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漢斯(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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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跟隨著隊伍,穿過學校寬闊的門廊,踏上光潔的石板走廊。

  這裡的空間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教室一間接一間,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裡面坐滿了不同年齡段的孩子,有的在跟著老師誦讀什麼,有的埋頭在紙上寫寫畫畫,還有的在擺弄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牆壁上貼著寫著字母和數字的圖表,窗台上擺放著整齊的盆栽,空氣里沒有孤兒院那種混雜著霉味和藥水味的沉悶氣息,取而代之的是紙張、墨水、和某種他無法辨認的、乾淨的味道。

  老師打扮的年輕人帶著他們穿過走廊,一邊走一邊用輕快的聲音介紹著:「這裡是初級班,主要學習識字和算術……那邊是中級班,已經開始接觸地理和基礎科學了……樓上還有高級班,會學到更多的東西,比如物理、化學、機械原理……」

  漢斯聽著那些陌生的辭彙,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跟不上。

  他識字,但也僅限於能磕磕絆絆地讀祈禱書和告示牌的程度。

  算術也只會最簡單的加減。而眼前這些孩子,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年紀,卻已經在討論什麼「地理」「科學」「機械」……這些詞他甚至無法在腦海中形成具體的畫面。

  「每個人都會有一套制服,」

  老師笑著說,指了指走廊盡頭一間敞開的房間,裡面疊放著一排排深藍色衣袍,「等安頓好了就發給你們。以後上課都要穿的。」

  有孩子小聲問:「我們也……能學那些東西嗎?」

  老師彎下腰,溫和地回答:「當然,你們現在也是這裡的學生了。只要想學,都能學。」

  隊伍里響起一陣不可置信的騷動。

  到了午飯時間,他們被領進寬敞明亮的食堂。

  長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湯、麵包和燉菜,還有一小碟果醬,甚至每人還能分到一小塊黃油。

  孩子們端著碗,吃得狼吞虎咽,有人在低聲讚嘆「這湯真好喝」「麵包是軟的呢」。

  漢斯坐在他們中間,機械地喝著湯,目光卻一直追隨著瑪爾塔的身影。

  她正站在食堂另一側,和一位看起來像是學校管事的中年女人交談,偶爾笑一笑,偶爾點頭,姿態從容而得體,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漢斯放下湯碗,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穿過正在吃飯的人群,走到瑪爾塔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我有話想問您。」

  瑪爾塔側過頭,看到他緊繃的面容和攥緊的拳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她對那位管事女士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這孩子剛到新環境,可能還有點不安,我去安撫一下。」

  然後她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搭在漢斯肩上,帶著他穿過側門,走進一間無人的小房間。

  她反手關上門,隨即抬了抬手,空氣中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隔音魔法已經布下。

  「很意外吧?」

  她靠在桌沿邊,雙手抱臂,臉上帶著一種介於調侃和審視之間的笑意,「我沒有把剩下的孩子全部帶進森林變成糖果。你那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小腦袋瓜子,是不是已經在猜這所學校藏著什麼貓膩了?」

  漢斯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比任何語言都更直白地承認了這一點。

  瑪爾塔攤了攤手:「不過你大可放心,這裡的孩子都不會變成糖果。他們另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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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用處?」漢斯的嗓子有些發緊。

  糖果女巫摸了摸下巴,隨後掰著手指數了起來:「學習知識,茁壯成長,繁衍生息,維持社會運轉,延續人類文明……啊,抱歉,說了一些你可能不太能完全理解的話。簡單來說——這裡的孩子,都是要成為大人的孩子。」

  「成為……大人?」

  「嗯。長大,工作,組建家庭,生兒育女,終老死去。正常人的一生,就是這樣的。」

  漢斯愣了片刻,消化著她的話:「換句話說……索菲亞他們,是因為無法成為大人,才被選中的?那標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們無法成為大人?」

  瑪爾塔撓了撓頭,沉思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用詞。片刻後她放下手,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這原因還挺複雜的。其一嘛——你服用的『幸福糖果』,需要孩童在保持『幸福』狀態時進行靈魂提煉。那天晚上在做美夢的孩子,都被我選中了。」

  「說起來,你那個小女朋友心也挺大的。也有可能是被你救了的原因,明明親身經歷了狼的襲擊,還死了一個小夥伴,卻依然能睡得那麼香、做那麼甜美的夢。」

  「反倒是和托比關係比較好的那幾個孩子,這幾天都鬱鬱寡歡的,基本都在做噩夢,結果逃過了一劫。」

  漢斯緩緩低下了頭。

  「……原來這也是我導致的嗎?」

  瑪爾塔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語氣放柔了幾分:「當然,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就像你剛才推測的那樣,沒有未來的孩子,或者未來糟糕的孩子,也會成為被選中者。」

  「體弱多病、先天疾病、潛在疾病、反社會人格、智力障礙……這些都在考慮範圍之內。」

  漢斯抬起頭:「那索菲亞是哪種?」


  她眨了眨眼,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在乎那個小女朋友。」

  「……她是什麼病?」漢斯沒有否認,也沒有臉紅,只是固執地重複著問題。

  「潛在疾病,」

  瑪爾塔說,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外表看不出來,但到了一定年齡就會發病的類型。挺常見的,只是普通人不一定能察覺。」

  漢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病?」

  「不然你以為我之前為什麼要花那麼久的時間,給你們這些小孩挨個做調查、問話?」

  瑪爾塔攤了攤手,「就是為了從你們之中選出合適的人選,不能漏掉有問題的,也不能錯選沒問題的,工作量大得很呢。」

  漢斯徹底不說話了,原來是這樣嗎?那些被選中的孩子即便沒有變成糖果,也會死於註定沒有未來的命運。

  即便他沒有打開那扇門,即便他沒有在樹林裡用彈弓打傷托比,即便那天他們根本沒有遭遇狼群……她依然會在未來某一天,毫無預兆地倒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他突然感到胸口那團沉重的、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變得輕了一些,這些天一直糾纏著他的名為愧疚與悔恨的情緒,此刻彷佛被稀釋了些許。

  瑪爾塔看著他沉默而僵硬的表情,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觀察之色。

  她在心中默默的想:騙你的,怎麼可能接近一半的孩子都滿足這些條件,還恰好都在那天晚上做美夢?

  當然是因為她在調查時用了些小手段,讓那天晚上所有人的夢都被牽引向溫暖明亮的方向。

  那些她想要的、用作「材料」的孩子自然留下了,而那些不夠格卻需要湊數的,她當然也能一併帶走了。

  但她剛才那番話,卻並非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手腳。

  她只是單純好奇漢斯在吃下糖果之後,情感和道德能持續多久。

  作為第一個吃下「幸福糖果」的無感情人類,在那段短暫的、被糖果塗抹的溫暖消退之後,他的靈魂里還會留下什麼?

  那些殘留的愧疚和悔恨,能支撐他保持多久的「人性」?當糖果的餘溫徹底耗盡,他需要多久才會恢復原狀?

  她想知道這個試驗品的極限在哪裡,想知道糖果的力量對一個天生殘缺的靈魂究竟能產生多深的影響。

  而漢斯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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