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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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的風比山下更涼。

  桐山的車已經沿著碎石小道駛遠了,尾燈在椿樹影子裡拐了個彎便消失不見。

  那個老人從樹林邊緣走出來,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和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茶漬。

  腳上踩著一雙舊木屐,左腳那隻的底已經磨得比右腳更薄,每一步踏出去都有極細微的高低差。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完全相等,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山風吹動他稀疏的白髮,他微微眯起眼睛,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東京的天際線。

  午後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里斜斜地漏下來,在港區那些高樓群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斑。

  他站在山道拐角處看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走,背影一點一點被椿樹越來越濃的陰影吞沒。

  極道大會的消息在關東極道圈裡傳開的速度比井上預想的更快。

  他親手寫的那幾封茶會邀請函還沒送出,風聲已經通過各組織安插在彼此內部的眼線傳遍了整個東京。

  山口組關東分部的若頭在銀座一家會員制俱樂部里從陪酒女口中聽到了「極道大會」這四個字,當時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讓那個女孩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女孩被他忽然沉下來的臉色嚇了一跳,小聲說她是聽隔壁卡座兩個喝醉的舍弟頭聊天時提到的。

  若頭把酒錢壓在杯子底下,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一早,關東聯合的舍弟頭在品川碼頭巡視時,注意到仁和會旗下好幾輛物流貨車比平時提前好幾個小時出發,全部空載——不是運貨,是調人。

  他站在碼頭邊上抽完了一根煙,把菸頭彈進東京灣灰藍色的海水裡,拿出手機撥通了自家會長的號碼。

  與此同時,安藤從仁和會總部調出了一批檔案。

  這批檔案被封存在仁和會資料庫的最深處,牛皮紙封面上的紅色蠟封已經乾裂發脆,邊緣有幾處被蟲蛀過的痕跡。

  他花了將近一個下午逐頁翻看。

  每一屆大會的議程、出席人員名單、仲裁決議、全城共討的執行記錄——這些被塵封了很久的舊紙頁,正在被他重新激活。

  他看到某頁記錄上標註著「代言人選舉程序」,用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反覆劃了好幾道。

  然後又翻到另一頁,上面記載著大會對某個已經覆滅的組織啟動全城共討的正式決議——決議書的措辭極其簡潔,只用了幾行字陳述了該組織的違規事實,然後是一行手寫的批註:「已執行。」

  只有兩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讓他後背發涼。

  他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情報組的號碼。

  「從現在開始,盯緊龍崎真。

  不是要動手——只是盯。

  他每天去哪裡、見什麼人、吃幾頓飯、幾點睡覺——全部記下來。

  如果發現他跟八岐會有任何形式的接觸,立刻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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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掉電話之後他把那頁寫有「已執行」的記錄複印件折好放進自己西裝內袋裡。

  桐山會長那天在車上說的那些話——關於不動明王,關於血霧時代,關於「爬得越高跌得越慘」——還在他腦子裡來回倒放。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來重新校準自己對真龍會,尤其是對龍崎真本人的判斷。

  但眼下擺在他面前最急迫的任務不是盯梢龍崎真,而是重新熟悉極道大會的所有規則流程,確保當仁和會站在大會堂上提出質詢時,每一個字都踩在該踩的節點上,不被任何人以「程序不符」為由駁回。

  他低頭揉了揉眉心,繼續往下翻。

  月讀酒吧,傍晚。

  白天的歌舞伎町總是安靜的,巷子裡偶爾有幾個宿醉未醒的年輕人扶著牆慢慢挪動。

  月讀的霓虹招牌還沒亮,門口那隻野貓正蹲在垃圾桶旁邊舔自己前爪上的毛。

  伊崎瞬坐在吧檯後面,左手吊著石膏擱在吧檯上,右手拿著一塊干布反覆擦拭同一隻威士忌杯。

  那隻杯子已經被他擦了將近十分鐘,玻璃表面在頭頂射燈的冷白光下反射著沒有任何瑕疵的光澤,但他還在擦。

  自從東京灣那晚之後他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晚上坐在吧檯後面,把店裡所有杯子擦一遍,然後再擦一遍。

