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絕不能讓干實事，敢闖敢試的同志流汗又流淚。
第212章 絕不能讓干實事，敢闖敢試的同志流汗又流淚。
盛夏的丹市，知了叫得人心煩。
李正道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樓下那棵老榕樹發呆。樹蔭底下，幾個機關幹部正在乘涼閒聊，笑聲隱約傳上來，卻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他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史密斯派人發來的最新函件。
翻譯稿上，有一行字被李正道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鑑於貴方迄今未能就周城先生之法律狀態作出令本方滿意之說明，本方保留終止全部投資意向之權利，並將於本月底前作出最終決定。」
本月底。
李正道閉上眼睛，默默算了一下日期，還有十四天。
他轉過身，重新在沙發上坐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味直衝喉嚨。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新提拔的外辦副主任賀晉華坐在他對面，表情恭謹，眼神卻有些游移。
這個人在市外辦幹了七八年，李正道了解過了，這是個老油條，什麼風向都摸的清，但不是周百川的人。
李正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聯繫？」
李正道冷笑一聲，「這一個月，我們聯繫了多少次？正式照會發了幾封？省里的同志出面交涉，他買帳了嗎？」
賀晉華低眉垂眼，沒有接話。
李正道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聲音壓低了幾分：「當初是誰跟我說，這個全權代理換個人接，史密斯那邊最多抗議兩句，過一陣子自然就認了？」
「這————」
賀晉華額頭冒了層細汗，「當時確實是有些——
「有些什麼？」李正道盯著他，「有些失誤？有些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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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晉華屏住呼吸，臉上微微有些漲紅。
屋裡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李正道才又坐了回去，再次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不能全賴賀晉華，當初點頭的人是他自己。
說起來，這個局面的形成，每一個環節都有他自己的判斷在裡面。
他不認為當初的判斷有錯。
幾封實名舉報信，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只需要按章辦事，公事公辦地卡住批文，就能樹立自己鐵面無私的威信，又能賣遞話的人一個面子。
何況，周城不過是個編外的毛頭小子，根基淺，靠山走了，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抓了也就抓了，蒼蠅拍下去，還能濺起多大水花？
可問題就出在一千二百萬美金上。
這個變量，他算漏了。
在李正道看來，一筆如此巨額的涉外資金，怎麼能交由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個體戶來全權掌控？只因他是周百川的紅人，這把市府的監管置於何地？
但他派去的人，每一次對接，都換來史密斯越來越強硬的態度。
「周先生不在，我只等周先生。」
這句話已經被轉述過來好幾遍，讓人每聽一次就煩一次。
這個洋人，比他預期的難纏。
而且顯然，史密斯跟周城之間，是有真交情的。
如今，上面已經有人旁敲側擊地問過，史密斯那邊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麼紕漏。
這是一根明晃晃的撬棍，頂著他這邊，讓他不得不重新丈量這件事的成本。
但問題是，重新丈量歸丈量，怎麼動，往哪裡動，他不能亂動。
那邊的人情還在，調查的程序已經在走了，這時候往回拉，代價是什麼，誰來補這個窟窿？
他不是不能彎腰，只是得算清楚值不值。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李主任。」
半晌，賀晉華開口了，「我說一句你別嫌我多嘴。」
「說。」
「我感覺，史密斯那邊的工作確實做不通了。」
「慌什麼，我們引進外資，要講究平等互利，不能被資本家牽著鼻子走。」
