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帳上的一行
帳上的一行
梅芙在地上跪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
中午的汽笛響了。
二號車間的機器一時停了下來，整間長屋裡頭那種叫人頭皮發麻的轟鳴聲，跟著歇了。
歇半個鐘頭。
這是廠裡頭的規矩一上午六個鐘頭，中午歇半小時，下午再六個鐘頭。半小時裡頭，工人得吃飯、得喝水、得方便，得在汽笛再響之前回到自己的機器前頭。
遲一分鐘，扣半天工錢。
梅芙抱著昏過去的莉迪亞，從廠門口跑了出去。
兩手沾著血，腳下打著踉蹌。湯米跟在她後頭，小臉上全是淚。
街角拐過去三條街，住著一個肯賒帳的愛爾蘭大夫。這一片愛爾蘭人有事都找他。這大夫六十多了，沒什麼真本事，可他懂規矩，能給窮人欠著帳先看病。
梅芙跑到大夫家門口，一腳踹開了門。
「求求您！」梅芙把女兒放在大夫的板床上，「您看看她！求您看看她！」
大夫看了一眼孩子的胳膊，眉頭就擰成了一團。
「怎麼傷的？」大夫一邊掀開莉迪亞的袖子一邊問。
「皮帶砸的————」梅芙喘著粗氣，「紡紗機的皮帶，掉下來砸的。」
大夫「嘶「了一聲。
「骨頭折了兩處。」大夫說，「血流得太多了。這年頭，孩子失血太多————」
他沒把話說完。
梅芙的心一沉。
「您救她！」梅芙哭著，「您救救她！我攢————我攢錢還您————」
大夫沉默了一會兒，從架子上取下一瓶酒、一卷紗布、幾根木條。
「我試試。」大夫說，「你出去，別看著。看著礙事。」
梅芙在大夫的院子裡頭，蹲了快二十分鐘。
湯米靠在她身邊，攥著她的衣角，一聲不吭。
院子那頭的鐘，一下一下地走著。
到了第二十分鐘，街上的汽笛又響起來了下午的工時到了。
梅芙渾身一震。
站了起來，盯著大夫家的房門。
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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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是不到崗，今天一整天的工錢全沒了：不光今天，明天廠裡頭還興許直接把她除了名。她兩個孩子的命，全壓在她那點工錢上頭。
汽笛響了第二遍。
梅芙咬著牙，蹲下身，把湯米的小臉捧到自己面前。
「湯米，」梅芙的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的，「你聽著。娘得回廠裡頭。你不能跟娘回去你得留下，守著姐姐。大夫救她的時候，你給大夫遞水，給大夫擦汗。聽明白了？」
「娘————」湯米的眼淚一下湧出來，「你別走————」
「娘晚上就回來。」梅芙說，「娘晚上一下工，第一時間就回來。」
又把湯米摟了摟，鬆開手，站起來。
頭都不敢回，朝廠區那條路上跑。
第三遍汽笛響起來的時候，她正好踩進廠門。
考克斯站在門裡頭，懷表攥在手裡。
「算你識相。」考克斯撇嘴，「早上的工錢扣一半。還有，剛才耽誤的兩個鐘頭，從你下個禮拜的工錢裡頭扣。」
梅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低頭點頭。
她回到三號機前頭，顫抖著雙手，開始接那一根接到一半就斷了的線。
下午的六個鐘頭，梅芙是怎麼熬過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
眼睛盯著機器上的線頭，可腦子裡頭一片空白。
只聽見自己心裡頭一個聲音撐住，下了工就能見著莉迪亞了，撐住，下了工————
到了下工的汽笛響起來，她頭一個衝出廠門。
跑過那三條街，到大夫家門口，她推開門。
板床上的莉迪亞，胳膊用木條夾著，纏了厚厚的紗布。可她的臉，比早上更白，嘴唇紫得嚇人。
大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揉著眉頭。
湯米跪在床邊，手裡頭攥著一塊濕手巾。
梅芙的腿一軟。
「大夫————」
「失血太多了。」大夫抬起頭，眼睛裡頭滿是疲憊，「我能做的都做了，骨頭接上了，傷口縫上了，可這孩子身子骨太弱。這一陣子，得有人日夜守著，餵她喝糖水、肉湯————」
「糖水————肉湯————」梅芙喃喃地念著。
