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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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南北戰爭開始當魔神 第79章

  老海在沼澤邊上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凱撒親自來領他進高地。

  進了高地,老海見著了那將近五百口的「村子「。

  下水的下水,種地的種地,鐵匠鋪裡頭叮叮噹噹地敲著。識字青年坐在一張燒黑的木板前頭,領著十幾個孩子認字。參孫在遠處的水邊扛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幾個孩子跟在他屁股後頭。

  老海看著這一切,眼圈忽然就紅了。

  他這一輩子,見過紐奧良的碼頭,見過船上的艙室,見過加勒比海上的風暴。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地方,裡頭的人,全是黑的,自己挑水、自己種地、自己教孩子認字,背後沒有一根白人的鞭子。

  「這地方————」老海啞著嗓子,「真好。」

  凱撒拍了拍他的肩。

  「你願意留,就是這兒的人。」凱撒說,「你願意走,老約伯也不攔你。」

  老海沒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他這條命,跑了大半輩子,終於跑到了一個能歇腳的地方。

  老約伯把老海安頓在了高地一頭的一間窩棚里。

  他這一行的人事,老約伯心裡有數。這老水手見過海,懂船,識水性。沼澤邊水路多,將來用得著這種人。

  更要緊的老海在海邊見過那種「跪海「的事。

  老約伯打算讓他歇幾天,等緩過勁來,把那段事一字一句地講出來,讓識字青年記下來。

  「將來咱們要往南走,」老約伯私下跟凱撒說,「總得先弄清楚南邊那頭,到底是個啥東西。」

  凱撒點頭。

  可「往南「這件事,老約伯說得平淡。兩人心裡都明白—眼下五百口人剛剛站穩腳跟,南邊那東西不主動打過來,他們就沒那個本錢去找它。

  這是老約伯一向的脾氣。他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奶奶那邊,也有了信兒。

  得州那頭隔得遠,可消息還是托人捎了過來。

  老橡園那個白人女主人,被反鎖了三天,自己想辦法砸開了門。她沒去喊救兵一她兒子還在前線,她不想留下「莊園的奴隸全跑了「這種事被人知道。她對外說的是「年成不好,把人都自由了,讓他們自尋活路「。這種話在如今的得州,沒人會深究。

  奶奶留下,跟幾個走不動的老人,照應著那一片棉花地。

  更要緊的是,奶奶那地方,漸漸成了一個「中轉站「。

  得州一帶,聽說「沼澤里有神「的黑奴,自己跑出來的越來越多。這些人往東走,很多都先經過老橡園那條小河。

  奶奶站在河邊,遠遠見著人影,就吆喝一聲暗號。能對上的,她就把人收下,給點乾糧,告訴他們往東再走兩百里地,到沼澤就是。

  這條「沼澤路「,漸漸被走了出來。

  凱撒、薩拉這陣子,沒再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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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約伯讓他們歇著一五百口人新站住腳跟,事多得很,賜了福的幾個也都是肉長的,得養。

  薩拉這陣子,每天大半的工夫,都跟兩個孩子在一起。

  她把小約翰和小湯姆領到沼澤邊的水窪邊上,教他們怎麼摸魚,怎麼辨認沼澤里能吃的草。

  兩個孩子起初拘謹。被賣走的那大半年,讓他們連娘都不敢全信。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畢竟是孩子,慢慢就跟娘親了。

