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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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上從葬禮回來,來到了自己的茶室,茶室里只有兩個人。

  他自己盤腿坐在茶席前,面前擺著那套用了很多年的樂燒茶碗和一把竹製茶杓。

  茶釜里的水已經燒到了合適的溫度,蒸汽從釜蓋邊緣往外涌,在微涼的空氣里凝成極細的白霧,碰到障子紙上糊著的舊和紙之後又慢慢散開。

  他沒有點茶,只是讓水繼續燒著——今晚有比點茶更重要的事要做。

  茶席旁邊攤著一疊空白的和紙請柬,紙張是手工楮紙,表面有細微的纖維紋理,對著燭火能看到紙漿里嵌著的極細絲線,每一根的走向都不一樣,像是一張被凝固在紙面上的、極淡極細的河網。

  最上面一張已經寫好了抬頭,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在燭火下泛著很淡的反光,筆畫轉折處能看到墨汁微微隆起的光澤。

  他的若頭桐生一真跪坐在茶室門口的位置,背挺得很直。

  他面前放著一隻已經研磨好的硯台和一支狼毫小楷,正在逐張抄寫請柬的內文。

  硯台里的墨汁已經磨到了剛好合適的濃度,桐生在磨墨時反覆試了好幾次——太濃則滯筆,太淡則失神。

  他以前在自衛隊服役時從來不做這種事,退役後跟了井上才開始學書法,如今寫了好幾年,井上說他筆下的字已經「有骨了」。

  他不知道自己寫的字有沒有骨,但每次替井上抄寫重要文件時他都會格外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在刀尖上刻字。

  請柬的內容很簡潔,只有寥寥數行字:「久未謀面,特備薄茶一服,誠邀閣下蒞臨茶敘。」

  落款是井上的親筆簽名和極道大會的專用印章——那是一枚很小的銅質印章,章面上刻著不動明王當年親手繪製的紋樣:一把沒有刀鞘的鐵刀,刀尖朝下,刀身上有一道從刀尖延伸到刀柄的裂紋。

  這枚印章被井上鎖在壁龕最深處一隻黑漆小匣里很多年,匣蓋上積了一層極細的灰。

  他今晚把匣子取出來時,用袖口把灰塵仔細擦乾淨才打開。

  匣子裡的絲絨襯墊已經褪色,但印章本身保存得很好,銅面上那層被反覆使用後形成的暗沉包漿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用拇指在印泥上輕輕按了一下——印泥也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表面凝了一層很薄的油膜,他用指尖反覆揉了好幾下才把印泥重新激活——然後把印章壓在落款處,抬起手時紙上留下一個色澤暗紅、邊緣清晰的印記。

  他把印章放回黑漆小匣里,用指尖在匣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桐生寫完最後一張請柬,用吸水紙小心地吸乾了墨跡,把請柬整齊地疊成一摞放在茶席邊緣。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在那枚極道大會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這枚印章他見過幾次,但每一次都是在極其鄭重的場合——上一次井上把它拿出來,是很多年前最後一次極道大會召開之前。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剛跟著井上不久,對極道的理解還停留在街頭打架的層面,不明白為什麼一枚小小的銅質印章能讓那麼多在碼頭上呼風喚雨的若頭們同時低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會長,六封請柬都寫好了。

  山口組關東分部、關東聯合、仁和會、八岐會、雪之下家,加上我們睦會自己——除了幾個已經沒落的小組織之外,關東現存叫得上名字的組織都在這裡了。

  我今晚就安排人送出去。

  村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讓他去送最快——他以前替您送過很多次信,知道該怎麼說話。」

  井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那支狼毫小楷放在筆擱上,用方巾擦了擦指尖沾到的一點墨跡,然後把方巾疊好放在茶席旁邊。

  他抬起頭看著壁龕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畫,沉默了好一陣。

  畫上的披蓑人影獨自站在船頭,船下是幾筆極淡的水紋,船上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燭火在銅質燈台里輕輕晃了一下,把畫軸上那道被歲月磨出的細裂紋照得忽明忽暗。