她兜裡頭，眼下還有兩個銅板。
肉湯。她已經記不清，上一回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大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欠我的醫藥費，」大夫說，「先記著，啥時候有啥時候還。可是肉、糖、這些————我幫不了你。」
梅芙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抬起頭，眼神空洞。
不知道往哪兒弄一塊肉。
那天夜裡，梅芙把莉迪亞抱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地下室。
地下室在城東的一片愛爾蘭人聚居的巷子裡頭，又潮又暗。一家四口—如今是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
湯米守著姐姐，沒敢睡。梅芙把家裡頭能值錢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
一個銅十字架，是她男人留下來的。
一對銀耳墜，是她結婚那天娘家給的。
一個舊懷表，男人當年留給莉迪亞長大用的。
當出來的錢，能讓莉迪亞多喝幾碗肉湯。
抬起頭，看著床上女兒的臉。
可心裡清楚—女兒這副樣子，喝不喝肉湯，都晚了。
跪在床邊，把女兒那隻沒斷的、瘦得像柴禾一樣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裡。
「莉迪亞，」梅芙輕輕地說，「娘沒用。娘當年要是嫁了別人————要是不來這美利堅————要是————」
她沒說下去。
莉迪亞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娘。」莉迪亞的聲音輕得跟一根線一樣。
「娘在。」梅芙趕緊湊過去。
「娘，」莉迪亞說，「別哭。」
她又頓了好一會兒，攢了一口氣。
「明天，我還能去上工的。」莉迪亞說，「只是胳膊好了之後————能不能換個輕一點的活————」
梅芙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她女兒，胳膊斷了，命都快沒了，到這會兒，惦記的還是上工。
「能！」梅芙抓著女兒的手，「娘求工頭，給你換輕活！姐姐，你好好養著，娘求他莉迪亞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後半夜，莉迪亞的呼吸越來越慢。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她最後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以後，地下室裡頭就再沒有第三個人的呼吸了。
梅芙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湯米靠在她身邊，已經哭得脫了力，睡著了。
梅芙伸手，把女兒那雙沒合上的眼睛，慢慢合上。
沒有哭。
這一夜的眼淚，已經哭幹了。
第二天一早，汽笛照舊響起來。
梅芙抱著死去的莉迪亞，去了廠里。
廠門口的看門人見她抱著孩子，皺起了眉頭。
「幹啥呢這是。」
「求你們，」梅芙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求你們叫一下考克斯先生————我想問問，莉迪亞的工錢————」
那看門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梅芙懷裡那個一動不動的孩子，明白過來。
他嘖了一聲，進去叫人了。
考克斯過了一會兒出來。
他看了一眼孩子的屍首，皺了皺眉。
「死了？」考克斯問。
「————是。」
考克斯往一邊走了兩步，避開梅芙懷裡的屍首。
「按規矩，」考克斯說，「工人死在廠裡頭的，由廠裡頭出殯葬費。工人死在廠外頭的，那是工人自己家的事。你這孩子，是死在外頭的。」
梅芙說不出話。
「她昨天上午做工的那半天工錢，」考克斯接著說，「按規矩是算的。眼下這孩子要從工人名冊上銷了，得交一筆註銷費。這是規矩。」
