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阿莫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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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爾塔的小屋比漢斯記憶中更加破敗。

  木門半掩著,門軸因潮濕而膨脹變形,推開的瞬間發出一陣沉悶而粘滯的摩擦聲。

  門框邊緣的苔蘚已經蔓延到了門檻上,像一層灰綠色的絨毯,遮蓋了曾經光滑的木質表面。

  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書架上的書冊散落一地,各種雜物散落一地。

  牆角的柜子被打開過,裡面的瓶瓶罐罐橫七豎八地滾落在地上。

  漢斯站在門口,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狼藉的家具和散落的雜物,落在了屋子最裡面的角落………那裡有一團蜷縮的、已經嚴重腐朽的物體。

  老鼠和蟲蟻已經光顧了很久,衣物被啃得破爛不堪,露出下面早已腐爛變色的軀體。

  如果不是那身殘破的、依然能看出灰舊外套輪廓的衣料,他甚至認不出那是瑪爾塔。

  面容已經無法辨認,曾經那雙總能看透他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個空洞的凹陷。

  他的大腦頓時嗡嗡作響,像是在他腦海里有一群巨大的蜂群在盤旋,把他的思考能力撕扯成碎片,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什麼都無法思考。

  「……怎麼……可能……」

  他往前邁了一步,膝蓋發軟,幾乎要跪倒,但他撐住了。

  他繼續往前走,繞過翻倒的桌子和散落的雜物,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屍體。

  那具身體蜷縮的姿勢像是在試圖保護什麼。她的手——已經只剩下骨骼和乾枯皮肉的手,微微向前伸著,手指彎曲,像是在抓住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漢斯終於跪了下來,跪在那具已經無法辨認的屍體面前。

  就這麼死了?

  那個……從他十歲起就掌控著他的命運、主導著他的選擇、定義著他存在意義的人,就這樣死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

  他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無法名狀的情緒正在從胸口深處翻湧上來

  憤怒?悲傷?解脫?不,都不是,那是……徹底的虛無。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骨頭,整個人都在向內坍塌。

  腦海里還在迴蕩著她曾說過的話:「等你將來真正從事這份工作的時候,你要像個正常的人類一樣和他們相處。」

  「不要問『為什麼是你』,問你自己,你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打算帶著這個空洞活到終點,還是現在就倒下去?」

  「從今天起,你就叫我瑪爾塔媽媽吧。」

  那些聲音在腦海中迴蕩著,清晰得像是她正站在他身後,用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帶著笑意和算計的語氣對他說著那些話。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這些聲音淹沒。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但他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跪著,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其他人則在他身後忙碌著,熟練的翻找著散落的書冊和瓶罐。

  格蕾特蹲在牆角檢查一個已經被打開的暗格,戈西婭正在翻看一個看起來已經空了多時的木箱,拜斯肯站在門口環視著整間屋子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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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出聲打擾他,也沒有人催促他站起來。


  格蕾特蹲下身,將一個暗格里唯一還完整的東西拿了起來,那是一顆黑色糖果。

  漢塞爾接了過去,湊到燈下仔細端詳。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糖果表面,然後又湊近了聞了聞,隨即皺起了眉頭。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糖果。表面沒有任何標記,沒有教會的封蠟而且……」

  他頓了頓,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蠟紙表面,那層黑色的紙膜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露出裡面近乎純黑的內核:「這種顏色,明顯與幸福無關。」

  他把那顆糖果托在掌心,側過身,看向仍跪在床邊的漢斯:「漢斯,這糖果……是哪來的?誰製作的?用的什麼材料?」

  漢斯花了好幾秒才理解他問的是什麼。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地朝掌心的那顆糖果看去。

  就在他的視線落到那顆純黑色糖果上的那一瞬間——

  如同被鐵鉗夾住頭顱般的劇痛猛地炸裂開來,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額角,整個人向前傾倒,幾乎要整個人跌趴在床沿上。

  「……呃……!」

  破碎的畫面一片一片地從他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獵人斯托里——站在那間他熟悉的木屋門口,身上纏著厚實的繃帶,腳邊放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還在往外滲著暗色液體的麻袋。

  他走進木屋,將那幾袋東西重重地放在地上。

  瑪爾塔走上去,蹲下身,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繫繩。

  裡面是一塊巨大的、形狀扭曲的、覆蓋著褐色毛髮的肢體碎片。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厭惡,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她先是伸出手捏了捏那團殘肢的質地,又湊近聞了聞,然後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而獵人背對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放在了桌上。

  畫面再次碎裂,又再次重組。

  這一次他看到的是瑪爾塔坐在那口巨大的銅鍋前,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

  鍋里翻湧著與往常不同的暗色糖漿,她將那些從麻袋中取出的已經無法辨認原貌的殘肢碎片一件一件地投入鍋中。

  鍋中的糖漿迅速變黑,像吸收了某種深沉的色澤,翻湧得比以往更加劇烈,表面甚至泛起了一些細密的、不安定的氣泡……

  「……怪物屍體。」

  漢斯的聲音發顫,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周圍的人解釋,「那些麻袋裡裝的都是……怪物屍體……他每個月都會送來一批……」

