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糧與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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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隕星關還有五日,萬通行的糧車被三國聯軍扣下。

  扣車令蓋著趙守倉的印。

  趙守倉在隕星關有「鐵算盤」的名聲,十年未讓軍糧短缺,也從不貪一粒米。羅萬金年輕時曾因帳目錯誤被他救過一次,至今仍承認對方是自己見過最乾淨的糧官。

  糧車穿過關城暗區後,趙守倉親自出現。

  他沒有軍隊,只帶著兩名帳房和一桿秤。那張臉清瘦端正,手指因多年撥算盤磨出厚繭,與羅萬金記憶中的糧官一模一樣。

  「萬金,」他叫出羅萬金少年時的名字,「你十五歲偷改帳,我替你補過一頁。」

  羅萬金臉色難看:「你不是他。」

  「我記得那頁帳,也記得你父親臨死前托我看著你。」

  「所以你就替幽墟扣糧?」

  趙守倉平靜道:「我保證關城二十年不斷糧。你們今日放進三千逃民,明日還會來三萬。糧從哪裡出?」

  「帳可以算。」

  「算完仍不夠。」

  「那便讓所有人看不夠多少,不是先餓死沒星籍的。」

  趙守倉把秤放下:「你變得像個不合格商人。」

  羅萬金笑:「你變得像個不太合格的糧官。」

  兩人沒有立刻動手。趙守倉提出允許糧車進入,但要按舊規先扣三成軍糧。羅萬金當場拒絕,雙方就在暗街上逐袋稱量,身後隨時可能爆發戰鬥。

  百姓圍觀,有人支持守倉,因為軍糧斷了城會破;也有人這才知道被扣走的三成來自逃民口糧。

  沈夜問羅萬金:「拖多久?」

  「越久越好。讓人把帳聽完。」

  戰術上應立即斬殺趙守倉,情報上卻需要這場公開算帳。

  九面侯借糧官之臉迫使他們承認資源確實有限;羅萬金則逐項指出有限並不等於只能由舊官獨占分配。

  最後趙守倉主動掀翻秤盤,暗日灰線從帳房身後暴起。糧車大戰隨之爆發。

  數百袋星米在箭雨中炸開,白粒如雪覆滿長街。普通百姓冒著火去搶,不是為哪一方,只為家裡孩子。

  星隕盟必須一邊作戰一邊護糧,無法使用大範圍火陣。勝利後,羅萬金在地上撿了整整一夜散米。

  「奸商也撿?」周小棠問。

  「每一粒都有人走過千里。」

  趙守倉的臉碎在糧堆里,羅萬金卻仍把它過去二十年未貪一粒的帳留下。

  可趙守倉的清廉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平民倉永遠可以先被削減,燈塔供給絕不能斷。

  「好人也能把壞制度做得很穩。」羅萬金說。

  他第一次不再問趙守倉是不是無面者,只問那道扣車令會餓死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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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萬金提出用星隕盟掌握的節點圖交換。

