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關東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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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的極道版圖,在最鼎盛的年代曾經被六大組織瓜分得清清楚楚。

  仁和會據港區與品川,靠不動產和物流起家;關東睦會紮根歌舞伎町,井上把灰色產業做成了藝術品;山口組關東分部獨占東京灣沿岸的碼頭,手裡握著整個關東最大的走私通道;關東聯合守著新宿和豐島,靠地下賭場和高利貸維持著一台龐大的現金機器;八岐會隱在千葉,從不擴張也不退縮,像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沒有人敢去敲門的黑箱。

  最後一個是雪之下家——六大組織里歷史最久、規矩最老、也最低調的一家。

  他們的勢力範圍在台東和墨田一帶,不碰毒品,不碰高利貸,幾十年如一日地守著淺草到兩國之間的老街區。

  這些街區在泡沫經濟年代沒有被開發商吞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雪之下家在背後撐著——不是靠暴力,是靠一種比暴力更持久的東西:世代相傳的人情債。

  那些老商戶的祖父輩欠過雪之下家的人情,到了孫輩還在還。

  這種人情不需要合同,不需要利息,只需要一代一代傳下去。

  雪之下家的當主雪之下隆平,在極道圈裡有個外號叫「淺草之龜」——不是罵他慢,是說他活得夠久。

  他執掌雪之下家將近半個世紀,經歷了血霧時代的終結、不動明王的崛起與隱退、泡沫經濟的膨脹與破裂,以及極道大會從盛況空前到無人願意提起的全部過程。

  在六大組織的當主中,他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主動擴張過一寸地盤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場極道戰爭中輸過的人。

  有人問他秘訣,他說:「不打就不會輸。」

  問的人以為他在敷衍,後來才發現他說的是實話——他從不主動打,但任何試圖踏進台東的組織,最後都被他用一種讓對手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擋了回去。

  不是靠武力,是靠他手裡那張由人情債編織成的網:商戶、警察、區議員、甚至稅務署的小職員,每個人都在某個關鍵時刻替他做了一件事,而這些事加在一起,就讓入侵者的計劃在每一個環節上都出了岔子。

  如今這位老人躺在一口素木棺材裡,棺材停放在淺草寺附近一座家族代代相傳的日式宅邸的正廳。

  靈堂布置得極為素淨——沒有花圈,沒有輓聯,只有幾盞白紙燈籠掛在棺材兩側,燈籠上的家紋是雪之下家的五瓣梅,燭火透過白紙泛出極淡的暖黃色光暈。

  棺材前方擺著一隻香爐,爐中燃著幾支白檀線香,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房梁高度才被從障子門縫隙里漏進來的夜風輕輕吹散。

  正廳四周跪坐著雪之下家各分部的組長和舍弟頭,全都穿著黑色喪服,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榻榻米上聽不到任何多餘的聲響,只有香灰偶爾落入爐中時發出的極細微的沙沙聲。

  雪之下隆平只有這一個女兒。

  她叫雪之下凜,今年二十八歲,此刻獨自坐在棺材正前方約三步遠的位置,比所有人都更靠近香爐。

  她穿著一件純黑的喪服,頭髮用一根白檀木簪盤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眼眶微紅但沒有淚痕。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指節處有幾道常年握刀留下的極細繭痕。

  在靈堂里其他分部組長面前她沒有掉一滴眼淚——眼淚是留給父親安息之後獨自在臥室里才能流的東西,不是現在,不是在這群等著看她到底能撐多久的男人面前。

  雪之下隆平的死訊傳到其他五大組織時,各方的反應並不相同,但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做了同一件事——派人去淺草打探消息。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山口組關東分部。

  他們的會長姓松崎,六十出頭,頭髮染得烏黑,臉上的皺紋很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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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坐在新宿一棟寫字樓頂層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好幾份剛傳真過來的文件,全是關於台東區那邊異動的匯報。

  他拿起座機撥了若頭的號碼。

  「雪之下隆平死了。」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他的女兒會接位。

  讓你在淺草那邊的眼線確認靈堂的安保布置,看看有哪些分部的人已經到了,哪些還沒到。

  雪之下家雖然一直不擴張,但他們手裡那些老街區的地皮價值不菲。

  如果有人想趁喪期動他們的地盤,我們至少要提前知道。」

  掛了電話之後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關東聯合的代表姓川上,五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銀座某家大律所的合伙人。