  霧沢仁說他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他說他只是覺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戶梶靠在卡座上,手裡翻著一本從附近便利店買的東京地產信息雜誌。

  雜誌的封面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內頁有好幾處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個數字,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從霧沢仁那邊問到的老松町每平方米拆遷成本和改造預算。

  他把雜誌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一塊港區南片的地皮價格,眉頭皺了一下。

  「這塊地比上個月又漲了一點。

  我們在老松町那邊守了那麼久,每天幫松田阿姨修水管、掃巷子、攔拆遷隊,結果連杯免費咖啡都還沒喝到。」

  他一邊翻頁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你這幾天每天晚上都在吧檯坐到天亮,仁哥說你是創傷後應激反應,你到底是不是。」

  「我是在等老大出來。」

  伊崎瞬把那隻被擦得能反光的杯子放在吧檯上,拿起另一隻繼續擦,「老大這幾天每次從辦公室出來都會說一句『還沒睡啊』,然後坐到我旁邊喝一杯。

  我覺得這就是工傷慰問,應該算進工資里。

  上次霧沢仁說我應該多休息,我說工傷慰問不是休息,是有人陪我喝酒。」

  「你上次跟我抱怨說玲子從來沒請過大家喝水,現在又說老大陪你喝一杯算工傷慰問。

  你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戶梶把雜誌放下,拿起面前那罐已經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我的底線是霧沢仁如果明天還把那台咖啡機放在辦公室里不修好,我就把它搬到我房間去。

  我不會修,但我可以每天看著它,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仁和會更難對付的東西。」

  伊崎瞬說完這句話,把手裡那隻剛擦完的杯子翻過來對著燈光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水漬,然後把它倒扣在吧檯上。

  霧沢仁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是那台永遠開著的筆記本電腦和好幾塊同時亮著的監控屏幕。

  他把伊崎瞬和戶梶的對話從頭聽到尾,沒有抬頭,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屏幕上正在滾動顯示情報組從各渠道匯總過來的實時信息——山口組關東分部的人員調動、關東聯合與仁和會物流車隊之間的異常活動、以及幾條從八岐會千葉縣方向傳來的加密通訊信號。

  這些信號強度很低,無法破解內容,但信號出現的時間節點與極道大會的消息傳播時間高度吻合。

  他把這幾條信息逐條標註,然後合上筆記本電腦,抬起頭看著吧檯方向。

  酒吧的門被推開,掛在門框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玲子走進來,把車鑰匙放在吧檯上,在伊崎瞬面前的高腳凳上坐下。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套嚴肅的套裝,換了一件很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深藍色長褲,頭髮也沒有盤起來,只是隨意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一整天在區議會開會之後殘留的疲倦。

  「一杯檸檬水,不加糖,不加冰。」

  她把車鑰匙放進手包里,「今晚還要回辦公室改演講稿,不能喝酒。

  明天早上要去老松町那邊做選前最後一次拜票,松田阿姨說她會帶著街坊們來聽。」

  伊崎瞬用單手熟練地切了兩片檸檬放進杯子裡,倒了氣泡水推到她面前。

  「玲子小姐,上次聽證會你贏了我們都很高興。

  但是你能不能跟老大說說,讓他給我的工傷慰問金加一點。

  我上次被綁在椅子上那麼久,手腕上的扎帶勒痕到現在還沒消。」

  他把左手吊著石膏的手臂往她面前晃了一下。

  玲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了。

  「你上次在聽證會上說你只是左眼腫了,嘴角破了點皮,還能跟你們老大開玩笑說他路上堵車來晚了。

  現在又說手腕上的勒痕還沒消——你的傷勢到底是輕還是重。」

  「輕還是重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記住了。」

  伊崎瞬把那隻剛擦完的杯子倒扣在吧檯上,又拿起一隻新的。

  地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龍崎真從裡面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根剛點著的煙。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長袖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左小臂上那道被霰彈鋼珠擦出來的傷疤已經結了痂。