梅芙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註銷費？」梅芙的聲音顫著，「您要我交————我女兒死了的註銷費？」
「這是規矩。」考克斯重複了一遍，「五毛錢。從你今天的工錢裡頭扣就行。我去給你說一聲。」
他說完這話，又看了一眼莉迪亞的臉，「嘖「了一聲。
「以後用孩子，」考克斯轉頭對身邊一個跟班說，「歲數太小的別要。手不穩，事兒多。」
那跟班連聲應著，掏出小本子記了下來。
考克斯轉身回了廠裡頭。
梅芙抱著孩子，跪在廠門口的台階上。
頭一回，恨上了一個人。
那天上午，紡織廠的二號車間，機器照轉。
可二樓那間辦公室裡頭，紡織廠的廠主，佩姆伯頓先生，正坐在一張紅木大桌子前頭，聽管事匯報。
佩姆伯頓四十多歲，穿著體面的呢子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頭夾著一支雪茄。
管事念到二號車間昨天的產量報告。
「二號車間昨天產量減了百分之三。」管事念著，「原因是一台機器換皮帶，停了大約一個鐘頭。另外————有一個童工工傷死亡，昨天下午她娘耽誤了兩個鐘頭。」
「噢。」佩姆伯頓點了點頭，「皮帶換了？」
「換了。」
「產量這兩天補回來。」佩姆伯頓說。
「另外。」管事翻了一頁，「工傷死亡這一檔，按往常的規矩，從撫恤金帳上扣兩塊？」
佩姆伯頓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次別扣。」佩姆伯頓說，「死的是工人自己的孩子，不在廠內。按規矩，咱們一分錢都不用出。」
「是。」管事點頭記下。
「註銷費收了沒有？」佩姆伯頓又問。
「考克斯今早正在處理。」
「嗯。」佩姆伯頓點頭，吸了一口雪茄，「這種事情，處理得越利索，越好。下頭的工人見著規矩沒亂，心就不慌。一慌起來，事情就多了。」
「是，先生。」
佩姆伯頓合上帳本。
整個對話裡頭，那個死去的孩子，只是帳上的一行數字。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座灰城裡頭跪著的女人，心裡的東西變了。
昨夜那股又冷又苦的意念，今天裡頭，多了一樣東西。
恨。
冷冷的、沉沉的、壓在心底的恨。
跟當年那位老族長在血泥裡頭跪著的時候，心裡頭的東西，一個模樣。
墨深的意識，順著昨夜那縷新觸鬚，朝那座灰城裡頭的女人，伸了過去。
「準備好。」墨深說。
梅芙在地上跪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
中午的汽笛響了。
二號車間的機器一時停了下來，整間長屋裡頭那種叫人頭皮發麻的轟鳴聲，跟著歇了。
歇半個鐘頭。
這是廠裡頭的規矩一上午六個鐘頭，中午歇半小時，下午再六個鐘頭。半小時裡頭，工人得吃飯、得喝水、得方便，得在汽笛再響之前回到自己的機器前頭。
遲一分鐘，扣半天工錢。
梅芙抱著昏過去的莉迪亞，從廠門口跑了出去。
兩手沾著血，腳下打著踉蹌。湯米跟在她後頭，小臉上全是淚。
街角拐過去三條街，住著一個肯賒帳的愛爾蘭大夫。這一片愛爾蘭人有事都找他。這大夫六十多了，沒什麼真本事，可他懂規矩，能給窮人欠著帳先看病。
梅芙跑到大夫家門口，一腳踹開了門。
「求求您！」梅芙把女兒放在大夫的板床上，「您看看她！求您看看她！」
大夫看了一眼孩子的胳膊，眉頭就擰成了一團。
「怎麼傷的？」大夫一邊掀開莉迪亞的袖子一邊問。
「皮帶砸的————」梅芙喘著粗氣，「紡紗機的皮帶，掉下來砸的。」
大夫「嘶「了一聲。
「骨頭折了兩處。」大夫說，「血流得太多了。這年頭，孩子失血太多————」
他沒把話說完。
梅芙的心一沉。
「您救她！」梅芙哭著，「您救救她！我攢————我攢錢還您————」
大夫沉默了一會兒，從架子上取下一瓶酒、一卷紗布、幾根木條。
「我試試。」大夫說，「你出去，別看著。看著礙事。」
梅芙在大夫的院子裡頭，蹲了快二十分鐘。
湯米靠在她身邊，攥著她的衣角，一聲不吭。
院子那頭的鐘，一下一下地走著。
到了第二十分鐘，街上的汽笛又響起來了下午的工時到了。
梅芙渾身一震。
站了起來，盯著大夫家的房門。
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下午要是不到崗，今天一整天的工錢全沒了：不光今天，明天廠裡頭還興許直接把她除了名。她兩個孩子的命，全壓在她那點工錢上頭。
