夠清晰,這些顧慮都可以通過修改議程來解決。

  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在座各位。」

  她把目光轉向井上,「如果重開大會,關東現存六大組織里只有八岐會從不公開露面。

  他們不參加茶會,不參加大會,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約束——那八岐會在新的大會裡應該放在什麼位置。

  繼續讓他們保持沉默、不受約束,還是必須在大會上要求他們給出明確表態。」

  松崎聽完之後用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彈了一下,彈出一聲極清脆的共鳴。

  他說凜小姐提的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也沒想出答案,八岐會那幫人從不參加任何茶會、任何大會,但誰也不敢無視他們。

  他現在倒有點好奇——如果大會開了,八岐會會不會還是照例不來。

  桐山接了一句,說這次大會有一項議程是討論龍崎真在東京灣擊殺仁和會數十人的事件,以及關於他是否與八岐會存在關聯的質詢。

  如果八岐會不來,質詢就無法進行。

  所以不管八岐會承不承認大會的合法性,都必須把他們拉到這張桌子前面。

  井上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把茶碗放在膝前,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開口,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推敲過無數遍的結論。

  「那今天這碗茶就算喝完了。

  各位都同意重開大會——松崎會長支持,川上代表保留但不出聲反對,桐山會長支持,凜小姐代表雪之下家支持,睦會也支持。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八岐會。

  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出席。

  如果實在請不動——大會照開。」

  他把茶碗端起來,將最後一口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會結束後,幾位當主陸續離開。

  凜是最後一個走的,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畫。

  田邊站在她身後低聲問怎麼了,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推開門走進午後被椿樹影子鋪滿的碎石小道。

  井上一個人坐在茶室里收拾茶具,他把幾隻樂燒茶碗逐一用清水沖洗乾淨,用方巾擦乾,放回茶架上。

  桐生走進來在他面前跪坐下來說八岐會那幾位從來不來,這次恐怕也不太可能。

  井上把最後一隻茶碗放回架上,用方巾擦了擦手指。

  「這次不一樣。

  他們不來,就等於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大會上所有人的審視之下。」

  他把方巾疊好放在茶釜旁邊,抬起頭看著壁龕里那幅水墨畫,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讓桐生去備車,說他要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桐生問見誰。

  井上拿起茶杓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說去找那位老人——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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