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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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紮根

  薩拉領著十幾個老橡園的人,朝東走了八天。

  一路上,她又收了人。

  頭三天,路過得州東邊的兩處小莊園,聽見有黑奴半夜從地里跑出來,跟在他們隊伍後頭。這種人,多半是聽見「沼澤裡頭有神「的話,自己摳著勇氣跑出來的。問明白了,薩拉都收下了。

  到第五天,進了路易斯安那地界,又收了一撥一撥是從戰場後頭逃出來的黑奴,原是給邦聯軍挑水做苦工的;另一撥是一個莊園的下房,主人死了以後,沒人管這茬,下人就自己散了,正不知道往哪兒走。

  到第八天踏進沼澤邊緣的時候,薩拉身後的人,已經從十幾個,漲到了三十多個。

  凱撒帶著人,在沼澤邊等了好幾天。

  看見薩拉,又看見薩拉懷裡那個攥著她衣角的小男孩,凱撒就笑了。

  「接回來了。」

  「接回來了。」薩拉說。

  沼澤裡頭那處高地,這陣子又變了樣。

  原先窩著的四百多口人,眼下漲到近五百。

  老約伯帶著人,往沼澤更深處又開了兩處新高地。三處地方連成一片,外圍用蘆葦和泥土搭起了不顯眼的暗哨。窩棚搭得不再湊合,牆底加了泥磚,頂上鋪了厚蘆葦。鍋灶也成了樣子,挖出地灶,避煙,免得讓外頭的白人看見。

  參孫的力氣派上了大用場。開新高地、搭新棚、挪糧食,他一個人頂十個人。

  碎工隊那十幾個孩子,跟著參孫寸步不離。小湯姆這一陣子,瘦瘦的臉上添了點肉,敢笑了。

  老約伯還安排了幾件事。

  頭一件,把從沿河莊園、得州小莊園陸續逃來的人按手藝分了班一能下水的歸一班,專管摸魚、撒網;莊稼把式歸一班,在沼澤邊的旱地上開了點小田,種紅薯、種豆子;鐵匠木匠歸一班,自己打農具、修武器。

  第二件,老約伯讓識字青年開始教孩子們認字。

  「你們這輩子能不能見著自由的日子,」老約伯對那群孩子說,「我不敢打包票。可你們要是不識字,就算見著了,自由也是個空架子,還要給人騙。」

  識字青年用一塊燒黑的木板教,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英文字母。

  那十幾個碎工隊的孩子,外加小湯姆和小約翰,一個一個學著。

  第三件,老約伯把博蒙特的帳本和後來零零碎碎搜來的幾本買賣帳,湊到一塊兒,整理成了一份「冊子「。

  這冊子,標著附近幾個州裡頭,幾十個跟博蒙特做過買賣的莊園。每個莊園的位置、

  主人、看場子的人手、能使的槍數,凱撒和薩拉這幾個月里一處一處探出來的,全記在上頭。

  凱撒看著這本厚厚的冊子,咧了下嘴。

  「老約伯,」凱撒說,「這跟博蒙特他們的帳本,一個模樣。」

  「一個模樣。」老約伯說,「可記的事不一樣。」

  博蒙特記的是一筆筆買賣的錢。這本冊子記的是一處一處該清算的帳。

  同樣是一本冊子,記什麼,看人。

  凱撒、薩拉、參孫跟老約伯坐在火堆邊上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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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約伯把冊子攤開,手指在上頭慢慢地劃。

  「眼下五百口人,能站起來打的,不到一百號。」老約伯說,「槍和子彈也不多。咱們一處一處清下去,靠的還是賜了福的幾個,加一些跟著接應的。」

  「真要把這本冊子上的莊園都清了,」薩拉說,「得花好幾年。」

  「不用都清。」老約伯說,「清一個,傳出去十個。讓附近莊園裡的黑奴自個兒心思活起來,他們自個兒就會找路過來。咱們要的,從來都是讓人站起來,不是把所有的活兒都包了。」