  他先看了一眼伊崎瞬面前那排被擦得能當鏡子用的威士忌杯,然後走到吧檯前在玲子旁邊坐下。

  「黑澤那邊最近沒有動靜,大杉還在醫院。」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仁和會表面上撤回了所有針對老松町的行動,田村昨天還派人送來了一份很正式的郵件,措辭極其客氣,詢問能否約個時間跟我們這邊的法務團隊重新核對拆遷補償方案。

  但上次我們在碼頭上殺了他們那麼多人,以桐山那個老狐狸的性格不太可能就這麼認了。」

  「所以你覺得他們在憋更大的招。」

  玲子把檸檬水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不是覺得,是肯定。

  只不過他們現在分不出手來對付我——安藤這幾天應該在忙著重新熟悉極道大會的規則流程。

  桐山要重開大會,必須先讓所有人確認不動明王當年定下的規矩還能用。

  這就需要時間——仁和會已經很久沒有派人參加過大會了,很多程序的細節他們都忘了。」

  龍崎真把煙叼在嘴裡,端起伊崎瞬剛給他倒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極道大會。」

  玲子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井上會長上次在茶室里跟你提過嗎。」

  「沒有直接提。

  但他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關東的極道版圖像一面被釘了很多釘子的牆,每一顆釘子都看起來釘得很穩,但牆壁本身正在從裡面往外裂』。

  我當時以為他在感慨時代變了,現在想來他大概早就知道桐山會走這一步。」

  龍崎真把酒杯放在吧檯上,玲子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大會真的開了,你會去嗎。」

  玲子問。

  「去。

  但不是以被質詢者的身份。

  他們想把我釘在牆上審,問我在東京灣殺人的事,問我跟八岐會有沒有關係。

  如果我不去,就等於告訴所有人真龍會不敢公開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以後在東京任何極道組織都可以用『來路不明』四個字來擋我。

  但如果我去——那我就不是被質詢者,是與會者。」

  霧沢仁從角落站起來,手裡拿著那張極道大會的正式邀請函。

  邀請函是村上和馬親自送到月讀來的。

  霧沢仁把邀請函放在吧檯上展開,上面寫著極道大會的時間、地點和議程,其中明確標註了一條——關於真龍會在東京灣與仁和會發生的衝突,請龍崎真會長屆時出席並作出說明。

  「邀請函上寫的是『請龍崎真會長屆時出席並作出說明』,不是『傳喚』,不是『質詢』。

  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你必須在關東所有極道組織面前交代自己的來歷和立場。」

  「鴻門宴。」

  伊崎瞬把手裡那塊擦杯子的干布往吧檯上一甩。

  「當初老大去睦會莊園也是鴻門宴,結果井上那老頭泡的茶還讓老大上了癮。」

  戶梶把手裡的地產雜誌合上扔在茶几上,「這次大不了再喝一碗。」

  龍崎真沒有笑。

  他把邀請函拿起來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放在吧檯上,用指尖在那一行「屆時出席並作出說明」上面輕輕彈了一下。

  「告訴井上——極道大會,真龍會會準時赴約。」

  他把煙叼在嘴裡,靠在吧檯邊緣,煙霧在射燈下翻卷著上升。

  就在這時,霧沢仁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是一份加密簡訊。

  他走到角落的辦公桌前坐下,快速敲了好幾行回復,等了片刻,屏幕上又彈出一條新的信息。

  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好幾秒,然後合上筆記本走到龍崎真身邊。

  「關東幾個老牌組織最近開始互相聯絡。

  不是普通的聯絡——是那種很久沒有聯繫過的頭目之間忽然開始約飯局。

  情報組剛確認了一件事——山口組關東分部的若頭和關東聯合的舍弟頭昨天晚上在銀座一家料亭里碰過面,密談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聊的內容目前還沒查到,但情報組截獲了一條從料亭座機撥出的加密通話記錄,通話的另一端是仁和會總部的號碼。

  另外品川碼頭那邊關西系的人也察覺到了一些動靜,開始在夜間調集人手。

  同一時間,千葉縣方向也檢測到一些加密通訊信號——來源不明,但信號的特徵碼不屬於關東任何一個已知組織。」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眾人,「極道大會還沒開,他們已經開始各自盤算下一步了。」

  龍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巷子裡傳來人聲和車聲,夜幕正在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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