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糖果屋(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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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片刻,隨即被頭頂一盞昏暗的油燈晃得眯了起來。

  他想抬手遮光,卻發現手臂被什麼牢牢固定住了,動彈不得。

  他嘗試動了動身體,隨即傳來細密的束縛感——從肩膀到手腕,從腰腹到腳踝,都被某種柔韌而結實的線狀物緊緊纏繞著。

  走馬燈里那些畫面——孤兒院的柴房、糖果屋的銅鍋、磨坊里的眼淚、那尊神像的腳趾——還在腦海中殘留著餘溫,像一場漫長到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生命的夢。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那些殘影,然後抬起頭,環顧四周。

  昏暗的石室,粗糙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泥土、霉味和某種熟悉的甜膩氣息。

  頭頂是低矮的石砌拱頂,一盞油燈掛在牆上,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片不大的空間。

  而他正躺在一張冰冷的石台上,四肢和軀幹都被細密的銀色絲線纏繞著。

  那些絲線繃得很緊,深深地勒進他的衣物和皮肉之中——有幾處甚至已經貫穿了他的四肢,將他的血肉與石台「縫合」在了一起,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會牽動傷口,帶來銳利的刺痛。

  他的正前方,站著幾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身影。

  兜帽遮住了他們的大半張臉,但借著油燈的光,他認出了那袍子的樣式和面料——是教會的標準制式。

  漢斯心中稍稍鬆了口氣,是教會的人。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被綁著,但至少不是落到了什麼不明勢力的手裡。

  他試探性的問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我?我是教會的神父,負責雷德鎮的教堂。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幾個白袍人面面相覷。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形高大,披著熊皮外套——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頭,看向旁邊一個身形消瘦的同伴。

  那個消瘦的白袍人嘆了口氣,向前邁了半步,語氣兇惡的說道。

  「別裝傻充愣了,漢斯神父。把你所知道的通通說出來,還能免點皮肉之苦。」


  他記得自己在雷德鎮的教堂里祈禱,記得那個傍晚窗外下著細雨,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對,好像還有一些零散模糊的畫面片段:紅色、銀色的光、巨大的影子、某種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東西……

  但那些畫面無法拼合成一個完整的事件,也完全解釋不了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下室里。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他此刻所感受到的那麼慌亂:「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甚至不清楚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記得我還在教堂里禱告來著……」

  說話那人沒有再追問,然後抬起手,緩緩解開了自己白色長袍的系帶,不緊不慢的將那件白袍從肩上褪下,翻轉過來,重新披在身上。

  原本素淨的白色朝外的那一面被翻到了裡面,露出的襯裡是鮮紅的。

  然後他從腰間的一個小皮囊里掏出了一副同樣鮮紅的手套,不緊不慢地戴上在手上。

  「接下來我問你答,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拜斯肯手中接過一樣東西——那是一根削尖了一頭的木棍。

  漢斯感到一股冷意從腳底升起,他在瑪爾塔那裡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出自某個古老童話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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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噬謊木,如果你說謊的話它就會伸長。」

  泰勒說著一手按住漢斯的腦袋,強行撐開了他合不攏的眼皮,另一隻手將那根木棍的尖端緩緩移近他的右眼。

  「放心,它每次只會伸長一厘米。你有大把的時間來感受即將被刺穿的恐懼,也會非常清楚地體驗到被它一寸一寸貫穿的痛苦。」

  「所以……想清楚再回答。」

  漢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知道此刻說謊沒有任何意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配合,同時祈禱自己的確不記得的事情不會因此讓木刺誤判生長。

  泰勒開始了審訊。

  「第一個問題——你是否認識一個名叫瑪爾塔的老年女性?」

  「……是……」

  「第二個問題——你是否知道瑪爾塔從事著以孩童靈魂製作糖果的非法活動?」

  漢斯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湧。

  「……是……」

  「第三個問題——你是否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我不知道。」

  木刺沒有生長。泰勒的神色沒有變化,繼續問道:「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變成怪物的?」

  「……不,我不記得。」漢斯的回答依然帶著猶豫和恐懼,但木刺依舊紋絲不動。

  「你是否知道那個叫作斯托里的獵人的來歷和他現在的去向?」

  「你是否記得自己被他所殺?」

  「你是否記得他是因為什麼而殺的你?」

  一連串的問題襲來,但漢斯所給出的回答卻全都是不知道,不記得。

  那個木刺也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穩定的讓泰勒懷疑隊長是不是拿錯了,給了自己一根普通木刺。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最終泰勒也只能收回了手,將那根木棍從漢斯眼前移開,皺著眉頭對旁邊的拜斯肯說道:「他沒有說謊,他最近的那段記憶確實殘缺不全。原罪污染加上獵人的破壞手段……可能已經把那一部分徹底抹掉了。」

  石室內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格蕾特從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向一直沒有開口的拜斯肯,試探著問道:「那現在怎麼辦?這傢伙一問三不知,線索又斷了呢。」

  「……還是帶上他吧。」

  拜斯肯沉思良久後給出了自己的決定,「他現在記不起來,不代表以後也記不起來。記憶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童話一樣,需要特定的條件觸發才能重新浮現。」

  「在怪物形態下的他,即便身死陷入癲狂也仍然念叨著獵人的名字,毫無疑問,他是距離那天真相最接近的人。就這麼把他處理掉或者放走,都是在浪費這個唯一的線索。」

  「而且,他認識瑪爾塔,知道她背地裡乾的勾當,而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是瑪爾塔的木屋。」

  拜斯肯說,「她的住處里有什麼機關、什麼暗格、什麼線索藏在什麼地方——他或許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清楚。」

  漢斯躺在那張冰冷的石台上,聽著那些對話從頭頂傳來,感到一陣說不清是慶幸還是不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們不打算殺他,還打算帶著他一起走。

  這意味著他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也意味著他接下來將不得不跟隨著這些陌生而危險的人,去尋找那個他曾經救過,又在他所不記得的時間段將他殺害的人。

  還有瑪爾塔媽媽呢?她去了哪裡?這個地下室顯然和她的糖果屋有關,她還活著嗎?還是已經被這些人處理掉了?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翻滾著,卻沒有一個能夠問出口。

  泰勒走到他身邊,開始動手解開那些束縛著他的銀線。針尖從血肉中抽離時帶來的刺痛讓漢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最後一根銀線被抽出、束縛著他四肢的絲線也隨之鬆開時,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從石台上滑落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拜斯肯看了他一眼,隨即伸手探入熊皮外套內側,掏出一卷乾淨的繃帶,隨手丟向旁邊。

  格蕾特眼疾手快地接住,沒說什麼多餘的話,蹲下身拆開繃帶的封口,開始替他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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