  茶釜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汽在茶室微涼的空氣里凝成極細的水霧,落在楮紙請柬的邊緣,紙張吸了水汽之後微微發脹。

  「等一下。」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桐生已經站起來準備去叫村上送信,聽到這句話又跪坐回去,膝蓋在榻榻米上重新落穩。

  他看到井上從茶席旁邊那疊空白請柬中又抽出一張——不是隨手拿的,是把最上面那張已經沾了水汽的挑開,選了底下最平整的一張——用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撫平了纖維紋理。

  紙張在他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筆,在硯台里重新蘸了墨。

  筆尖在硯台邊緣輕輕颳了兩下,刮掉多餘的墨汁,然後他開始寫抬頭。

  桐生微微皺起眉頭。

  他在井上手下做了很多年,從他還在品川碼頭當孤兒的時候就被井上帶回來,如今已經長成一個三十多歲、穿藏藍色西裝、站姿挺拔如刀的男人。

  他見過井上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坐在茶室里對著壁龕發呆,也見過他在所有重要決策面前從來不猶豫——上次決定在茶室里試探龍崎真時,井上的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下棋,落子之前就已經算好了接下來好幾步。

  但此刻井上寫這封請柬時的表情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是嚴肅,不是沉思,是某種很淡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件小事之後從眼角浮上來的意味深長。

  井上把抬頭寫完之後又繼續寫內文,措辭和其他幾封請柬完全相同——「久未謀面,特備薄茶一服,誠邀閣下蒞臨茶敘」——只是在最後加了一行小字:「關於真龍會在東京灣與仁和會發生的衝突,請龍崎會長屆時出席並作出說明。」

  他把筆放下,用拇指在那枚極道大會印章上重新按了印泥,壓在落款處。

  然後把請柬拿起來,對著燭火的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墨跡和印章都完好無損,把請柬放在那摞已經寫好的六封旁邊。

  「這封,單獨送給龍崎真。」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拿請柬的手指在紙緣上多停了好幾秒才移開。

  桐生把那封請柬拿起來低頭看了一眼抬頭。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困惑,是那種「我敬重的長輩做了一個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決定」時才會露出的、帶著克制的質疑。

  他把請柬放在茶席上,手指壓在紙面上沒有移開。

  「會長,龍崎真——那個小子有什麼資格。

  其他幾封請柬的收信人都是關東老牌組織的當主,松崎會長掌管山口組關東分部多年,川上代表在關東聯合里說一不二,桐山會長和您是同一輩的老人,八岐會雖然從不露面但至少是六大組織之一,雪之下凜再不濟也是剛接任的雪之下家正統繼承人。

  龍崎真才來東京多久,他那個真龍會在東京才幾個人——就算他在東京灣一個人打穿了仁和會幾十個人,也輪不到讓他參加極道大會。

  讓一個外人坐在這張桌子上,其他幾個組織的頭目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們在自降身份。

  他們會覺得您老了,怕了一個外來戶。」

  「資格。」

  井上把這個詞放在舌尖上慢慢咀嚼了一遍。

  他把面前那隻樂燒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涼透的茶——茶是幾個時辰前點給仁和會桐山喝的那碗,已經涼得徹底,苦味沉澱在碗底,比剛點時更濃更澀。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用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皮膚上布著幾塊淺褐色的老年斑,但轉茶碗的動作和年輕時一樣穩。

  不急不緩地開口,語調像是在茶室里給新入門的弟子講解茶道的古老法則。

  「極道大會從來沒有『資格』這個說法。

  當年不動明王召集第一次大會時,到場的人里有多少是『有資格』的?

