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漢斯(其十)
漢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坐在磨坊角落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一條不知何時搭上來的舊毯子。
他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灌了一團漿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很乾淨，沒有泥土，沒有污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檢查自己的手，只覺得那是一件應該做的事。
磨坊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瑪爾塔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一種平靜而溫和的表情。
「醒了？」她的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問一個剛睡醒的鄰居孩子，「睡得還好嗎？」
漢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我……記不太清昨晚的事了。」
「正常。第一次做這種事，緊張過頭了，大腦會自我保護性地模糊掉一些細節。」
瑪爾塔走進來，將布包放在牆角的木箱上，語氣隨意的說道：「不過你放心，那個孩子已經被送回去了，天沒亮我就處理好了。」
「……送回去了？」漢斯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瑪爾塔靠在牆邊，雙手抱臂，歪了歪頭：「嗯。放回她自己的床上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昨晚被人抱走過——蠟燭的余效會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特別長的夢。」
「雖然不算完美，但作為新手來說，你昨晚的手法已經算合格了，不過你和那個老師的關係還是太近了。」
「你們剛給他過完生日，晚上孫女就失蹤，就算沒有證據，有心人也會往你身上聯想。這種破綻在真正的任務里是要命的。」
她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所以這次只是測試而已，真正的任務不會讓你挑這麼近的目標下手。」
漢斯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里的話有些模糊。
他隱約覺得昨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過，一些更重要的事，可他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搖了搖頭，把那種模糊感壓下去，轉而問了一個他忽然在意的問題：「你這麼做……除了測試之外，是不是也因為——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沒了，老師會觸發原罪？」
瑪爾塔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隨即彎起嘴角笑了起來：「哦？你已經學會用這個角度思考問題了？不錯，進步挺快。」
「不過你想多了，原罪的觸發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的。只有滿足『童話角色』身份的人，才有可能墮落成原罪怪物。」
「童話角色？」漢斯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誒？這個我沒跟你講嗎？」瑪爾塔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帶著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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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搖頭。
她一手捂著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一個老師發現自己遺漏了整堂課的核心內容：「好吧，看起來我的健忘症又添新帳了。」
「聽好了——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規則，名為『童話重演』，當現實中出現了和某個童話相似的情節與人物時，整個童話的後續劇情也會開始在現實中進行。」
「重演一旦啟動，參與其中的人就會被捲入童話的軌道。教會之所以被稱為『童話教會』，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這個。」
「我們不僅要管理原罪，還要管理那些可能觸發重演的條件，防止那些被標記的『童話角色』走向墮落。」
漢斯陷入沉默，消化著這他從未聽說過的規則，隨後試探性的問：「……你的意思是，普通人哪怕犯了七宗罪，滿足了失去珍視之物，陷入極致絕望和怨恨的條件，也不會變成原罪怪物？」
「沒錯。」
瑪爾塔點頭，「普通人連墮落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會變成普通的瘋子、死人、或者傷心欲絕的可憐蟲。」
「只有被童話烙印過的靈魂，那些原本就來自某個故事、或與某個故事高度重合的人才會在符合條件時觸發原罪。」
與此同時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至少目前是這樣的。
漢斯又問：「……那現在統治這些地區的原罪怪物，全部都是童話角色嗎？」
「正是如此。」
瑪爾塔點了點頭：「他們都是曾經活在某個故事裡的人——只是那些故事被扭曲了，以糟糕的方向進行了續寫。」
漢斯想起歷史課上老師講過的那張羊皮捲地圖，想起那些標註著不同顏色的區塊和勢力分界線：「那教會從一開始就在對付他們嗎？」
「嗯哼。」
瑪爾塔的語氣不置可否：「不過課本上可不會記載那些事，在原罪時代初期——那會兒的世界比現在要混亂得多。」
「那時候教會還沒完全摸清楚墮落和重演的規律，只知道某些人會忽然變成了恐怖的怪物，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來應對。」
「怎麼應對？」
「殺。」
她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像在說一件平平無奇的事。