  他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真皮轉椅上,面前放著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對面坐著他最信任的若頭輔佐。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指在屏幕上來回劃了幾下,看著情報組發來的雪之下隆平訃告。

  「雪之下隆平沒有兒子。

  他只有一個女兒,今年二十八歲,之前在早稻田念法學,畢業後在雪之下家的不動產管理公司做審計,從來沒有親自帶過隊。

  最近幾年淺草那邊的日常事務基本已經由她在打理,老頭子算是逐步放權。

  幾家分部的老組長私下對她評價不一——有人說她太年輕,有人覺得她比老頭子更靈活,不那麼死守規矩。」

  川上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威士忌杯靠進椅背里,「隆平生前跟關東聯合沒什么正面衝突,但也沒什麼交情。

  你先看著,暫時不需要表態。

  她要是撐得住,雪之下家還是雪之下家。

  撐不住,我們再考慮下一步。」

  仁和會的桐山收到消息時正和安藤在辦公室里核對極道大會的邀請名單。

  情報組的人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桐山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把手裡那份名單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雪之下隆平」這個名字上輕輕劃了一道線。

  「隆平兄走了。」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很平,但安藤注意到他把名單放在桌上時多用了半分力,「當年第一次參加大會時我跟他還都在後排跪著,後來每次開大會都是他最早到、最遲走,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從頭到尾不怎麼說話,但每次投票都最守規矩。

  他不在了,大會的坐席上少了一個人。

  他有個女兒,叫雪之下凜,以前在早稻田讀法學,幾年前開始在雪之下家的不動產管理公司做審計。

  隆平這幾年把所有後台帳目都交給她整理,其實就已經在向底下的人暗示她會是接班人。

  只不過隆平在世時沒人敢當面說什麼,現在人走了,底下幾個老分部組長不一定服。

  先觀察,如果她的接任出了岔子,台東那邊的地皮對我們在港區的布局意義就會完全不同,屆時我們有足夠的實力在那邊施加影響。

  但眼下不要派人去打擾她的靈堂——喪期動人家地盤,放在不動明王時代是要被大會執行『全城共討』的。」

  八岐會那邊的反應比其他幾家都更冷淡。

  千葉縣那棟私立醫院頂層,穿白大褂的久我把剛收到的訃告傳真件放在會長面前。

  會長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和服袖口裡,背對著久我,聽完之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久我等了片刻,確認會長不會再說更多的話,便轉身退出辦公室,獨自沿著那條貼滿實驗數據的走廊往回走。

  路過一排緊閉的實驗室門時腳步停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扇門上停了片刻——門上貼著「黃泉-07號」,下面用紅筆標註著「終止日期」和一行極小的字:「原因:生理極限」。

  他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的電子門自動滑開。

  雪之下家的老宅在淺草寺後面一條窄巷裡,這條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輛自行車通過。

  今晚巷口兩側停滿了車——黑色豐田世紀、老款皇冠、幾輛掛著台東區牌照的深色商務車,這些都是雪之下家各分部組長的座駕。

  正廳里燭火通明,線香的青煙從半開的障子門縫隙里往外飄,在走廊的白紙燈籠下凝成極淡的霧。

  靈堂內的氣氛比外人所知的任何一場極道葬禮都更壓抑——雪之下家幾個資歷最老的分部組長跪坐在前排,臉上沒有悲傷,只有某種被刻意收斂起來的不甘。

  香爐後面擺著雪之下隆平的遺像,照片裡他微微低著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看起來不像極道當主,更像某個在淺草寺門前曬太陽的老人。

  靈堂側面的紙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跪在門檻上對凜低聲說了幾句。

  睦會的井上會長來了。

  井上走進正廳時沒有帶隨從,只是在廊下脫了木屐踩著白襪踏上榻榻米。

  他沒有對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眾人目光中徑直走到香爐前跪下,對著雪之下隆平的遺像叩了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凜的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父親跟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去年秋天。

  他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但還堅持去了一趟京都,說要去給舊友掃墓。

  我問他要不要我陪他一起去,他說不用——他說他活了這麼久,送走的人比留下來的人多,已經習慣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送走的人比留下來的人多的時候,眼角是濕的。」