「但周城的調查，這都查了一個月了。」賀晉華察言觀色，試探地道，「那邊似平也遇到了難處，畢竟現在是新舊交替時期，很多經濟行為的界定，在政策上還是比較模糊的————」
李正道直起身子，重新戴上眼鏡，但沒有打斷他。
賀晉華繼續壓低聲音說：「我考慮，周城以前是跟著周主任做事的。周主任在任時，為了搞活經濟，確實出台過一些先行先試的內部政策，如果我們能從歷史政策的角度，去重新審視周城的行為，是不是能把問題看得更客觀，更全面一些？」
李正道沉吟了一會。
「你的思路有一定道理。」李正道點了點頭，「我們絕不能讓干實事，敢闖敢試的同志流汗又流淚。辦案子，就是要重證據，重歷史背景，絕不能搞一刀切。但這方面的政策梳理，得需要專業的人來做。」
「李主任說的是。」
賀晉華上道地說，「至於人選方面，我覺得有個人還挺合適的。」
「哦？」李正道望向他。
「就是蕭秘書，哦，不對，現在應該叫蕭科長。」賀晉華停頓了一下，「她跟著周主
任工作了好幾年，對當時的外貿政策最熟悉，涉外的門路也廣，和很多部門都有舊交情。
而且————
她和周城的關係，據我所知，也不一般。」
「這樣啊。」
李正道沒有直接答覆，而是叫秘書進來，給兩人換了杯熱茶。
賀晉華喝了新茶，又道：「現在咱們市裡的經濟建設，正是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有些經濟行為，用舊的條框套，那是違規，但如果放在搞活經濟的大背景下看，可能就是一種探索，也說不定。」
「那倒是，如果是政策理解上的誤會，就要及時糾正。」
李正道放下茶杯。
「既然涉及到歷史政策的延續性，向了解情況的同志諮詢一下也是必要的。你明天，請蕭雨薇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就說我剛接手工作，有些歷史文件需要向她了解核實。」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賀晉華心領神會地起身，告辭離開了。
***
第二天，悶熱已久的天氣下起了瓢潑大雨。
盤山公路被大雨澆的滑膩膩的。
一輛解放牌卡車在雨中跋涉，車身劇烈顛簸著。駕駛座上，張毅輝握著方向盤，死死盯著前方，副駕駛上的何小軍則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懸崖，微微皺著眉。
這裡是省道S214最險要的路段，當地人叫它「五鬼纏腰彎」。
「輝哥，前面就是第三個彎了。」雨水砸擊車頂的巨響中，何小軍拔高了音量。
盛夏的丹市，知了叫得人心煩。
李正道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樓下那棵老榕樹發呆。樹蔭底下，幾個機關幹部正在乘涼閒聊，笑聲隱約傳上來，卻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他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史密斯派人發來的最新函件。
翻譯稿上，有一行字被李正道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鑑於貴方迄今未能就周城先生之法律狀態作出令本方滿意之說明，本方保留終止全部投資意向之權利，並將於本月底前作出最終決定。」
本月底。
李正道閉上眼睛，默默算了一下日期，還有十四天。
他轉過身，重新在沙發上坐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味直衝喉嚨。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新提拔的外辦副主任賀晉華坐在他對面，表情恭謹，眼神卻有些游移。
這個人在市外辦幹了七八年，李正道了解過了，這是個老油條，什麼風向都摸的清，但不是周百川的人。
李正道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聯繫？」
李正道冷笑一聲，「這一個月，我們聯繫了多少次？正式照會發了幾封？省里的同志出面交涉，他買帳了嗎？」
賀晉華低眉垂眼，沒有接話。
李正道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聲音壓低了幾分：「當初是誰跟我說，這個全權代理換個人接，史密斯那邊最多抗議兩句，過一陣子自然就認了？」
「這————」
賀晉華額頭冒了層細汗，「當時確實是有些——
「有些什麼？」李正道盯著他，「有些失誤？有些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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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晉華屏住呼吸，臉上微微有些漲紅。
屋裡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李正道才又坐了回去，再次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不能全賴賀晉華，當初點頭的人是他自己。