「把那些墮落之物擊殺的同時，那些已經捲入重演但還沒墮落的童話角色也會一併殺掉，寧殺錯不放過。」
「那個時期……光是死在教會手裡的[疑似角色][可能墮落者]就比真正墮落的原罪怪物多了好幾倍。」
漢斯感到喉嚨有些發緊：「……那有效嗎？」
「短時間看，有效。但長期來說……」
她微微搖頭，「結果適得其反。因為對於任何生物而言，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生命更珍貴。」
「當教會大肆屠殺那些童話角色時，恰好觸發了他們『失去最珍愛之物』的條件——而那個珍愛之物，很多時候就是他們自己的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重：「最後便是原罪越殺越多。教會的武裝力量也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耗大半，等到我們終於摸清楚規律時……」
「那些強大的原罪王者們已經成型並且站穩了腳跟，形成了現在的格局。」
漢斯坐在乾草堆上，聽完了這段話，許久沒有出聲。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他腦海深處浮了起來。
他站在磨坊門外的土路上，看著瑪爾塔的背影，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了：
「……瑪爾塔……我想到一個問題。」
她回過頭來，挑眉看他：「嗯？」
「童話重演……會導致原罪誕生，」
可他剛說到一半，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瑪爾塔幾乎是瞬間來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同一時間他的後腦勺猛地撞在磨坊粗糙的木牆上，他瞪大眼睛，看著瑪爾塔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她抬起另一隻手，將一根手指輕輕豎在自己唇邊。
噓。
她什麼都沒說，可那個手勢的分量比任何話語都更重。
漢斯感到冷汗從後背滲了出來，他在開口問出那個問題的瞬間，其實已經隱隱意識到答案了——連他都能想到的事情，童話教會存在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沒有人想到過？
而他們沒有去做，必然有不做的理由。
而瑪爾塔現在的反應更是證實那個理由恐怕比任何原罪都要危險，甚至不能被討論、被猜測、被任何人提起。
瑪爾塔又維持了那個動作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沒有繼續追問的意圖，才緩緩鬆開了手。
她直起身，後退一步，神色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眼底那一絲銳利的光芒依然沒有完全消退。
「……我知道你很擅長思考和聯想，」
她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得越多越好的。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把自己帶進不該去的地方。」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漢斯，但聰明要用對地方。」
漢斯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沿著那條被晨光照亮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回了聖瑪格麗特教會學校的方向。
他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灌了一團漿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很乾淨，沒有泥土，沒有污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檢查自己的手，只覺得那是一件應該做的事。
磨坊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瑪爾塔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一種平靜而溫和的表情。
「醒了？」她的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問一個剛睡醒的鄰居孩子，「睡得還好嗎？」
漢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我……記不太清昨晚的事了。」
「正常。第一次做這種事，緊張過頭了，大腦會自我保護性地模糊掉一些細節。」
瑪爾塔走進來，將布包放在牆角的木箱上，語氣隨意的說道：「不過你放心，那個孩子已經被送回去了，天沒亮我就處理好了。」
「……送回去了？」漢斯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瑪爾塔靠在牆邊，雙手抱臂，歪了歪頭：「嗯。放回她自己的床上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昨晚被人抱走過——蠟燭的余效會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特別長的夢。」
「雖然不算完美，但作為新手來說，你昨晚的手法已經算合格了，不過你和那個老師的關係還是太近了。」
「你們剛給他過完生日，晚上孫女就失蹤，就算沒有證據，有心人也會往你身上聯想。這種破綻在真正的任務里是要命的。」
她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所以這次只是測試而已，真正的任務不會讓你挑這麼近的目標下手。」
漢斯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里的話有些模糊。
他隱約覺得昨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過，一些更重要的事，可他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搖了搖頭，把那種模糊感壓下去，轉而問了一個他忽然在意的問題：「你這麼做……除了測試之外，是不是也因為——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沒了，老師會觸發原罪？」
瑪爾塔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隨即彎起嘴角笑了起來：「哦？你已經學會用這個角度思考問題了？不錯，進步挺快。」
