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赤羽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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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族議會最終沒有派軍。

  鶴青霜只送來一句話:白鶴族保持中立,但允許妖族個體自行選擇參戰。

  緋月看完信,把原本準備好的王令收回袖中。

  她在移動城前召集僅剩的赤羽戰士,解下象徵王族的赤金冠。

  「我不會以復國命令你們去隕星關。」

  一百四十三人沉默。

  「願回祖地的,現在走。願留下的,不是為我,也不是為沈夜,寫下你自己要留下的理由。」

  有人寫為死去族人。

  有人寫為了被賣給幽墟的孩子。

  有人只寫:我不想再跪。

  也有人選擇離開。

  最終剩九十六人。

  第九十七個人站了很久,最後選擇離開。

  他是緋月最早的親衛,左翼也在祖地戰爭中受過傷。臨走前,他把焚天槍的備用槍穗交還。

  「我不信人族。」

  「我知道。」

  「也不信你這次能贏。」

  「知道。」

  「可若你活著回來,我願聽你說結果。」

  緋月接過槍穗,沒有把他逐出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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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緋月沒有失望。她把王冠放進火里,赤金熔成九十六枚普通火環,每人一枚。

  赤金熔化時,緋月左翼舊傷突然發作。

  她沒有讓侍從扶,沈夜也沒有上前。青棲從灰雀族席位走來,替她撐住熔爐長鉗。

  兩族在祖火上有血債,卻在這一刻共同完成了拆冠。

  「以後赤羽軍不靠王血辨認同伴。」

  沈夜站在遠處,看見她主動放下一部分權力。

  蕭珩也在看。

  「她燒得比我快。」他說。

  「什麼?」

  緋月燒掉王冠後,赤燼通過祖火傳來嘲笑。

  赤燼身後站著許長庚。

  這張慈善商人的臉曾在赤羽祖地陷落後運走三千幼妖,為他們提供食物與藥。幼妖名單上的倖存者,有一半至今把許長庚視作恩人。

  「你要他們相信誰?」赤燼問,「相信一個當年沒點燃烽火的公主,還是相信真正給過他們飯的人?」

  緋月沒有否認那批糧救過命。

  她只要求許長庚公開糧從何處來。

  帳冊攤開:三千幼妖的名字在左欄,兩個被抽乾祖火的小族在右欄。

  「沒有王血號令,九十六人如何組成軍陣?」

  燒去王冠內環後,赤羽部第一次在沒有王血強制的情況下練習祖火軍陣。

  過去只要緋月展開火翼,所有赤羽命星便會自動同步,整支軍隊像一隻巨鳥。如今火環必須由每個人主動點亮,陣形因此慢了許多。

  第一次升空,九十六人只有七十一人響應;第二次有人因舊傷中途退出,火陣在半空裂成兩段;第三次一名年輕羽兵誤解信號,險些燒到潮衛營地。

  青棲不滿:「若保留王冠,半息便能成陣。」

  緋月落地時左翼疼得站不穩,仍道:「半息也能讓不願的人被拖進去。」

  「戰場不會等他們想。」

  「所以平日先練。」

  「練不成呢?」

  「那便不用這套陣。」

  這等於承認赤羽部可能失去最強戰法。許多老兵不能接受,甚至要求鶴青霜收回緋月兵權。

  沈夜沒有替她壓服。訓練第四日,他只是加入陣中,用逆星模擬敵軍干擾。火環被黑星衝散時,有十二名羽兵主動退出,剩餘者則自行重新組合,不再等待公主命令。

  緋月發出撤離信號,沈夜按約停手。

  青棲看見後問:「你真信一個人族不會在最後關頭強行吞火?」

  緋月道:「不信永遠。」

  「那為何讓他入陣?」

  「因為今日他守了邊界。」

  火陣第七次升空時,只剩八十四人,卻比九十六人強制同步更穩定。有人退、有人補位,每一道火都知道自己為何亮起。

  緋月沒有因此宣布王權無用。她仍負責指揮、承擔錯誤和在緊急時先作決定,只是不再把血脈當成別人必須服從的理由。

  緋月讓每名戰士自行選擇火位。

  最初陣形混亂,有人爭前鋒,有人不願守後。過去只需王血一壓,所有火羽便會自動歸位。

  他們用了三日,才重新排出第一套陣。

  威力比王陣弱三成。

  卻能在任何一名戰士退出後自行調整,不會因失去王族中心立即崩潰。

  墨問樞看到陣圖,忽然沉默。

  「怎麼?」緋月問。

  「與歸己陣相似。」


  「都在為人可以中途離開預留位置。」

  舊陣追求最強與穩定。

  新陣把撤回權寫進結構。

  這不僅是政治理念,也會真實降低瞬間力量。

  緋月把這套會變弱、會出錯的陣圖收進槍匣,沒有再換回王血一壓便齊的舊陣。

  緋月讓人把新陣命名為「散羽」。

  不是所有羽毛都必須燃成同一雙翅膀。

  各自飛行,也可以共同遮住一片天空。

  「王冠。」

  蕭珩仍帶著大曜傳國印。即使他承諾議席制度,內心深處仍希望有一日以合法帝王身份重建國家。