  他猛地抬起頭,呼吸急促,看著漢塞爾掌心裡那顆純黑的糖果:「那是用原罪怪物的屍體煉製成的……瑪爾塔她……她把那些怪物屍體……變成了這種糖果……」

  拜斯肯和泰勒同時抬起頭看向了他。

  「……怪物屍體?」拜斯肯的眉頭緊緊鎖起,「她用怪物屍體來煉製糖果?為什麼?常規的材料不夠用嗎?」

  「我不知道……」漢斯搖頭,痛苦再次揪住他的太陽穴,他用力按住額角,「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記得那些麻袋……那些怪物殘肢……還有……那片林子……」

  拜斯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那捲地圖,攤開在翻倒的桌面上,看向漢斯:「你還記得他從哪裡運來的嗎?」

  漢斯閉上眼,努力從那些混亂而破碎的畫面中搜索著。

  「……白樺樹林。」他終於說道,聲音里透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肯定:「就是這片林子東面的那片白樺林。」

  半個小時後,拜斯肯一行人穿過稀疏的灌木叢,來到了一片地勢微微隆起的坡地前。

  那些白樺樹沿著坡地綿延向上,白色的樹幹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排列成錯落有致的隊列,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氣氛異常壓抑。走在最前面的格蕾特和漢塞爾同時慢下了腳步,格蕾特甚至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怎麼了?」泰勒壓低聲音問。

  「那些樹幹上的紋路……」

  格蕾特抬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棵白樺樹,那棵樹的樹皮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黑色節疤和裂紋,從遠處看過去像是眼睛的輪廓,

  「它們看起來好像眼睛。」

  漢塞爾小聲附和道:「而且……好像都在看著我們。」

  一陣沉默在隊伍中蔓延開來。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呼吸,像是怕驚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就在這時,左側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

  所有人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定住了。泰勒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銀針,戈西婭的掌心微微抬起,格蕾特則下意識地將漢塞爾往自己身後拽了半步。

  然後,一隻灰色的野兔從灌木叢里鑽了出來,它似乎也被這群人嚇了一跳,後腿蹬地,蹦跳著試圖繞過他們跑向另一側的灌木叢。

  眾人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然而,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一隻穿著鐵甲靴的腳從同一片草叢中探了出來,不偏不倚,落在那隻兔子身上。

  「嘭!」

  血肉被踩爆的悶響在安靜的白樺林中格外清晰。

  眾人剛剛鬆懈下來的神經再次繃緊,那隻鐵靴的主人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鐵甲,從頭到腳沒有一絲皮膚外露。

  每一塊甲片都厚重而結實,邊緣帶著磨損和戰鬥留下的劃痕,在暗淡的光線下泛著沉穩的金屬冷光。

  他的背後背著一把巨大的雙手劍,劍柄用深色皮革纏繞,劍身寬厚,幾乎與他的身高相稱。

  臉也被一副全封閉式頭盔完全遮住,頭盔的面部只有一條狹長的縫隙,隱約能看到裡面深邃的陰影,卻看不到眼睛的所在。

  面甲下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看向隊伍最前方、離它最近的拜斯肯。

  「你們是什麼人?」

  渾厚雄亮的聲音從盔甲內部傳出來。

  拜斯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正在快速運轉。

  那副漆黑的盔甲,還有這副氣勢——他認得這個形象,不僅僅是他,所有在教會學校上過歷史課的人都見過這個形象。

  在《四大紀元》那一卷的插圖里:漆黑盔甲的英雄,手持銀劍,站在巨龍的頭顱上,腳下是連綿的山脈和燃燒的雲層。

  第二紀元穿著漆黑盔甲、斬殺無數巨龍的英雄……

  但那個英雄不可能活到現在——那至少是幾百年前的人物了,並且他也沒有那把銀劍……

  眼前這個人最多只是假扮者,可在這個荒郊野地里,突然冒出一個假扮成古代傳說英雄的人……這本身也挺匪夷所思的。

  最終拜斯肯決定以穩為主,他稍稍降低了姿態,聲音放得儘可能平和而禮貌:「我們是附近鎮子的巡邏隊。最近這一帶出了狼災,我們正在調查情況,以防有流竄的野獸傷到鎮民。」

  「我叫拜斯肯,是這支小隊的臨時負責人,請問閣下如何稱呼?」

  那盔甲壯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那渾厚的聲音再次從鐵甲縫隙中傳出:「我叫阿莫爾。」

  「我來這個世界是為了尋找一個金髮的年輕女性——從外貌上看,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仇家。」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拜斯肯的表情:「他自稱獵人,穿著獵人的皮甲和靴子,腰間掛著一把獵刀。你們見過他嗎?」

  拜斯肯側過頭,與其他幾人交換了眼神,顯然都在同一瞬間想到了同一個名字。

  拜斯肯轉過頭,重新看向那個盔甲人,聲音平穩地開口:「阿莫爾先生,這可真是夠巧的,我們剛好也在找一名獵人。他也自稱獵人,穿著皮甲和靴子,腰間有一把獵刀。」

  「就是不知道我們要找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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