  凜微微欠身還禮。

  她欠身時後頸上那根白檀木簪輕輕晃了一下,但沒有掉。

  她抬起頭看著井上,沒有說太多話,只是說謝謝井上會長來看父親最後一面。

  井上點了頭,往旁邊退了幾步坐在後排的布墊上。

  他的白髮在滿屋子黑色喪服中間格外顯眼。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兩個多小時後靈堂里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分部的老組長還在正廳兩側低聲交談。

  凜站起來走到走廊里透口氣,她的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廊盡頭那盞白紙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著,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障子紙上,輪廓很細很直。

  一個在她父親手下幹了三十多年的老組長——姓田邊——從後面跟上來在她身後幾步遠處停住。

  他是個六十出頭的老人,背很寬,手指粗短,指節處全是舊傷留下的繭。

  他在雪之下家幹了很久,從隆平年輕時就跟著他,如今頭髮已經全白,但站姿還是和年輕時一樣直。

  他在靈堂里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單獨追出來叫住了她。

  「大小姐,請等一下。」

  凜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您是田邊組長。

  今天辛苦了,靈堂那邊還需要再守幾個小時,您先去休息吧。」

  「大小姐,我年紀大了,不會說漂亮話。

  我就直說了——當家生前最信任你,他最後這幾年把全部帳目都交給你打理,我們也看在眼裡。

  但其他幾個組長不一定會這樣想。

  你太年輕,又是個女孩。

  你覺得他們會真心服你嗎。」

  凜看著田邊,沉默了好幾息的時間。

  走廊里很安靜,能聽到遠處正廳里線香燃盡後香灰落在爐底的聲音,以及風從障子門縫隙里擠進來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嗚咽。

  「他們可以不服我。

  但我父親留下來的規矩不會變——雪之下家的地盤,一寸不讓。

  雪之下家的人,一個不賣。

  我可以在大會上對著所有組長重複這句話,也可以對著您一個人先說一遍。」

  她說這句話時語調不重,但田邊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那個動作和隆平每次在談判桌上做出最關鍵的回應之前完全一樣——不是緊張,是把所有的底氣都攥在手心裡掂過一遍再放出去。

  「既然如此,大小姐,我有一個請求。

  當主過世後他的那把脅差一直放在靈堂後面的刀架上。

  按照雪之下家的規矩,那把刀應該在繼任者正式接位時才交給下一代當主。

  但眼下山雨欲來——我不希望它繼續擺在那裡等著被人祭拜。

  請您今晚就把它取出來,明天開始隨身帶著。

  不是為了防身,是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知道雪之下家後繼有人。」

  凜沉默了好一陣。

  她轉過頭看著走廊盡頭,那間偏廳的刀架在燭火下隱約可見——黑色的刀鞘,銀色的刀柄,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深藍色柄繩。

  那是雪之下隆平年輕時隨身帶了多年的脅差,後來年紀大了不再親自帶隊,才把它供在靈堂里作為鎮家之物。

  她記得小時候父親第一次指著這把刀告訴她「這是雪之下家唯一值錢的東西」,那時候她還很小很小,站在刀架前面仰著頭,父親的手掌寬厚而溫暖,輕輕握在她後腦勺上,掌心的繭子蹭過她的頭髮。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把刀的分量。

  「明天早上我會來取。」

  她對著偏廳的方向說,又轉回身看著他,「請田邊組長告訴其他幾位組長——父親不在了,雪之下家沒有變。

  以前怎麼守這片地盤,以後也怎麼守。

  極道大會如果近期真的召開,我會代表雪之下家出席。

  到時候不管誰想拿我們家的地盤當見面禮,我都接著。」

  她說完微微欠身,然後沿著走廊往回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在心裡重複一遍剛才告訴田邊的那句「以前怎麼守這片地盤,以後也怎麼守」——她太清楚自己父親之所以能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是因為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亮出全部的牌,而她今晚必須在田邊面前亮出這一張。

  井上在靈堂門口看到了她從走廊那頭走回來的全過程。

  他沒有開口叫住她,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然後把雙手插進和服袖口裡,轉身走進夜色。

  回去的路上他要給桐山打個電話,告訴他雪之下隆平的女兒撐得住台東這片地盤。

  下一屆極道大會的坐席上,她應該坐在她父親曾經坐過的那個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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