說起來，這個局面的形成，每一個環節都有他自己的判斷在裡面。
他不認為當初的判斷有錯。
幾封實名舉報信，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只需要按章辦事，公事公辦地卡住批文，就能樹立自己鐵面無私的威信，又能賣遞話的人一個面子。
何況，周城不過是個編外的毛頭小子，根基淺，靠山走了，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抓了也就抓了，蒼蠅拍下去，還能濺起多大水花？
可問題就出在一千二百萬美金上。
這個變量，他算漏了。
在李正道看來，一筆如此巨額的涉外資金，怎麼能交由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個體戶來全權掌控？只因他是周百川的紅人，這把市府的監管置於何地？
但他派去的人，每一次對接，都換來史密斯越來越強硬的態度。
「周先生不在，我只等周先生。」
這句話已經被轉述過來好幾遍，讓人每聽一次就煩一次。
這個洋人，比他預期的難纏。
而且顯然，史密斯跟周城之間，是有真交情的。
如今，上面已經有人旁敲側擊地問過，史密斯那邊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麼紕漏。
這是一根明晃晃的撬棍，頂著他這邊，讓他不得不重新丈量這件事的成本。
但問題是，重新丈量歸丈量，怎麼動，往哪裡動，他不能亂動。
那邊的人情還在，調查的程序已經在走了，這時候往回拉，代價是什麼，誰來補這個窟窿？
他不是不能彎腰，只是得算清楚值不值。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李主任。」
半晌，賀晉華開口了，「我說一句你別嫌我多嘴。」
「說。」
「我感覺，史密斯那邊的工作確實做不通了。」
「慌什麼，我們引進外資，要講究平等互利，不能被資本家牽著鼻子走。」
「但周城的調查，這都查了一個月了。」賀晉華察言觀色，試探地道，「那邊似平也遇到了難處，畢竟現在是新舊交替時期，很多經濟行為的界定，在政策上還是比較模糊的————」
李正道直起身子，重新戴上眼鏡，但沒有打斷他。
賀晉華繼續壓低聲音說：「我考慮，周城以前是跟著周主任做事的。周主任在任時，為了搞活經濟，確實出台過一些先行先試的內部政策，如果我們能從歷史政策的角度，去重新審視周城的行為，是不是能把問題看得更客觀，更全面一些？」
李正道沉吟了一會。
「你的思路有一定道理。」李正道點了點頭，「我們絕不能讓干實事，敢闖敢試的同志流汗又流淚。辦案子，就是要重證據，重歷史背景，絕不能搞一刀切。但這方面的政策梳理，得需要專業的人來做。」
「李主任說的是。」
賀晉華上道地說，「至於人選方面，我覺得有個人還挺合適的。」
「哦？」李正道望向他。
「就是蕭秘書，哦，不對，現在應該叫蕭科長。」賀晉華停頓了一下，「她跟著周主
任工作了好幾年，對當時的外貿政策最熟悉，涉外的門路也廣，和很多部門都有舊交情。
而且————
她和周城的關係，據我所知，也不一般。」
「這樣啊。」
李正道沒有直接答覆，而是叫秘書進來，給兩人換了杯熱茶。
賀晉華喝了新茶，又道：「現在咱們市裡的經濟建設，正是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有些經濟行為，用舊的條框套，那是違規，但如果放在搞活經濟的大背景下看，可能就是一種探索，也說不定。」
「那倒是，如果是政策理解上的誤會，就要及時糾正。」
李正道放下茶杯。
「既然涉及到歷史政策的延續性，向了解情況的同志諮詢一下也是必要的。你明天，請蕭雨薇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就說我剛接手工作，有些歷史文件需要向她了解核實。」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賀晉華心領神會地起身，告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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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悶熱已久的天氣下起了瓢潑大雨。
盤山公路被大雨澆的滑膩膩的。
一輛解放牌卡車在雨中跋涉，車身劇烈顛簸著。駕駛座上，張毅輝握著方向盤，死死盯著前方，副駕駛上的何小軍則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懸崖，微微皺著眉。
這裡是省道S214最險要的路段，當地人叫它「五鬼纏腰彎」。
「輝哥，前面就是第三個彎了。」雨水砸擊車頂的巨響中，何小軍拔高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