汽笛響了第二遍。
梅芙咬著牙，蹲下身，把湯米的小臉捧到自己面前。
「湯米，」梅芙的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的，「你聽著。娘得回廠裡頭。你不能跟娘回去你得留下，守著姐姐。大夫救她的時候，你給大夫遞水，給大夫擦汗。聽明白了？」
「娘————」湯米的眼淚一下湧出來，「你別走————」
「娘晚上就回來。」梅芙說，「娘晚上一下工，第一時間就回來。」
又把湯米摟了摟，鬆開手，站起來。
頭都不敢回，朝廠區那條路上跑。
第三遍汽笛響起來的時候，她正好踩進廠門。
考克斯站在門裡頭，懷表攥在手裡。
「算你識相。」考克斯撇嘴，「早上的工錢扣一半。還有，剛才耽誤的兩個鐘頭，從你下個禮拜的工錢裡頭扣。」
梅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低頭點頭。
她回到三號機前頭，顫抖著雙手，開始接那一根接到一半就斷了的線。
下午的六個鐘頭，梅芙是怎麼熬過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
眼睛盯著機器上的線頭，可腦子裡頭一片空白。
只聽見自己心裡頭一個聲音撐住，下了工就能見著莉迪亞了，撐住，下了工————
到了下工的汽笛響起來，她頭一個衝出廠門。
跑過那三條街，到大夫家門口，她推開門。
板床上的莉迪亞，胳膊用木條夾著，纏了厚厚的紗布。可她的臉，比早上更白，嘴唇紫得嚇人。
大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揉著眉頭。
湯米跪在床邊，手裡頭攥著一塊濕手巾。
梅芙的腿一軟。
「大夫————」
「失血太多了。」大夫抬起頭，眼睛裡頭滿是疲憊，「我能做的都做了，骨頭接上了，傷口縫上了，可這孩子身子骨太弱。這一陣子，得有人日夜守著，餵她喝糖水、肉湯————」
「糖水————肉湯————」梅芙喃喃地念著。
她兜裡頭，眼下還有兩個銅板。
肉湯。她已經記不清，上一回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大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欠我的醫藥費，」大夫說，「先記著，啥時候有啥時候還。可是肉、糖、這些————我幫不了你。」
梅芙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抬起頭，眼神空洞。
不知道往哪兒弄一塊肉。
那天夜裡，梅芙把莉迪亞抱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地下室。
地下室在城東的一片愛爾蘭人聚居的巷子裡頭，又潮又暗。一家四口—如今是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
湯米守著姐姐，沒敢睡。梅芙把家裡頭能值錢的東西，一件一件翻出來。
一個銅十字架，是她男人留下來的。
一對銀耳墜，是她結婚那天娘家給的。
一個舊懷表，男人當年留給莉迪亞長大用的。
當出來的錢，能讓莉迪亞多喝幾碗肉湯。
抬起頭，看著床上女兒的臉。
可心裡清楚—女兒這副樣子，喝不喝肉湯，都晚了。
跪在床邊，把女兒那隻沒斷的、瘦得像柴禾一樣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裡。
「莉迪亞，」梅芙輕輕地說，「娘沒用。娘當年要是嫁了別人————要是不來這美利堅————要是————」
她沒說下去。
莉迪亞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娘。」莉迪亞的聲音輕得跟一根線一樣。
「娘在。」梅芙趕緊湊過去。
「娘，」莉迪亞說，「別哭。」
她又頓了好一會兒，攢了一口氣。
「明天，我還能去上工的。」莉迪亞說，「只是胳膊好了之後————能不能換個輕一點的活————」
梅芙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她女兒，胳膊斷了，命都快沒了，到這會兒，惦記的還是上工。
