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紡紗
紡紗
1863年，麻薩諸塞州，洛厄爾。
天還沒亮，城裡頭那個大鐘樓上的銅鐘，「當「地敲響了頭一聲。
緊接著，全城十幾座紡織廠的汽笛，一道一道地拉了起來。
那汽笛聲又長又尖，能穿透一英里以外。城裡頭但凡是在紡織廠裡頭討飯吃的人，聽見這聲響，從被窩裡頭爬起來，胡亂套上衣裳，往街上跑。
街上黑壓壓一片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朝廠區那邊走。
這年月的洛厄爾，一半的人住在城東那片磚砌的廠房旁邊。廠房又高又長，牆是發了黑的紅磚砌的，煙囪比教堂的尖頂還高。煙囪日夜冒著黑煙，把這一片天熏得灰濛濛的。
走在街上的人，多數穿著舊衣裳，腳上一雙磨破了底的鞋。說話的口音也不一樣有本地的，有德國的，還有占著一大半的，是愛爾蘭口音。
愛爾蘭人從大饑荒那會兒就一撥撥地往這邊來。如今打仗了，男的多半被抽去前線，剩下女的、老的、小的，全擠在洛厄爾的紡織廠裡頭討一口飯吃。
工錢低得嚇人，可沒人敢嫌。這年月，能進廠上工就是命。
梅芙擠在人群裡頭。
她三十出頭，一個愛爾蘭寡婦。男人去年開春被徵兵抽走，到秋上傳來信兒，說是在維吉尼亞的什麼山頭上沒了。從那以後，家裡的日子就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身後跟著兩個孩子。
大的是個女孩，叫莉迪亞，十一歲，瘦得像根蘆葦。小的是個男孩，叫湯米，八歲，比姐姐還瘦。
兩個孩子都進了廠。
這年月的洛厄爾，工廠裡頭的童工，比成年人還多。廠主們愛用孩子——孩子手小，能伸進機器底下撿斷了的線頭：孩子的工錢，又只有大人的一半還不到。
「娘。」小湯米拉了拉梅芙的衣角，「今天餓。」
梅芙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像磚頭的黑麵包，掰下一小塊塞給他。
湯米接過，往嘴裡塞，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梅芙看著兒子，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從兜里又摸了摸—裡頭還有兩個銅板。這是這家四口下午吃飯的錢。早飯，沒有
o
汽笛響過第二遍，廠門就要關了。
梅芙領著兩個孩子加快了腳步。
廠門口，一個穿著黑呢制服的工頭，拿著懷表站在那兒。這工頭四十來歲，胖臉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他名叫考克斯，是這個紡織廠二號車間的領班，專管這一片愛爾蘭女工和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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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芙帶著孩子進門的時候，考克斯瞥了一眼懷表。
「你今天又踩著汽笛的尾巴。」考克斯說，「再遲，扣半天工錢。」
「是，是。」梅芙低頭連聲應著，趕緊把兩個孩子往裡頭推。
考克斯啐了一口。
「愛爾蘭豬。」考克斯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梅芙聽見了，可她沒敢吭聲。她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些，拽著兩個孩子，快步進了廠區。
這年月，在洛厄爾，愛爾蘭人吃這種罵，吃得多了。
二號車間是個大長屋。
屋裡頭從這頭到那頭，全是紡紗機。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挨得沒有走路的縫。機器頂上拉著橫樑，橫樑上又拉著皮帶，皮帶連著外頭蒸汽鍋爐。鍋爐一開，皮帶一轉，幾百台紡紗機一齊轉起來，那動靜大得人說話都聽不見。
梅芙在三號機後頭站好。
她這活兒，是看著紡紗機上那一根根線頭。線頭斷了，就得快快接上，機器停不得。
一停，整條橫樑底下的機器都得耽誤，工頭眼睛就立刻盯過來了。
莉迪亞在五號機底下蹲著。
她的活更要命—專門鑽到機器底下撿掉下來的線團。機器是不停的，皮帶在頭頂飛快地轉，孩子得趴在地上，從機器和機器中間那條窄縫裡頭鑽進去鑽出來。
廠裡頭出過事—有孩子手伸得慢了，被機器底下的齒輪卷進去。卷進去的孩子，沒一個活著出來的。
湯米在屋子那頭掃地。
他八歲，幹不了別的，只能幹這種活。一根破掃帚，半天掃不出多少東西。可他得不停地掃，停了就要挨罵。
汽笛響過第三遍，機器開始轉動了。
整間長屋一下子轟然作響。皮帶嗡嗡的，紡錘吱吱的，幾百台機器一齊發出那種叫人頭皮發麻的響聲。