「不過你想多了，原罪的觸發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的。只有滿足『童話角色』身份的人，才有可能墮落成原罪怪物。」
「童話角色？」漢斯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誒？這個我沒跟你講嗎？」瑪爾塔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帶著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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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搖頭。
她一手捂著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一個老師發現自己遺漏了整堂課的核心內容：「好吧，看起來我的健忘症又添新帳了。」
「聽好了——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規則，名為『童話重演』，當現實中出現了和某個童話相似的情節與人物時，整個童話的後續劇情也會開始在現實中進行。」
「重演一旦啟動，參與其中的人就會被捲入童話的軌道。教會之所以被稱為『童話教會』，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這個。」
「我們不僅要管理原罪，還要管理那些可能觸發重演的條件，防止那些被標記的『童話角色』走向墮落。」
漢斯陷入沉默，消化著這他從未聽說過的規則，隨後試探性的問：「……你的意思是，普通人哪怕犯了七宗罪，滿足了失去珍視之物，陷入極致絕望和怨恨的條件，也不會變成原罪怪物？」
「沒錯。」
瑪爾塔點頭，「普通人連墮落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會變成普通的瘋子、死人、或者傷心欲絕的可憐蟲。」
「只有被童話烙印過的靈魂，那些原本就來自某個故事、或與某個故事高度重合的人才會在符合條件時觸發原罪。」
與此同時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至少目前是這樣的。
漢斯又問：「……那現在統治這些地區的原罪怪物，全部都是童話角色嗎？」
「正是如此。」
瑪爾塔點了點頭：「他們都是曾經活在某個故事裡的人——只是那些故事被扭曲了，以糟糕的方向進行了續寫。」
漢斯想起歷史課上老師講過的那張羊皮捲地圖，想起那些標註著不同顏色的區塊和勢力分界線：「那教會從一開始就在對付他們嗎？」
「嗯哼。」
瑪爾塔的語氣不置可否：「不過課本上可不會記載那些事，在原罪時代初期——那會兒的世界比現在要混亂得多。」
「那時候教會還沒完全摸清楚墮落和重演的規律，只知道某些人會忽然變成了恐怖的怪物，只能用最直接的辦法來應對。」
「怎麼應對？」
「殺。」
她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像在說一件平平無奇的事。
「把那些墮落之物擊殺的同時，那些已經捲入重演但還沒墮落的童話角色也會一併殺掉，寧殺錯不放過。」
「那個時期……光是死在教會手裡的[疑似角色][可能墮落者]就比真正墮落的原罪怪物多了好幾倍。」
漢斯感到喉嚨有些發緊：「……那有效嗎？」
「短時間看，有效。但長期來說……」
她微微搖頭，「結果適得其反。因為對於任何生物而言，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生命更珍貴。」
「當教會大肆屠殺那些童話角色時，恰好觸發了他們『失去最珍愛之物』的條件——而那個珍愛之物，很多時候就是他們自己的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沉重：「最後便是原罪越殺越多。教會的武裝力量也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耗大半，等到我們終於摸清楚規律時……」
「那些強大的原罪王者們已經成型並且站穩了腳跟，形成了現在的格局。」
漢斯坐在乾草堆上，聽完了這段話，許久沒有出聲。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他腦海深處浮了起來。
他站在磨坊門外的土路上，看著瑪爾塔的背影，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了：
「……瑪爾塔……我想到一個問題。」
她回過頭來，挑眉看他：「嗯？」
「童話重演……會導致原罪誕生，」
可他剛說到一半，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瑪爾塔幾乎是瞬間來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同一時間他的後腦勺猛地撞在磨坊粗糙的木牆上，他瞪大眼睛，看著瑪爾塔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她抬起另一隻手，將一根手指輕輕豎在自己唇邊。
噓。
她什麼都沒說，可那個手勢的分量比任何話語都更重。
漢斯感到冷汗從後背滲了出來，他在開口問出那個問題的瞬間，其實已經隱隱意識到答案了——連他都能想到的事情，童話教會存在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沒有人想到過？
而他們沒有去做，必然有不做的理由。
而瑪爾塔現在的反應更是證實那個理由恐怕比任何原罪都要危險，甚至不能被討論、被猜測、被任何人提起。
瑪爾塔又維持了那個動作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沒有繼續追問的意圖，才緩緩鬆開了手。
她直起身，後退一步，神色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眼底那一絲銳利的光芒依然沒有完全消退。
「……我知道你很擅長思考和聯想，」
她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得越多越好的。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把自己帶進不該去的地方。」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漢斯，但聰明要用對地方。」
漢斯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沿著那條被晨光照亮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回了聖瑪格麗特教會學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