「能！」梅芙抓著女兒的手，「娘求工頭，給你換輕活！姐姐，你好好養著，娘求他莉迪亞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後半夜，莉迪亞的呼吸越來越慢。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她最後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以後，地下室裡頭就再沒有第三個人的呼吸了。
梅芙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湯米靠在她身邊，已經哭得脫了力，睡著了。
梅芙伸手，把女兒那雙沒合上的眼睛，慢慢合上。
沒有哭。
這一夜的眼淚，已經哭幹了。
第二天一早，汽笛照舊響起來。
梅芙抱著死去的莉迪亞，去了廠里。
廠門口的看門人見她抱著孩子，皺起了眉頭。
「幹啥呢這是。」
「求你們，」梅芙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求你們叫一下考克斯先生————我想問問，莉迪亞的工錢————」
那看門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梅芙懷裡那個一動不動的孩子，明白過來。
他嘖了一聲，進去叫人了。
考克斯過了一會兒出來。
他看了一眼孩子的屍首，皺了皺眉。
「死了？」考克斯問。
「————是。」
考克斯往一邊走了兩步，避開梅芙懷裡的屍首。
「按規矩，」考克斯說，「工人死在廠裡頭的，由廠裡頭出殯葬費。工人死在廠外頭的，那是工人自己家的事。你這孩子，是死在外頭的。」
梅芙說不出話。
「她昨天上午做工的那半天工錢，」考克斯接著說，「按規矩是算的。眼下這孩子要從工人名冊上銷了，得交一筆註銷費。這是規矩。」
梅芙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註銷費？」梅芙的聲音顫著，「您要我交————我女兒死了的註銷費？」
「這是規矩。」考克斯重複了一遍，「五毛錢。從你今天的工錢裡頭扣就行。我去給你說一聲。」
他說完這話，又看了一眼莉迪亞的臉，「嘖「了一聲。
「以後用孩子，」考克斯轉頭對身邊一個跟班說，「歲數太小的別要。手不穩，事兒多。」
那跟班連聲應著，掏出小本子記了下來。
考克斯轉身回了廠裡頭。
梅芙抱著孩子，跪在廠門口的台階上。
頭一回，恨上了一個人。
那天上午，紡織廠的二號車間，機器照轉。
可二樓那間辦公室裡頭，紡織廠的廠主，佩姆伯頓先生，正坐在一張紅木大桌子前頭，聽管事匯報。
佩姆伯頓四十多歲，穿著體面的呢子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頭夾著一支雪茄。
管事念到二號車間昨天的產量報告。
「二號車間昨天產量減了百分之三。」管事念著，「原因是一台機器換皮帶，停了大約一個鐘頭。另外————有一個童工工傷死亡，昨天下午她娘耽誤了兩個鐘頭。」
「噢。」佩姆伯頓點了點頭，「皮帶換了？」
「換了。」
「產量這兩天補回來。」佩姆伯頓說。
「另外。」管事翻了一頁，「工傷死亡這一檔，按往常的規矩，從撫恤金帳上扣兩塊？」
佩姆伯頓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次別扣。」佩姆伯頓說，「死的是工人自己的孩子，不在廠內。按規矩，咱們一分錢都不用出。」
「是。」管事點頭記下。
「註銷費收了沒有？」佩姆伯頓又問。
「考克斯今早正在處理。」
「嗯。」佩姆伯頓點頭，吸了一口雪茄，「這種事情，處理得越利索，越好。下頭的工人見著規矩沒亂，心就不慌。一慌起來，事情就多了。」
「是，先生。」
佩姆伯頓合上帳本。
整個對話裡頭，那個死去的孩子，只是帳上的一行數字。
千里之外的黑暗裡，墨深感覺到，那座灰城裡頭跪著的女人，心裡的東西變了。
昨夜那股又冷又苦的意念，今天裡頭，多了一樣東西。
恨。
冷冷的、沉沉的、壓在心底的恨。
跟當年那位老族長在血泥裡頭跪著的時候，心裡頭的東西，一個模樣。
墨深的意識，順著昨夜那縷新觸鬚，朝那座灰城裡頭的女人，伸了過去。
「準備好。」墨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