  沈夜真的把節點圖拿到他面前。

  「你若認為該換,便換。」

  羅萬金盯著圖,沒有伸手:「你不攔?」

  「攔得住一次,攔不住你以後賣。」

  「你倒信我。」

  「不信。」

  沈夜讓蘇晚照同時準備公開交易記錄。羅萬金若換圖,聯盟會立刻更改相關陣線,並將他提供過的糧與出賣過的情報一起公布。

  羅萬金罵了半日,最終還是選擇密道。

  羅萬金盯著公開帳目看了半天,罵了一句,把主路圖推了回去:「走密道。」

  糧配減到七成後,最先鬧事的是皇陵衛。

  他們認為守護蕭珩的精銳應優先。蕭珩親自把自己的餐食換成普通軍份,卻仍保留皇族用餐禮節。

  皇陵衛補糧案被記入戰後審理冊後,親衛首領沒有被立即撤職。蕭珩讓他繼續守崗,卻取消獨立發糧權限。

  首領問:「殿下不信我?」

  蕭珩道:「正因為我信你會猜我的心思,才不能讓你一人拿鑰匙。」

  他開始學習限制最忠誠的人,而不只是防備敵對者。

  蕭珩降低皇陵衛配給後,親衛首領私下補發,被查出時跪請一人擔責。

  蕭珩沒有接受,把自己的印從補發令上蓋下:「他做,是猜我想要。」

  齊布衣冷聲道:「你沒下令,仍能讓人替你偏私。」

  蕭珩才意識到,權力不只存在於說出口的命令,也存在於下屬對他欲望的揣測。

  齊布衣譏諷:「碗空了還端得像皇帝。」

  蕭珩道:「禮節不是糧。」

  「有時比糧更貴。」

  蕭珩沒有回嘴。第二日,他讓皇陵衛與礦工軍按同一比例領取,卻沒有宣布自己從此平等。改變只完成了一步。

  齊布衣幾乎拔刀:「你賣過幽墟,現在還想賣我們?」

  「我賣的是貨。」羅萬金道,「沒有糧,你們的正義只能吃雪。」

  沈夜問他:「你真想交圖?」

  「想過。」

  「現在呢?」

  羅萬金看向移動城外排隊領糧的難民。

  幽墟已經通知商會,只要徹底斷供星隕盟,萬通行可獲得九座節點全部商權。這是任何商人無法拒絕的利益。

  可那份契約同時規定,所有運輸路線由暗日規則自動調度。商會將擁有財富,卻失去決定貨物賣給誰的自由。

  「它給我天下生意。」羅萬金道,「但天下以後只有一個買家。」

  他最終交出萬通行密道,而非節點圖。

  糧車必須穿過一座星燈城。城中百姓只要發現走私,便能獲得一年免稅。星隕盟無法要求他們保密。

  燈匠的兒子叫劉礫,十四歲。

  寒鴉網查到他仍活著,卻已失去說話能力,只會在燈塔內重複點燈動作。燈匠得知後沒有要求中止運糧去救人,手卻一直抖。

  「先送糧。」他說,「若你們因我兒子改路,城裡又要死人。」

  沈夜聽見這句話,沒有把它寫成父親自願犧牲孩子。燈匠只是在兩個都痛的選擇里,暫時選了一個。

  蕭珩提出夜間偷運。

  一名守燈多年的普通燈匠主動找來。

  「今夜全城會熄燈一刻鐘。」

  「為什麼幫我們?」沈夜問。

  「我兒子在第七燈塔。」

  糧車通過星燈城後,燈匠的兒子仍沒被救回。

  車隊出城時遭到伏擊。

  糧車丟失後,羅萬金親自去找,卻只帶回半車。

  「另外半車呢?」

  「被附近村子搶了。」

  齊布衣要追,羅萬金搖頭:「他們也斷糧。」

  「那便算了?」

  「記債。以後有糧再談。」

  戰爭中的帳並未消失,只是有些帳暫時不能用刀催收。

  趕車人不是修士,第一輪箭下便死了六個。羅萬金親自跳下車,把受驚馱獸一頭頭拉回道路。齊布衣的人想把糧先搶走,商會護衛卻堅持先救車夫。

  「糧比人多。」齊布衣喊。

  「沒有人,下次糧自己來?」羅萬金回罵。

  最終車夫與糧都只救下大半。

  沈夜在戰報里第一次把車夫姓名寫在突擊隊之前。

  他因此拒絕接受星隕盟感謝。

  「我熄燈不是幫你們。」他說,「是拿糧路換你們再攻一次第七燈塔。」

  沈夜道:「知道。」

  「若救不回呢?」

  「不能保證。」

  燈匠臉色難看,卻仍把城中水道圖交出。