  到第二個禮拜上,小湯姆敢爬到薩拉背上撒嬌了。小約翰話不多,可他每天傍晚收工的時候,會自己跑到沼澤邊上等娘回來。

  薩拉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慢慢化了一些。

  只剩中間一小塊,還硬著。

  她帳本上記著的那張「網「上,還有幾十個莊園沒清。

  凱撒和那個相好的姑娘,搭了一間自己的窩棚。

  棚子小,可是是他們倆的。

  姑娘背上那二十道鞭印早已結痂,可疤還在。凱撒每晚睡前,都會用手把那些疤一道一道地摸過去。

  「疼嗎?」凱撒問。


  凱撒就再不問。

  他沒說出口的是——這些疤,他這輩子都得記著。每一道,都是他沒護住她的時候,留下來的。

  參孫那邊最實在。

  他領著碎工隊那十幾個孩子,加上小湯姆和小約翰,每天下水摸魚、上山砍柴、修棚子。這壯漢一天到晚沒歇過。

  孩子們都喜歡他。

  有個最小的,五歲多,常爬到他肩膀上騎。參孫一隻手把孩子托在脖子上,另一隻手照樣能扛一根大木頭。

  夜裡頭,孩子們圍著參孫的窩棚睡。

  參孫說他這輩子沒結婚,沒自己的孩子。

  可這十幾個孩子,他護一輩子。

  白人那一頭,再沒出過大事。

  附近鎮上的人,一提「博蒙特莊園那片「,就搖頭。新來的邦聯軍官幾次想編個像樣的報告往上頭送,可前線吃緊,每一封報告都被壓下了。

  更南邊的幾個莊園主,聽說沿河那片邪門,自己加緊了對莊園裡黑奴的管束。可越管越緊,自己莊園裡的黑奴跑得越多。這陣子,鄰近三個州裡頭,逃奴的數目,比平年多了三倍。

  這些逃奴,有的往北走,奔聯邦那頭的「接收營「去了;有的,沿著口耳相傳的路子,往東南那片大沼澤來了。

  「沼澤神「的事,已經不是博蒙特莊園那一片的事。

  整片大地上,黑奴裡頭,這事都在傳。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他那張網,比他自己料的要大得多。

  他這一輩子————他不記得自己有過別的輩子了。可在這片黑暗裡頭,他生了,長了,扎了根。

  如今,他這片黑暗,養著兩片地上的人。一片是西邊的荒野,一片是東南的沼澤。

  西邊那頭,老族長這陣子忙著在荒野上聯絡各部————忙著在那片荒野上紮根。東南這頭,老約伯領著五百口人,慢慢成了氣候。

  兩頭都穩。

  可墨深這陣子,也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片大地上,亮著的,遠遠不只他這一張網。

  南邊海上的那股蠕動,離這片大陸越來越近。

  更北邊一些,那片打著仗的地方——林肯總統和那一頭戴維斯總統對峙的地方—那兩塊地上,也有「東西「在亮。

  那不是他的。那是別的力量,扎在別人身上。

  墨深沒有驚。

  他這一輩子,從那片黑暗裡頭被擠壓著、幾乎消失的那一刻,到如今養著兩張網,他懂一個道理這片大地,從來不是某一個東西的。

  跪著的人多,能紮根的東西就多。

  他這兩張網紮下來,是趕巧了頭一個動手。後頭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他不急。

  「慢慢來。」墨深在黑暗裡說。

  沼澤里的夜,漸漸涼了。

  榨季早過了,秋天到了頭,冬天快上來。

  老約伯坐在高地最高的地方,往四下望了一圈。

  往南,是海的方向。

  往東,是那片邦聯和聯邦還在打仗的地方。

  往西,是薩拉走過來的得州。

  再往西,是西邊那片他沒去過的荒野。

  老約伯不知道,那片荒野裡頭,另有一位老族長,跟他一樣,正領著一群人,跟另一撥白人耗。兩個老人,從未見過面,他們頭上跪的,卻是同一片黑暗。

  老約伯只看見自己腳下這片沼澤。

  他望著東邊天上一顆冒頭的星星。

  「一步一步走。」老約伯輕聲說,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那位他叫不出名字的神。

  他從地上站起來,朝高地下頭走去。

  下頭,篝火亮著。五百口人在火堆邊上,有人在唱歌那是從老家傳下來的、被壓著不能唱的歌,老約伯幾十年沒聽過了。

  如今,這片爛泥地裡頭,這首歌,唱起來了。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著這首歌。

  他聽不懂歌詞。

  可他聽得出來,那是這地上的人,活著唱出來的。

  「好。」墨深說。

  第二個故事,到這兒,告一段落。

  他這片黑暗,又穩了一分。

  剩下的,讓海上的那東西先跳出來。

  讓北邊打著仗的兩個人先各自走到盡頭。

  讓西邊那位老族長先把他那片荒野收拾乾淨。

  到時候,這片大地上的針,會比現在亮得多。

  那時候,他再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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