梅芙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看著的那十二台機器，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幹活。
這年月在洛厄爾，一個人盯十二台機器，是尋常事。一天十二個鐘頭不許坐，眼睛不許離開機器。線頭一斷，得在五秒之內接上。慢了，要罰。
到了上午十點上下，事兒出了。
不是梅芙這邊，是五號機底下。
莉迪亞剛從機器底下鑽出來，手裡頭攥著一個撿上來的線團，準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她身後那台機器的皮帶忽然鬆了一頭，從橫樑上掉了下來。
那條皮帶又粗又厚，「砰「地砸在莉迪亞的右胳膊上。
莉迪亞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到了五號機這邊，她看見了女兒。
莉迪亞的右胳膊歪在一邊，胳膊上的骨頭明顯折了，皮肉裂開一道大口子，血淚淚地往外冒，浸濕了一大片地面。
孩子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沒敢大哭—她娘從小教她，在廠裡頭哭會被罵。
「莉迪亞！」梅芙抱住女兒，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莉迪亞，娘在這兒！娘在！」
她朝周圍喊：「快！誰幫忙叫一下醫生！」
四周幹活的女工和孩子停下了手裡的活，可沒一個敢上前。
考克斯從車間那頭沖了過來。
考克斯到了五號機邊上，先看的是機器。
他盯著那條鬆了的皮帶看了半天，罵了一句髒話。
「他媽的，這條皮帶得換。」考克斯回頭吩咐底下的人，「去倉庫領一條新的來。」
然後他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莉迪亞。
「站起來。」考克斯說。
莉迪亞疼得說不出話。
「沒死就站起來。」考克斯不耐煩地說，「皮帶的事別耽誤生產。你這胳膊扎個布條止住血，下午回來接著干。」
梅芙一下子抬起頭。
「先生！」梅芙帶著哭腔，「她胳膊都斷了！」
「斷了？」考克斯撇嘴，「斷了用木頭夾一夾，養幾天就好了。我手底下斷過胳膊的孩子還少？哪個不照樣回來幹活？」
「可是先生「可是什麼？」考克斯沉下臉，「你想讓我給她請醫生？請一次醫生，三塊錢。你一個禮拜的工錢，夠不夠付一次醫藥費？」
梅芙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她兜裡頭，眼下只有兩個銅板。
考克斯看見她那副樣子，冷哼了一聲。
「工廠的規矩。」考克斯說，「工傷算自己的事。你不願干，外頭多的是想進廠的愛爾蘭豬。」
他罵完，轉身去監督換皮帶的事去了。
梅芙抱著女兒，跪在血泊裡頭，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莉迪亞的臉已經白得沒了血色，嘴唇也變成了灰色。她疼得直發抖，可還在咬著牙不哭。
「娘，」莉迪亞虛弱地說，「別耽誤生產————我能幹————」
梅芙的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凶。
她這條命，是給廠裡頭打工換來的。她兩個孩子的命，也是給廠裡頭打工換來的。如今女兒胳膊斷了，連請個醫生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抱起莉迪亞，朝廠門口跑。
走到廠門口，那兩個穿著黑呢制服的看門人，把她攔住了。
「去哪兒？」
「求求你們」梅芙哭著，「讓我把孩子抬出去————我去街上找一個肯賒帳的大夫「工時未到，不許出廠。」看門人擺手，「你出去看醫生可以，工時不算，今天連半天工錢都沒有。」
梅芙咬著牙：「那我下午就不要工錢了——
「那也不行。」看門人說，「規矩是規矩。等中午歇半個鐘頭的時候，你自己出去。
眼下，回去幹活。」
梅芙跪了下去。
她抱著昏過去的女兒，跪在那兩個看門人面前。
那兩個看門人，一個抽著煙，一個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誰也沒動。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的意識，被一股新的、又冷又苦的東西，輕輕地撥動了一下o
那不是從西邊的荒野來的。
那也不是從東南的沼澤來的。
那是從更北的地方，從一座灰濛濛的城裡頭，從一個跪在廠門口、抱著昏迷女兒的愛爾蘭女人那兒，傳過來的。
墨深停了一下。
他在這片大陸上扎了幾個月，養著兩張網。可他從未把意識朝北邊伸得這麼遠。
如今，這股意念，自己鑽了過來。
他在那股意念裡頭，聽見了一個跪著的女人，正在用一種他不熟悉的語言，喃喃地禱告。
