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漢斯(其十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測試通過之後,漢斯正式開始了他的工作生涯。

  說是「工作」,其實更像一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遷徙。

  在瑪爾塔的安排下,他穿上了一件樸素的傳教士長袍,胸口掛著一枚小小的銀質十字架,跟著她輾轉到一個又一個地方。

  馬車、渡船、徒步穿越森林與荒野——他們走過被原罪王者統治的焦土,也走過夾縫中苟延殘喘的小鎮和村莊。

  每到一處,瑪爾塔都會帶他找到當地的教會人員。

  那些人的身份各異:有雜貨鋪老闆,有鄉村醫生,有酒館老闆娘,有小學老師。他們表面上是再普通不過的居民,暗地裡卻是童話教會安插在各處的「眼睛和手」。

  他們會把那些無家可歸的、重病的、被家人遺棄的孩子交到瑪爾塔手中,而瑪爾塔則會留下一些糖果作為「報酬」。

  漢斯見過那些孩子。他們有的瘦得像一根乾柴,有的蜷在角落裡幾乎不會說話,有的身上帶著鞭痕或凍傷。

  他看著那些孩子的臉,聽著他們被交出來時那些敷衍或冷漠的說辭——起初他還會感到胸口發緊,但後來那種感覺慢慢被另一種更模糊的東西替代了。

  他開始覺得,對於那些孩子來說,能在睡夢中幸福的離開,變成一顆溫暖而明亮的糖果,或許比留在這個世界上慢慢枯死要更「幸運」。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每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他沒有感到噁心,也沒有感到愧疚。

  有時候他已經吃下過糖果,擁有正常人的情感,但他心中仍是這樣想的。

  或許見識了如此多的苦難後,他對他們也只剩廉價的憐憫。

  而在那些輾轉奔波的日子裡,他對瑪爾塔的稱呼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

  起初他依然叫她「瑪爾塔女士」或「糖果女巫」,但某一天,他發現自己脫口而出的是「媽媽」——那聲「媽媽」來得太自然了,甚至他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對。

  瑪爾塔聽到那聲稱呼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像往常一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什麼也沒有說。

  那一瞬間,漢斯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

  他對糖果的依賴也越來越重。

  從最初每兩三個月一顆,到後來變成每個月一顆,再到後來,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在沒有糖果的情況下撐過三周。

  那種甜蜜而溫暖的幸福感已經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人需要呼吸、需要喝水一樣。

  他也曾試著戒斷過,結果卻在第十五天跪在床前,把臉埋進被子裡,抽搐著哭了出來。從那之後他便放棄了。

  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時間像被風吹散的菸灰一樣從指間流過。

  他跟著瑪爾塔走過平原和山脈,穿過雨季和雪原,在她身邊學會辨認材料的「品質」和「純度」,學會如何安撫和照顧哭鬧的孩子。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瑪爾塔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帶著你了。」

  她留給了他足夠的糖果和一份調任文書,將他安排成了某個偏遠小鎮的見習神父。

  那是一個夾在山脈和森林之間、幾乎不會被任何地圖標記的地方。

  「每個月會有教會的人來跟你對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身份是神父,職責是守住那座教堂。少跟鎮上的人打交道,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等我的事辦完了,會來找你的。」

  然後她便轉身走了,披著那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間小路的拐彎處。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那之後的三個月,漢斯獨自守著那座小小的教堂,過著安靜到近乎停滯的日子。

  他很快適應了神父的工作,給鎮民們布道、聆聽告解、主持葬禮和婚禮。

  他按時做彌撒,按時打掃,按時在日記本上記下那些定期來取糖果的「對接人」的名字。

  日子過得平穩而單調,像一條流過平原的、沒有起伏的河。

  三個多月後,瑪爾塔回來了。

  漢斯正在教堂後面修整花園,聽到有人推開院門走進來的聲音,抬頭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正站在門口。

  他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那是她。

  她的頭髮全白了,密匝匝的銀絲綰成一個鬆散的髻,被風吹散了幾縷搭在耳邊。

  她臉上的皮膚鬆弛了,眼角和嘴角都堆積起明顯的皺紋,背也比從前彎了不少。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外套,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站在暮色的光里,像一個剛從長途跋涉中走回來的年邁旅人。

  漢斯愣了好幾秒鐘,才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媽媽?你這是……你怎麼……」

  可話剛說到一半,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個襁褓吸引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嬰兒,裹在素白色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張圓乎乎的小臉,正閉著眼睛安然睡著,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甜美的夢。

  而就在他目光落到那張臉上的時候,一種熟悉的、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氣息猛地撲向了他的感官。

  那是幸福糖果的味道。

  比他曾經品嘗過的都要濃郁、溫暖、純淨,像是一整座花園的花朵都在同一個清晨同時綻放。

  那氣息幾乎讓他眩暈,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喉結不由自主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瑪爾塔已經抬起頭,那雙即使在蒼老面容中也依然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

  她的聲音比三個月前更加蒼老,也更加慈祥,卻讓漢斯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無法動彈:「漢斯。」

  「……還記得我很久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嗎?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想的不要多想。」

  他猛地回過神來,把自己的目光從那嬰兒身上移開,垂下頭後退半步,不敢再看那個嬰兒。

  瑪爾塔看著他,那冰冷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她抱著嬰兒,從漢斯身旁走過,步伐比從前慢了一些,但依然穩重。

  接下來的幾年裡,瑪爾塔再也沒有來找他布置過任何任務,也沒有帶新的孩子來過教堂。

  她在鎮外的森林裡建了一間小木屋,獨自住了進去,帶著那個嬰兒,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偶爾會到鎮上來買些日常用品。

  像一個普通的老婦人那樣,照料著一個逐漸長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每隔一段時間瑪爾塔還會派人送一些糖果過來,漢斯幾乎要以為她已經金盆洗手了。

  七年一晃而過。

  那個嬰兒在森林裡長成了一個能跑會跳的小女孩。

  漢斯偶爾會在鎮口遠遠地看到她,穿著瑪爾塔給她做的淺色裙子,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或者在林間采野花,手裡攥著一把歪歪扭扭的蒲公英。

  她會好奇地抬頭看路過的陌生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自己的事。

  他一直沒有正式和她說過話,他仍然謹記著當初瑪爾塔給他的警告。

  不過,僅僅是這樣看著,他就感到了莫名的滿足。

  直到某一天,他在鎮口再次看到那個女孩時,她頭上多了一頂紅色的、帶著兜帽的斗篷。

  漢斯感到胸腔里某種長年緊繃的東西忽然鬆了下來,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終於得到了釋放。

  瑪爾塔終究還是瑪爾塔,她沒有改變,她只是藏得更深了。

  教會明確禁止給孩子穿紅色斗篷——那會觸發小紅帽的童話重演,而重演的結局往往不可控。

  但她依然這樣做了。

  這意味著她有某種需要觸發這個故事的目的,而這個目的不能讓她之外的人知道,甚至連漢斯這個最親近的棋子也不應知曉。

  漢斯沒有去問,儘管這讓他感到不安,但瑪爾塔的警告仍刻在他的心中。

  而在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幾個獵戶攙著一個渾身是血、已經失去意識的男人,踉踉蹌蹌地敲開了教堂的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