  交易、希望和信任並不總能清楚分開。

  羅萬金則要求所有糧袋印上來源與價格,避免聯盟對外宣稱全部是無償捐助。

  齊布衣嫌他愛名。

  「我不要好名。」羅萬金道,「我要人知道運糧需要多少車夫、馬匹和風險。若所有勞動都被大義抹掉,下一次誰來運?」

  沈夜想起蘇照影磨劍、周小棠照料傷員、普通工匠修城。

  過去他把這些視作任務中自然存在的支持。

  如今盟約開始給每一種付出留下記錄。

  帳仍舊要記。

  而是不讓那些不握劍的人在勝利敘事中再次被抹去。

  「我們沒救出他。」

  「所以我還要你們再去。」

  燈匠沒有把聯盟當恩人。

  他只是選擇利用這支力量,爭取自己的孩子。

  當夜,城中一盞盞星燈由百姓親手熄滅。

  不是所有人都參與。有人向官府告密,有人躲在屋裡不敢動,也有人在熄燈後又因恐懼重新點亮。

  隕星關大戰前,聯盟糧倉只夠十八日。

  羅萬金願意提供糧食,條件是戰後獲得三條商路二十年經營權。

  關前糧倉只夠全軍二十三日。

  羅萬金把糧數報完,齊布衣立即要求沒收世家車隊。蕭珩反對:「今日可以搶,明日便沒有商路再來。」

  「商人本就兩邊賣。」

  「所以要讓他覺得明日還值得來。」

  鐵山河只問:「士卒減到幾成不會譁變?」

  「七成。」

  「百姓呢?」

  「沒有軍紀,餓一日便會搶。」

  緋月提出妖族自帶火糧,不占人族份額;瀾汐卻指出火糧會污染鮫族水倉。六方最後決定分開炊營,結果運輸線增加三倍,第二日便丟了一車糧。

  沒有一種公平分配不產生新成本。

  夜裡,沈夜巡視糧倉,看見守卒把自己的乾糧偷偷塞給城外孩子。

  「違反配給。」沈夜說。

  守卒臉色發白:「要罰便罰。」

  沈夜把自己的那份也放下:「記帳。明日從我這裡扣。」

  守卒問:「這算徇私嗎?」

  「算。」

  「那你還做?」

  「先讓他活到明日,再審我。」

  齊布衣罵他趁火打劫。

  羅萬金卻把帳冊攤開:船隻折損、護衛撫恤、星石費用、沿途賄賂,每一項都有數字。

  「你們的大義不能讓船自己走。」

  沈夜看不懂複雜帳目,卻看得出羅萬金沒有把所有利潤都藏起來。

  蕭珩主張強征。

  方既明反對:「今日以戰爭為由奪商人,明日也能以安定為由奪百姓。」

  最終聯盟支付一部分現銀、一部分戰後分成,同時限定糧價與商路期限,並公開帳冊。

  羅萬金仍賺得很多。

  齊布衣仍不滿意。

  糧入營後,第一批分給了傷員與孩子。商會護衛排到最後,有人因此不滿:「是我們送來的。」

  羅萬金自己也只領到半碗粥。

  「帳上先記。」他說。

  護衛罵他連餓肚子也要記帳,仍把粥端走。

  但糧食進了城,商會也沒有被迫無償服從。

  新秩序若只允許無私者存在,最終仍會把所有普通欲望變成罪。

  黑暗只有九十七息。

  足夠糧車通過。

  第一盞燈重新亮起時,守軍發現街上沒有暴亂,水井也沒有立刻乾涸。

  百姓第一次親眼看見:星燈熄滅一刻,世界仍在。

  羅萬金站在糧車上,算了一遍損失。

  「這批糧我虧了四萬星砂。」

  方既明把帳記下:「戰後償還。」

  「你們若輸了?」

  「那就是壞帳。」

  羅萬金嘆氣:「我竟然開始做虧本生意。」

  沈夜道:「不是虧。」

  「你懂帳?」

  「不懂。」

  「那你說什麼?」

  「你買回了選擇賣給誰。」

  羅萬金怔了片刻,隨後笑罵:「這東西最貴。」

  他嘴上仍在算虧損,手卻把下一車糧的封條換成了自己的私印。車輪重新滾動時,帳房追在後面罵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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