  凱撒和薩拉點了點頭。

  議完正事,火堆邊上靜了一會兒。

  參孫忽然開了口。

  「老約伯,」參孫說,「這陣子,我老覺得沼澤外頭不太平。」

  「咋不太平?」

  「說不清。」參孫皺著眉頭,「站崗的弟兄們也跟我提過。有時候後半夜,沼澤外頭風吹蘆葦的聲響,聽著跟前不一樣。還有,水裡頭偶爾,會有不像魚游的動靜。」

  凱撒和薩拉互相看了一眼。

  「白人?」凱撒問。

  「不像。」參孫說,「白人來,咱們能遠遠聞見馬味兒和鐵味兒。這陣子動靜都沒有馬、沒有鐵。」

  老約伯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陣子,也隱隱有這種感覺。

  那位神給他的力量,讓他能模模糊糊看出方圓幾里地裡頭的動靜。這陣子,他在沼澤外頭某些角落裡,能感覺到一種說不上來的「涼「跟從前白人接近時那種「熱「完全兩樣。

  「留心著。」老約伯最後說,「站崗的人,夜裡兩個人一組,誰也別落單。」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股蠕動的力量,又近了。

  近到他幾乎能「聽見「它了。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聲音——不是人的話,也不是獸的吼。像是隔著一面厚牆,有什麼東西在牆那一頭低低地吟著。

  墨深這邊的四根錨點,一根比一根穩。可那股力量,似乎並不在平他這四根錨點。

  它在乎的,是從哪一頭切進這片大地。

  墨深停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西邊那位老族長在血泥裡頭跪著的時候他第一次伸出觸鬚的時候,世上還沒有別的力量在窺伺。如今,他紮下來這幾個月,從西邊到東南,從印第安————從荒野到沼澤,他把神留在了這兩片地上。

  可這片大地不光養他這一個東西。

  他感覺到,這股蠕動的力量,從更遠的地方—一從海上——朝著這片大陸爬了過來。

  「————海。」墨深在黑暗裡說。

  他第一次,把這個字念了出來。

  第二天傍晚,沼澤邊來了一個怪人。

  是個黑人,五十來歲,瘦得脫形,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從水裡頭爬出來的。他穿著一身水手的破爛衣裳,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舊傷。

  巡看的人把他攔下。他自報家門他叫「老海「,年輕時候在紐奧良的碼頭上做工,被一艘船拐走當過幾年水手,跑了,往內陸逃。一路逃到這沼澤邊,聽說這地方收

  人,過來碰碰運氣。

  凱撒把他領去見老約伯。

  老約伯看了他一眼,讓他坐下。

  「你從哪一頭來的?」

  「走的密西西比河。」老海說,「沿河走了大半個月。」

  「路上見著什麼了?」

  老海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沒————沒見著啥。」他說。

  老約伯沒追問,讓人給他端來一碗魚湯,讓他先喝。

  老海喝著魚湯,手抖得湯都晃出來。

  「老約伯。」老海喝了幾口,忽然抬起頭,「我跟你說實話。我跑這一路,撞見了一樁事。」

  「你說。」

  「密西西比河出海口那一帶,」老海壓低聲音,「出了邪門事。海邊有的漁村,整村

  整村地沒了人。剩下的人,眼睛跟魚一樣,灰白灰白的,半夜裡頭會朝著海里跪。」

  「跪海?」凱撒皺眉。

  「跪海。」老海說,「嘴裡頭念叨著我聽不懂的話。我在岸上躲了三天,看著那幫人夜裡頭一撥一撥地朝海裡頭去,再沒回來。我嚇得跑了,從內陸繞過來的。」

  老約伯沉默著,沒說話。

  參孫和薩拉對視了一眼。

  凱撒的眉頭擰得更緊。

  「那地方————」凱撒說,「跟我們這兒的事,有關係?」

  「不知道。」老海搖頭,「可那地方的人,跪的不是天上的神。」

  「跪的是海裡頭的什麼東西。」

  火堆邊上,誰也沒接話。

  只有火堆裡頭的蘆葦,燒得啪啪響。

  老約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今晚先在沼澤邊上歇著。」老約伯說,「明天領你進高地。」

  老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聽見了「老海「那段話。

  他那一縷意識,順著老約伯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個老水手瘋瘋癲癲的胡話。

  那股蠕動的力量,已經在這片大地的另一頭,撕開了一道口子。

  它沒找他。它找的是別人。

  它餵的是別人。

  墨深停了好久。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這一回,連老約伯都沒聽見。

  「————來了。」

  夜裡頭。

  老約伯一個人,坐在高地最高的地方,望著南邊一海的方向。

  他不知道海是什麼樣子。他這一輩子,沒出過這片大陸。

  可他這陣子,每一夜望著南邊,心裡都「涼「一下。

  他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他這把火再大,也照不到海裡頭去。

  可他這片地上,五百口人,他得護住。

  他想了想,第二天就要讓凱撒、薩拉、參孫都加緊戒備至於海裡頭的事,等下一撥求救的人,朝沼澤走來的時候,再聽他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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