  緋月走到沈夜面前,遞給他一枚火環。

  「你不是赤羽族。」沈夜說。

  「借你。」

  「又借?」

  羽哨譜最終只寫下一半,另一半以赤羽傳令員常駐各軍補足。

  鐵山河在軍冊上為這些妖族傳令員單獨列席,不再把他們記作臨時附軍。語言無法完全統一時,組織便必須為差異留下位置。

  赤羽傳令員進入地面軍後,仍保留自己的火結與葬禮規則。鐵山河把這些寫進軍冊附頁。

  共同作戰不再要求他們先變成北朔軍卒。緋月看到附頁,只說:「這回寫得像樣。」

  戰後鐵山河私下請緋月把羽哨譜寫成文字。緋月說有些音只能靠翅膀感受,無法寫。

  「那人族永遠學不會?」

  「可以讓赤羽傳令員進入你們軍陣。」

  兩人決定不把所有差異強行翻譯,而是讓不同族群在指揮鏈中真實占有位置。

  緋月回到赤羽部後,第一場議事便持續了兩日。

  聯訓後的第一場實戰,鐵山河準確吹出羽哨,救下三百名赤羽。緋月只說:「這次沒吹錯。」

  鐵山河咧嘴:「你們妖族誇人都這麼省?」

  「我若夸多了,你會以為自己真會飛。」

  兩支軍隊沒有因一次配合消除舊怨,卻開始擁有隻屬於共同戰場的玩笑。

  被犧牲的小族也派來一名使者。

  鐵山河學會羽哨後,第一次吹錯,將「左轉」吹成「墜地」。三百名赤羽差點同時落下。

  緋月罵得他臉色發黑,鐵山河卻每日繼續練。

  「你可以讓副將傳。」她說。

  「戰場上副將會死。」

  第二天,鐵山河把羽哨掛在脖子上,從最簡單的「停」重新練。

  她叫青棲,來自已經失去祖火的灰雀族。許長庚的糧車救過赤羽幼妖,卻正是用灰雀祖火換取。青棲在三千幼妖名單前站了很久,只問:「他們活下來後,有沒有人知道是誰替他們冷了冬天?」

  赤羽議場無人回答。

  緋月把灰雀死者姓名與赤羽倖存者姓名並列懸掛。幾名赤羽長老認為這是羞辱,要求撤下。

  赤羽議會開在一座燒毀的巢塔里。

  鶴青霜主張中立,赤燼要求接受幽墟庇護,年輕戰士則喊著立刻隨緋月出戰。每一種意見都有人付過血。

  緋月沒有坐王位。她把長槍橫在斷台上:「今日不選王,只選是否參戰。」

  有人質問:「沒有王,誰承擔失敗?」

  「作決定的人。」

  「所有人如何承擔?」

  「誰投哪一邊,先寫名字。」

  緋月最終帶回的軍隊比預想少一半。

  沈夜見到她時只問:「人數?」

  「八千七百。」

  「能飛多久?」

  八千七百赤羽軍入營時,沒有向沈夜行禮,只向緋月敲槍。

  赤羽軍第一次與人族地面軍聯訓,火翼掀翻了三座營帳。

  鐵山河要求降低高度,緋月拒絕:「低飛會讓左翼傷兵墜地。」

  雙方爭到最後,改為地面軍提前挖出風道,赤羽保持原高度。

  工兵連夜把壕溝拓寬,火糧與水倉分開,赤羽的落點也重新畫了一遍。

  沈夜也沒有要求統一軍禮。

  鐵山河看著散亂陣形直皺眉:「戰場上怎麼傳令?」

  緋月吹出三聲長哨,整片火翼同時轉向。

  「我們聽風,不聽鼓。」

  鐵山河沉默半晌:「把哨音教給我。」

  緋月冷冷看他。

  沈夜停了一下:「你呢?」

  「疼。」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回答。他沒有說忍一忍,只把醫署位置指給她。

  「活下來不是罪。」緋月道,「假裝沒人替我們死,才是。」

  年輕戰士要立刻殺赤燼,老一輩則拿出三千幼妖名冊,認為攝政王雖有罪,卻保住了族群火種。

  鶴青霜沒有主持公道,只問緋月:「若當年是你,你能讓那三千孩子活嗎?」

  緋月無法回答。

  緋月盯著赤燼的帳冊看了很久。三千幼妖活著,兩個小族的祖火卻已經空了。

  她最終沒有以公主身份宣布判決。

  而是公開契約、倖存名單和被犧牲者姓名,建立由各部共同參加的審判。

  有人指責她軟弱。

  緋月把焚天槍插在議場中央。

  「我可以殺他。」

  「但赤羽族以後若仍由一把槍決定誰該活,我們只是換了持槍的人。」

  她把王印放到桌中央,等其他人一起落印。

  「這次不是辨認族人。」她道,「是進入祖火陣時,別人知道你有權說不。」

  火環不會強制連接,只在持有人主動注入星力時亮起。

  沈夜戴上。

  他過去的命燈用來控制生死。

  如今這枚環只證明:連接可以由本人開始,也可以由本人結束。

  緋月問:「若戰場上我命令你撤?」

  「看理由。」

  「若沒有時間解釋?」

  「我信你。」

  「這麼快?」

  「不是快。」

  沈夜看著她。

  「是已經試過。」

  緋月沒有笑,卻把自己的火環與他輕輕碰了一下。

  兩點赤光短暫相連,隨後各自分開。

  不是誓言永不分離。

  是承認即使各有方向,仍願意在需要時點亮彼此。

  燒冠前,鶴青霜傳信阻止。

  她認為王冠不僅屬於緋月,也屬於仍在流亡的赤羽族。緋月若私自焚毀,和以王血替族人決定沒有區別。

  緋月因此沒有把整頂冠燒掉,只熔下象徵強制號令的內環,外冠仍封存在妖族議會。

  九十六枚火環來自那一圈內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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