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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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德森推了一下眼鏡,站在兩人中間,語氣平淡地說:「行了,別吵了。」

  他側過身,看向赫米特:「赫米特,你想走就走吧。腿長在你身上,沒人攔你。但如果哪天改主意了,我隨時可以給你繼續治療。」

  說完他又轉向斯托里,「你也少說兩句,別刺激他。」

  斯托里攤了攤手:「這也怪不得我吧?我可是難得發了一次善心,誰能想到某些人不領情就算了,還把會害死自己的東西當個寶似的——被偽裝成天使的東西騙了都不知道。」

  這句話落在空氣里的那一瞬間,赫米特的身體猛地頓住了。

  他剛才還在摸索床沿、準備下床的動作停了下來,偏過頭,用那雙被布蒙著的眼眶朝向斯托里的方向,沉聲質問道:「……你什麼意思?」

  斯托里沒有回答,像是故意吊著他一樣。

  赫米特急切追問道,聲音不再平靜:「你到底還知道什麼?!」

  斯托里慢悠悠地抬起手,挖了挖耳朵,雲淡風輕的表示:「這取決於你能告訴我什麼。」

  赫米特陷入沉思,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選擇離開。

  斯托里等了他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轉向奧德森:「先給我治吧,他的事讓他自己再想想。」

  奧德森點了點頭,完全沒有理會他們之間那些雲裡霧裡的對話,走到桌邊從抽屜里取出一隻小銅秤,又翻出一把切藥用的薄刀。

  「你先躺上去吧。」他朝床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對著斯托里說,「我去後面拿藥。」


  奧德森瞥了他一眼,沒再回應,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瑞迪坐在靠牆的那把椅子上,低頭整理著繃帶邊緣的毛邊,像是在找線頭,又像是在單純地打發時間。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斯托里:「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後果有多嚴重啊?」

  斯托里靠在床頭,偏過頭一臉玩味的看著她:「比如身體會像個定時炸彈一樣,蹦的一聲炸開,把這棟屋子裡的所有人全炸死。」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瑞迪的反應。

  瑞迪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一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消息,然後平靜地「哦」了一聲。

  「這樣啊……」

  見她這副反應,斯托里反而覺得有點沒勁。

  要麼完全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要麼是演技太好,要麼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後會爆炸,要麼——她早就知道了,並且已經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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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會出來的人都這麼沉得住氣嗎?

  他收回目光,換了個話題:「這次怎麼不讓你去拿藥了?」

  瑞迪把繃帶收好,塞回袖口裡。「一般能逆轉生死的那種草藥,都是醫生本人去取的。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把東西放哪。」

  「防著你?」

  斯托里心想還算有點警惕性,至少知道重要的東西不能隨便交到別人手裡。

  「防著所有人。」

  瑞迪則毫不隱瞞的揭開了醫生過去的黑歷史,「他以前收過幾個助手,那些人趁著他不注意把草藥偷出去賣錢,有幾個病人就是因為藥不夠才沒救回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告訴過任何人草藥放在哪。」

  「原來是吃一塹長一智啊。」

  也是,這種天真善良的性格,又怎麼可能不吃虧呢?

  床的另一側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想知道什麼,才能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東西?」

  赫米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床沿站了起來,面朝著斯托里的方向。

  「那你先說說你自己吧。」

  斯托里靠在床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你以前是什麼人?那根樹枝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那個所謂的『天使』又是什麼時候找上你的?」

  赫米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斷斷續續地把他的一生講了出來。

  他講到星元村的雪,講到姐姐凍死在石板上,講到村長和父母在屋檐下分配銀幣,講到那個商人被燒焦的輪廓,講到那個在秋天夜裡懸在橫樑上的身影。

  他的聲音沙啞,停頓很多,有些地方含糊得幾乎聽不清,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避重就輕。

  像一扇被卡住很久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一道縫,裡面的東西不管幹淨與否,都一件一件往外倒。

  斯托里全程沒有打斷他。只在一兩個地方挑了一下眉,等赫米特說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

  斯托里摸著下巴喃喃自語,「照這麼說,你早就滿足變成原罪的條件了——你把自己的岳父殺了,理由是你覺得自己的前途和信仰比他的命更重要。那就是傲慢。」

  他頓了頓,「只是你當時太遲鈍了,或者說,那時候的你太悲傷了,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天使恰好出現在那個時候,用你妻子的模樣現身,用樹枝壓住了那份原罪,給了你一個新的希望。」

  他閉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睜開眼:「但這有點怪。如果那真的是天使,為什麼要讓你認清自己的原罪?她就不怕你當場變異嗎?還是說——」

  他偏過頭,看向赫米特:「那個天使,是你自己腦子裡造出來的東西?是你的幻覺?另一個你?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壓住了那份原罪?」

  畢竟他變成原罪怪物後,能力恰好是讓人體內長出樹枝。

  赫米特的肩膀繃了一下,但他沒有回答,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斯托里繼續在腦子裡推測:如果按照童話重演的規則,他的妻子是被帶入了「天使」這個角色,那他在昏迷前看到的可能真是他妻子的靈魂本身,而不是什麼偽裝成天使的別的東西。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又為什麼會變成只能看見妻子的瞎子?她妻子變成天使後還讓他按照那個童話的情節一樣去贖罪,這是看了劇本嗎?童話重演還具備強制性?

  疑點太多了,沒辦法在一時之間全部理清。但他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這貨是個老婆奴。

  所有的愧疚、痛苦、執念,歸根結底都指向他老婆。要讓他配合,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從那個方向入手。

  他抬起頭,對赫米特說:「你先把眼罩摘下來。」

  赫米特愣了一下。「什麼?」

  「眼罩摘下來,看看你自己。」

  「我是個瞎子。」赫米特說,「你讓我看什麼?」

  「讓你摘你就摘,哪那麼多廢話。」斯托里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催促。

  赫米特沒有動。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像是在做某種心理準備。

  旁邊的瑞迪已經起身,從柜子後面翻出一面圓鏡,體貼的放在他面前後,退到一旁。

  「給,鏡子現在就在你面前。」

  赫米特的呼吸變得很慢。他抬起手,一層一層地拆開纏在眼睛上的布條。

  布條滑落,露出那雙只有眼白的眼睛。

  而就在他的眼睛看到鏡子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地閉上眼,像是被一道強光閃了一下。

  緩了一會,他才緩緩睜開,看向鏡中的自己。

  他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情,緊接著那雙全白的眼睛裡,開始泛出淚花,眼眶邊緣慢慢變紅,眼淚從眼角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斯托里看著他的側臉,在心裡不由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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