求的，還是那兩個老字——救救。
「————又一個。」墨深在黑暗裡說。
他朝那股意念，朝那座冒著黑煙的灰城，伸出了一縷新的觸鬚。
1863年，麻薩諸塞州，洛厄爾。
天還沒亮，城裡頭那個大鐘樓上的銅鐘，「當「地敲響了頭一聲。
緊接著，全城十幾座紡織廠的汽笛，一道一道地拉了起來。
那汽笛聲又長又尖，能穿透一英里以外。城裡頭但凡是在紡織廠裡頭討飯吃的人，聽見這聲響，從被窩裡頭爬起來，胡亂套上衣裳，往街上跑。
街上黑壓壓一片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朝廠區那邊走。
這年月的洛厄爾，一半的人住在城東那片磚砌的廠房旁邊。廠房又高又長，牆是發了黑的紅磚砌的，煙囪比教堂的尖頂還高。煙囪日夜冒著黑煙，把這一片天熏得灰濛濛的。
走在街上的人，多數穿著舊衣裳，腳上一雙磨破了底的鞋。說話的口音也不一樣有本地的，有德國的，還有占著一大半的，是愛爾蘭口音。
愛爾蘭人從大饑荒那會兒就一撥撥地往這邊來。如今打仗了，男的多半被抽去前線，剩下女的、老的、小的，全擠在洛厄爾的紡織廠裡頭討一口飯吃。
工錢低得嚇人，可沒人敢嫌。這年月，能進廠上工就是命。
梅芙擠在人群裡頭。
她三十出頭，一個愛爾蘭寡婦。男人去年開春被徵兵抽走，到秋上傳來信兒，說是在維吉尼亞的什麼山頭上沒了。從那以後，家裡的日子就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身後跟著兩個孩子。
大的是個女孩，叫莉迪亞，十一歲，瘦得像根蘆葦。小的是個男孩，叫湯米，八歲，比姐姐還瘦。
兩個孩子都進了廠。
這年月的洛厄爾，工廠裡頭的童工，比成年人還多。廠主們愛用孩子——孩子手小，能伸進機器底下撿斷了的線頭：孩子的工錢，又只有大人的一半還不到。
「娘。」小湯米拉了拉梅芙的衣角，「今天餓。」
梅芙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像磚頭的黑麵包，掰下一小塊塞給他。
湯米接過，往嘴裡塞，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梅芙看著兒子，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從兜里又摸了摸—裡頭還有兩個銅板。這是這家四口下午吃飯的錢。早飯，沒有
o
汽笛響過第二遍，廠門就要關了。
梅芙領著兩個孩子加快了腳步。
廠門口，一個穿著黑呢制服的工頭，拿著懷表站在那兒。這工頭四十來歲，胖臉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他名叫考克斯，是這個紡織廠二號車間的領班，專管這一片愛爾蘭女工和童工。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梅芙帶著孩子進門的時候，考克斯瞥了一眼懷表。
「你今天又踩著汽笛的尾巴。」考克斯說，「再遲，扣半天工錢。」
「是，是。」梅芙低頭連聲應著，趕緊把兩個孩子往裡頭推。
考克斯啐了一口。
「愛爾蘭豬。」考克斯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梅芙聽見了，可她沒敢吭聲。她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些，拽著兩個孩子，快步進了廠區。
這年月，在洛厄爾，愛爾蘭人吃這種罵，吃得多了。
二號車間是個大長屋。
屋裡頭從這頭到那頭，全是紡紗機。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挨得沒有走路的縫。機器頂上拉著橫樑，橫樑上又拉著皮帶，皮帶連著外頭蒸汽鍋爐。鍋爐一開，皮帶一轉，幾百台紡紗機一齊轉起來，那動靜大得人說話都聽不見。
梅芙在三號機後頭站好。
她這活兒，是看著紡紗機上那一根根線頭。線頭斷了，就得快快接上，機器停不得。
一停，整條橫樑底下的機器都得耽誤，工頭眼睛就立刻盯過來了。
莉迪亞在五號機底下蹲著。
她的活更要命—專門鑽到機器底下撿掉下來的線團。機器是不停的，皮帶在頭頂飛快地轉，孩子得趴在地上，從機器和機器中間那條窄縫裡頭鑽進去鑽出來。
廠裡頭出過事—有孩子手伸得慢了，被機器底下的齒輪卷進去。卷進去的孩子，沒一個活著出來的。
湯米在屋子那頭掃地。
他八歲，幹不了別的，只能幹這種活。一根破掃帚，半天掃不出多少東西。可他得不停地掃，停了就要挨罵。
汽笛響過第三遍，機器開始轉動了。
整間長屋一下子轟然作響。皮帶嗡嗡的，紡錘吱吱的，幾百台機器一齊發出那種叫人頭皮發麻的響聲。
梅芙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看著的那十二台機器，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幹活。