  血霧時代活下來的人,每個人手裡都沾著別人的血,每個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那時候沒有資格,只有實力。

  誰能在巷子裡站到最後,誰就有資格坐在大廳里。

  後來的資格,都是我們自己給自己加的。

  你看這幾十年,每次大會的坐席上都是同樣幾張老面孔,連位置都不變。

  我們把大會從一扇敞開的門,變成了一間只能憑票入場的貴賓室。」

  他把茶碗放在茶席上,用手指點了一下桐生手裡那封給龍崎真的請柬。

  指尖壓在紙面上,把那張楮紙壓出一道很淺的凹痕。

  「關東的極道組織這些年換了多少人,規矩改了多少條,大會永遠只叫那幾個老人。

  不動明王當年設下極道大會,不是為了搞排資論輩,是為了讓所有有能力攪動關東地下秩序的人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用同一套規則來約束彼此。

  你想想——如果真龍會在東京灣的戰鬥力真的如仁和會所說,一個人打穿四十二個人,那他憑什麼不能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把能打的人排除在規則之外,是給自己埋雷。

  今天你嫌他沒資格,明天他就會在大會無法觸及的地方做大會無法阻止的事。

  把他排除在大會之外,等於是承認我們怕他,也等於讓他有理由不遵守大會的規矩。

  放他進來,他就必須坐在所有人面前回答所有人的問題;擋他在門外,他就可以在任何時候不按規矩出牌——就像他在東京灣那樣。」

  桐生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張請柬放在茶席上,用手指在落款處那枚極道大會印章上輕輕碰了一下——章面上的鐵刀紋樣被燭火映得發亮,刀刃上的裂紋像是要從紙上裂出來,銅質印章的包漿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很潤的光。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井上。

  「您說得對,關東的極道確實太久沒有新面孔了。

  雪之下家剛換了繼承人,真龍會又在這個時候冒出來——這個節點選得太巧了。

  您是覺得大會需要新鮮血液,還是覺得龍崎真本人值得您單獨給他寫這一封。」

  「都有。

  他那天坐在你現在的位置,殺了我十二個人,喝了我給他點的茶。

  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殺完之後他走出來,把手上的血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問我還有沒有別的事。

  我問他想不想當我的朋友,他說不想——他說他從小在深水區長大,不需要朋友。

  這種人在關東極道圈裡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那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從來不曾被生活馴服過的目光——它不屬於任何組織,不屬於任何規矩,甚至不屬於任何我們習以為常的秩序。

  他不會在規則下苟活,也不會盲目挑戰規則——他是那種會把規則重新寫一遍的人。

  與其讓他站在大會門外重新寫規則,不如讓他坐在門裡面,讓他學會在規則里跟別人共存。

  如果他學不會——至少所有人都在場,可以同時作證。」

  他把手指從請柬上移開,把那隻樂燒茶碗重新端起來,發現碗裡已經空了,把碗放在茶席上,對著桐生微微點了一下頭。

  桐生沒有再問。

  他把那張請柬單獨放進懷裡,另外六封放好,站起來對井上微微欠身,然後推開障子門走進走廊。

  庭院裡的驚鹿正好在這時「咚」地敲了一聲,竹筒倒空之後重新落回原位,水珠從竹筒邊緣往下滴落在石缽里,一圈一圈的漣漪在月光下慢慢擴散開。

  他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把那封給龍崎真的請柬用手輕輕按在胸口的位置,那張紙很輕,但在他懷裡像是比另外六封加起來更重——不是紙的重量,是上面寫的那行小字,以及落款處那枚被封印了許多年又重新蓋下的極道大會印章。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茶室——燭火還亮著,井上依然坐在茶席前面,手裡端著那隻已經空了的樂燒茶碗,目光越過碗沿落在壁龕里那幅雪中孤舟上。

  那幅畫上的披蓑人影獨自站在船頭,在這間茶室里已經站了不知道多少年。

  桐生轉回頭,穿過庭院,推開那扇通往莊園前門的檜木門。

  村上正靠在門外的椿樹下抽菸,看到他出來,把菸頭彈進旁邊的排水溝里。

  桐生把六封請柬遞給他,然後把懷裡那封單獨拿出來。

  村上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

  桐生說:「這封單獨送。

  送到月讀酒吧,交給龍崎真本人。

  其他的按老規矩,每家一份。」

  村上點了頭,把請柬揣進懷裡,轉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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