這年月在洛厄爾，一個人盯十二台機器，是尋常事。一天十二個鐘頭不許坐，眼睛不許離開機器。線頭一斷，得在五秒之內接上。慢了，要罰。
到了上午十點上下，事兒出了。
不是梅芙這邊，是五號機底下。
莉迪亞剛從機器底下鑽出來，手裡頭攥著一個撿上來的線團，準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她身後那台機器的皮帶忽然鬆了一頭，從橫樑上掉了下來。
那條皮帶又粗又厚，「砰「地砸在莉迪亞的右胳膊上。
莉迪亞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到了五號機這邊，她看見了女兒。
莉迪亞的右胳膊歪在一邊，胳膊上的骨頭明顯折了，皮肉裂開一道大口子，血淚淚地往外冒，浸濕了一大片地面。
孩子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沒敢大哭—她娘從小教她，在廠裡頭哭會被罵。
「莉迪亞！」梅芙抱住女兒，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莉迪亞，娘在這兒！娘在！」
她朝周圍喊：「快！誰幫忙叫一下醫生！」
四周幹活的女工和孩子停下了手裡的活，可沒一個敢上前。
考克斯從車間那頭沖了過來。
考克斯到了五號機邊上，先看的是機器。
他盯著那條鬆了的皮帶看了半天，罵了一句髒話。
「他媽的，這條皮帶得換。」考克斯回頭吩咐底下的人，「去倉庫領一條新的來。」
然後他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莉迪亞。
「站起來。」考克斯說。
莉迪亞疼得說不出話。
「沒死就站起來。」考克斯不耐煩地說，「皮帶的事別耽誤生產。你這胳膊扎個布條止住血，下午回來接著干。」
梅芙一下子抬起頭。
「先生！」梅芙帶著哭腔，「她胳膊都斷了！」
「斷了？」考克斯撇嘴，「斷了用木頭夾一夾，養幾天就好了。我手底下斷過胳膊的孩子還少？哪個不照樣回來幹活？」
「可是先生「可是什麼？」考克斯沉下臉，「你想讓我給她請醫生？請一次醫生，三塊錢。你一個禮拜的工錢，夠不夠付一次醫藥費？」
梅芙的話，卡在了嗓子眼。
她兜裡頭，眼下只有兩個銅板。
考克斯看見她那副樣子，冷哼了一聲。
「工廠的規矩。」考克斯說，「工傷算自己的事。你不願干，外頭多的是想進廠的愛爾蘭豬。」
他罵完，轉身去監督換皮帶的事去了。
梅芙抱著女兒，跪在血泊裡頭，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莉迪亞的臉已經白得沒了血色，嘴唇也變成了灰色。她疼得直發抖，可還在咬著牙不哭。
「娘，」莉迪亞虛弱地說，「別耽誤生產————我能幹————」
梅芙的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凶。
她這條命，是給廠裡頭打工換來的。她兩個孩子的命，也是給廠裡頭打工換來的。如今女兒胳膊斷了，連請個醫生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抱起莉迪亞，朝廠門口跑。
走到廠門口，那兩個穿著黑呢制服的看門人，把她攔住了。
「去哪兒？」
「求求你們」梅芙哭著，「讓我把孩子抬出去————我去街上找一個肯賒帳的大夫「工時未到，不許出廠。」看門人擺手，「你出去看醫生可以，工時不算，今天連半天工錢都沒有。」
梅芙咬著牙：「那我下午就不要工錢了——
「那也不行。」看門人說，「規矩是規矩。等中午歇半個鐘頭的時候，你自己出去。
眼下，回去幹活。」
梅芙跪了下去。
她抱著昏過去的女兒，跪在那兩個看門人面前。
那兩個看門人，一個抽著煙，一個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
誰也沒動。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的意識，被一股新的、又冷又苦的東西，輕輕地撥動了一下o
那不是從西邊的荒野來的。
那也不是從東南的沼澤來的。
那是從更北的地方，從一座灰濛濛的城裡頭，從一個跪在廠門口、抱著昏迷女兒的愛爾蘭女人那兒，傳過來的。
墨深停了一下。
他在這片大陸上扎了幾個月，養著兩張網。可他從未把意識朝北邊伸得這麼遠。
如今，這股意念，自己鑽了過來。
他在那股意念裡頭，聽見了一個跪著的女人，正在用一種他不熟悉的語言，喃喃地禱告。
求的，還是那兩個老字——救救。
「————又一個。」墨深在黑暗裡說。
他朝那股意念，朝那座冒著黑煙的灰城，伸出了一縷新的觸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